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9章 大憨的惬意

赵大雷坐在桂花树正下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手里端着一杯花雕却只是偶尔抿一口。他的目光从一圈人脸上缓缓扫过，像在检阅一支即将出征的队伍，又像在看一群即将远行的家人。他今天没有练功，没有诊病，把一整天都空了出来，上午去琉璃厂给柳爷送了壶好酒确认了境外高手已提前在太虚山周围扎下暗桩，下午在诊室把最后几位老病号的处方写好交给了留守的社区医生，傍晚还在厨房帮林小婉剥了一会儿蒜，被嫌剥得太难看赶了出来。

“老古。”赵大雷举起酒盏朝古鸣遥遥一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古鸣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花雕酒在碗里晃出一个小小的漩涡。他说老夫这辈子能喝到最痛快的几顿酒，有三顿是在这棵桂花树下喝的，第一顿是收石头大憨当徒弟那天，第二顿是打神庭那个面具矮子那天，第三顿，是今晚。大憨听到他在说他，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一饮而尽。旁边的石头推了推大憨的胳膊肘，低声说你少喝点明天还要赶路，大憨说俺知道就这一碗，喝完就不喝了，说着偷偷把碗又往酒壶方向挪了半寸。

“大憨。”古鸣放下酒碗，把手按在大憨肩上，力气不小，拍得大憨坐的竹椅都晃了一下。“你这小子笨归笨，但老夫看人看了几十年，不会走眼，你骨子里有种钝劲，不伤人，不害人，但谁也别想把你压弯。问鼎会上老夫不一定有空回头照看雅灵，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老夫拿你是问。”大憨听完站起来冲古鸣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力道大得竹椅都被他蹬翻在地，高声说古老前辈放心，俺就算被人打趴下，也要趴在她前面。雅灵正喝着茶，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用袖口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耳根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红润，她低头用指尖轻轻抚摸那只碧绿蝉蛊的翅膀掩饰过去。

阿青的手指停下来看了看大憨那张认真到通红的脸和雅灵低头抚弄蛊虫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嘴角微微一弯，把蛊盅揣进袖口，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闭上了眼睛。她的圣灵蛊从指尖飞起来落在蛊姐肩头，和金蚕蛊并排趴着，触角碰了碰金蚕蛊的触角，交换了某种只有两只蛊虫之间才懂的问候。蛊姐伸手轻轻拍了拍阿青的手背，没有说话，但那只手粗糙而温暖，