第3938章困危城曹操得悟道,望烽烟斐潜指雄枭
汜水关城墙内侧,曹操躲在城下。
背靠着关墙。
曹操感受到冰冷粗糙的墙面,也在骠骑军的火炮当中颤抖着。
他原本身上那套金银华贵的盔甲,早已经换成了一套哑光暗淡的铠袍。
就连兜鍪也没有什么鲜艳的颜色……
不过现在即便是有什么鲜艳的颜色,恐怕也看不太出来了,毕竟四周都是被骠骑炮火震下的灰尘,人在其中,就算是再鲜亮,也会被沾染得暗淡无光。
曹操在兜鍪下露出来的胡须,也是被尘土染得灰扑扑的,就像是整个人被埋到了土里,然后刚刚被捞出一样。
忽然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传来……
曹操眯着眼,避免尘土直接落在自己眼睛里,抬头望去,只见关隘一处角楼,在炮火当中不堪重负的倒塌了……
在一颗角度刁钻的实心铁弹,狠狠啃噬了角楼的承重主柱之后,角楼便是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在众多曹军士卒和曹操的注视之下,轰然坍塌!
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将那片区域彻底笼罩,只留下升腾的烟尘,以及烟尘之下,那些被掩埋者的惨嚎……
曹操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感觉那倒塌的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像是一个时代最后的壁垒一角……
就像是他现在所面临的局面,也是无可挽回地崩碎了。
曹操曾寄希望于用这关外的巨大压力,逼迫山东那些尚在观望、心怀私利的势力重新集结,形成第二次『酸枣之盟』,共抗强敌!
但现实是冰冷且讽刺的……
除了部分被半哄半骗、半强迫而来的『义兵』,以及眼前这些在炮火下或是瑟瑟发抖,或是精神崩溃发狂嚎叫的『敢死队』,在山东中原广袤的土地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力量,来响应他这位大汉丞相的号召!
队伍乱了,人心散了。
所谓联盟,已成泡影。
炮火依旧在轰鸣,曹操的思绪,在这如同雷霆一般的声音当中,不由得想起了之前曹军在鬼哭隘口缴获的那些骠骑军火炮……
那些被好不容易搬回来的研究的利器,最终被判定无法仿造,只能扔在库房之中,任凭蒙尘锈蚀。
山东和关中,同样是工匠,却有巨大的差距!
火药如此,火炮也依旧如此!
这不仅仅是青铜配比、铸造工艺这些技术难关,更深层的问题是山东中原根本就孕育不出研制这种利器的土壤!
想当初,关中之地在董卓、李傕郭汜之后,便是残破不堪,民生凋敝,远不如山东富庶……
可为何在斐潜手中,短短数年间,便能反超,乃至造出这等横扫战场的武器?
曹操隐约触碰到了问题的核心。
土地兼并,豪强坐大,流民遍地……
这些难道是大汉衰败的根本原因吗?
或许。
但是这些问题,也只是表象。
如同身上的脓疮,根源在于肌体内的病患。
曹操忽然想起了那场著名的『盐铁之辩』……
桑弘羊力主官营,集中财权于中央,以强国力,却带来了『县官作铁器,多苦恶,用费不省』、『卒徒烦而力作不尽』的弊病,官府铸造的农具粗大笨重,价格高昂,质量低劣,以至于贫苦农民甚至不得不『木耕手耨』,进行极度原始的劳作。
而贤良文学们高举『与民休息』、『藏富于民』的旗帜,抨击官营与民争利,主张放任私营。
结果呢?
盐铁私营之后,『木耕手耨』的贫民就真的用上了廉价的铁器吗?
并没有。
事实上是财富更快速地流入了豪强巨贾的囊中,他们隐匿人口,偷逃赋税,蓄养私兵,筑造坞堡,国家的动员能力和财政汲取能力日渐萎缩!
到了今日,国难当头,这些『民』又在何处?
不过是各家紧闭门户,祈求战火莫要烧到自己的庄园罢了!
『贤良啊……文学啊……』
在炮火声中,曹操口中喃喃,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讥诮。
那些在庙堂之上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天下苍生的高论,最终结出了怎样的果实?
曹操明白了,也理解了,为何斐潜要在长安搞什么『青龙寺大论』,要『正经正解』,要去追溯先秦,乃至是上古典籍的本意,批判汉代儒生的牵强附会和随意曲解!
这是要打破这层包裹在『仁义道德』之下,实则维护特定阶层利益的思想桎梏啊!
是了!
在炮火撼动大地的轰鸣中,在角楼坍塌扬起的尘埃里,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曹操心中沉积多年的政治迷雾……
唯有将国家的力量与民众的力量真正统一起来,让国家的上层决策,是真正为占大多数的民众利益去考量,而非被少数豪强、士族、富贾的私利所绑架,才有可能抑制兼并,发展民生,凝聚国力,抵御外侮,甚至……
开创新的盛世。
这或许才是斐潜那边会有层出不穷的新器械,会有严整高效的军队,以及会有那种昂扬向上气质的根本之源?
曹操他明白了。
他似乎在一瞬间,洞悉了对手强大背后的部分逻辑。
然而——
『主公!骠骑军上来了!重甲步卒已过壕沟!』
不知什么时候,炮火已经停歇,曹仁浑身烟尘,从一旁冲过来,嘶声大吼,打断了曹操的思绪。
现实的危机瞬间压倒了曹操脑海中纷乱的哲思。
曹操眼神一凛,对曹仁吼道:『走!上城!督战!』
在亲卫的簇拥下,曹操沿着内侧马道,急步登上那段已然残破不堪的城墙。
眼前的景象比从下面仰望更加触目惊心……
垛口七歪八倒,墙体裂缝纵横,走道上遍布碎石。
残肢和尚未凝固的血泊,东一块西一片的散落着。
伤兵的哀嚎充斥耳膜……
死伤最多的,自然是之前被押上城头的敢死队。
这些来自于山东中原的士族子弟,很多人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惨烈的战争,在方才的炮击中,他们首当其冲,伤亡惨重。
一大半的人各有各自的死法,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脸上的表情却相差不多,大概只有两种,一种是蜷缩在尚存的矮墙后,眼神空洞,浑身发抖,有些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失禁,骚臭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开来。另外一种则是嘻嘻哈哈的笑着,精神完全崩溃,漫无目的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摇晃着,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这些家伙是会掉到城下去,还是变得更加疯狂。
看着这些家伙,曹操原本心中短暂涌动而起的『统一力量』、『为民考量』的明悟消失了,只剩下了厌恶和痛恨,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士族子弟一眼,仿佛那边就只是一堆碍事的杂物。
对身旁的督战军官,曹操只是冰冷地挥了挥手,下达了与片刻前心中所思截然相反的命令:『把这些废物都赶到前面去!堵住缺口!敢后退者,立斩!让他们死得有点用处!』
命令被厉声传达下去。督战队的刀枪毫不客气地戳刺、抽打在那群瑟瑟发抖的『敢死队』身上,像驱赶牲畜一样,将他们逼向城墙边缘那最危险、最暴露的位置。
哭喊声、求饶声响起,但很快被军官的呵斥和刀背砍砸的声音压了下去。
曹操的目光已经越过这些注定被牺牲的『羊群』,投向了关下那片如林般推进的骠骑重甲,投向了更远处烟尘中若隐若现的云梯与井阑……
之前在曹操脑海当中一闪而过的,关于国家与人民关系的领悟,仿佛只是炮火轰鸣中产生的短暂幻觉。
或许曹操是真的明白了一些事情……
但如今积重难返,为时已晚。
更重要的是,曹操他早已是旧体系的一部分,与之血肉交融,根本无法做出什么真正的改变……
……
……
汜水关下,硝烟弥散,战鼓与号角之声撼动四野。
斐潜立于中军稍高的指挥台上,身侧旌旗猎猎。
眼前是钢铁洪流般的骠骑军阵,正以精密而冷酷的效率,将这座象征旧时代最后壁垒的汜水关关隘,一步步推向毁灭。
在这决定天下归属的铁血画卷前,斐潜的思绪不由得翻涌起来,跃升到了一个更为宏阔、也更为根本的层面……
此战,斐潜已经做了太多的事前准备,也有了充裕的各种情况的预案,很多事情根本就不需要斐潜临场指挥,有时候斐潜都觉得自己现在站在这里,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斐潜望着那些在炮火与箭雨中舍生忘死,奋勇攀登的骠骑士卒,望着远处关墙上那些在绝望中或被驱赶,或做困兽之斗的曹军守兵,心中颇为感慨……
是什么让关中的工匠能铸出这摧城拔寨的利器,而山东不能?
是什么让关中的农夫愿意将子弟送入行伍,而中原的豪强却只求自保坞堡?
是什么让眼前这支军队如臂使指,而山东中原曹军却一败再败,似是一盘散沙?
是关中和山东的人种不同么?
显然不是的,都是一样的大汉子民。
那么,是土地兼并?
或许是的,但是斐潜认为,这只是一个触目惊心的表象,是沉疴的外显脓疮。
但脓疮之下,是肌体更深层的坏死与循环的梗阻。
随着对于政治的理解加深,对于上层建筑运作的框架逐渐明细,斐潜认为,封建王朝的这种问题的核心,或许可以归结为『生产与生活资料的分配机制』出现了根本性的扭曲与断裂。
华夏民族从不缺乏智慧与探索精神。
其实在这方面,华夏早就有在国家层面上的大规模研讨……
没错,就是那场影响深远的大辩论——《盐铁论》。
那不仅仅是关于盐铁该官营还是私营的争论,更是一场在农业帝国框架下,关于国家权力、社会财富与民生福祉之间关系的艰难探索。
贤良文学们慷慨激昂的抨击,桑弘羊务实甚至略显冷酷的辩护,双方的观点穿越时空,在此刻斐潜的脑海中激烈碰撞。
在农业社会,土地是核心生产资料,而盐铁则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关键生活与生产资料。
贤良文学们猛烈抨击盐铁官营,指责其导致『县官作铁器,多苦恶』、『用费不省』、『贫民或木耕手耨』。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危险,当国家权力直接化身为最大的经营主体,垄断山川林泽之利时,一种基于权力而非公平的分配模式便诞生了。
官吏凭借政治身份低成本获取资源、组织生产,而民间的小手工业者、商人被排除在竞争之外。官营工坊缺乏改进动力,生产出的农具『多为大器』,质次价高,农民别无选择。
为了维持这套官营体系和达成『均输』、『平准』等宏观目标,官府在收购农产品时又往往压价,于是汉代农民在生产端和销售端同时遭受挤压。
社会财富的分配循环,在起点和终点都对最广大的生产者显失公平。
贤良文学痛心疾首指出的『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正是这种扭曲分配机制长期运行的必然结果。国家通过垄断获取的巨额财富,多消耗于边疆战事和官僚体系的自我维持,而非有效回流,普惠于普通的百姓民众。
然而贤良文学就全然正确吗?
斐潜微微摇头。
他们看到了分配结果的极端不公,并正确地将其部分根源指向了『权力与经营结合』的弊端。但他们开出的药方却错了!
『罢盐铁,退权利,归之于民』,主张回到『重本抑末』、『无为而治』的旧轨!
这根本未能触病灶!
在土地私有且兼并盛行的环境下,即便取消盐铁官营,也没有改变对土地这一最根本生产资料的垄断性占有。
社会财富,依旧是向极少数人集中。
盐铁之利,无非是从『官豪』手中转移到『私豪』手中,普通民众的处境未必能改善多少。
就像是后世米帝当中一降再降的蛋白质占比,一减再减的菌落要求标准,是科学技术倒退发展,还是人心贪婪的永无止境?
贤良文学的理想,是回归一个想象中的、小国寡民式的公平原初状态,这在大一统帝国已成事实,社会复杂度日益激增的时代,不免流于空想,是一种制度上的倒退。
显然的,桑弘羊着眼点也不对。
官营体系本身极易滋生腐败,产生出低效的,新的特权阶层,形成权力和资本的畸形结合体。
将原本可能被地方豪强攫取的山海之利收归中央,增强了国家的财政能力和动员力量,这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具有战略必要性。
但桑弘羊模式的致命缺陷在于,这种调整是垂直的、单向的、且缺乏有效制衡与回馈机制的……
硝烟随风飘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斐潜的目光从遥远的思辨落回眼前的战场。火炮的轰鸣,是新技术、新组织的胜利,但支撑这一切的,是关中相对更合理、更能激发基层活力、也更注重成果共享的分配机制!
工匠因其技艺和创新获得尊重与报酬,农夫因其劳作和奉献得到田亩与保障,军卒因其勇毅和纪律赢得荣誉与奖赏……
尽管远未完美,但这是一种试图将个人努力、社会贡献与国家强盛更紧密结合起来的价值导向和制度尝试!
这是全新的『道』……
斐潜心中渐渐明晰。
无论是桑弘羊还是贤良文学,都未能突破时代的根本局限。
问题的核心或许在于……
第一,谁有资格主导社会主要生产生活资料的分配?
第二,分配的根本目的应该是什么?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却又无比艰难。
唯有代表最广泛民意的、受到有效监督与制衡的国家机构,才有资格和权威进行宏观的、基础的分配调控。
而这种分配的根本目的,绝不能仅仅是维护政权稳定,或满足少数集团利益,而必须是在保障共同体安全与发展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促进社会公平正义,激发每一个成员的创造潜力,让发展的成果能够被所有参与者相对合理地分享。
当一个国家的上层建筑,其心思不再用于如何改进这个关乎国本民命的分配体系,而是忙于堵塞言路、压榨民力、甚至挑动内部争斗以转移矛盾时,这个国家的根基便已腐朽,其倾覆也只是时间问题。
火炮再次发出怒吼,新的攻击波次开始。
斐潜深吸一口气,将纷繁的思绪暂且压下。
他知道,眼前这场战斗,是为了砸碎旧时代的坚硬外壳。
而战斗之后,如何在一片废墟上,建立起一个既能有效动员、保障安全,又能激发活力、维护公平的新的资源分配与循环机制,才是对他这个穿越者真正的、前所未有的考验。
这不仅仅是一时的『术』与『器』,而是斐潜他试图为这个古老的文明注入一种全新的『道』!
这才是他作为穿越者,所能做的,并且应该去做去推动的『大道』!
『天下大道』!
高台之上,负责眺望的兵卒大喊道,『主公!曹军后备兵力登城了!!』
斐潜从一旁的护卫手中拿过了望远镜,然后他看到了曹操。
虽然曹操没有穿戴显眼的盔甲,但是斐潜依旧发现了曹操……
似乎是一种感应,曹操察觉到了斐潜的视线,他缓缓的抬起头来,看向了斐潜这里。
两人的目光,似乎在这一刻,跨越了战场,相互交汇和碰撞!
斐潜放下了望远镜,将手臂举起,指向了关隘之上曹操所在的位置,『传令,敌将在乙二段城墙上!即刻炮击!中阵出击!』
嗯,等下还有本书最后一次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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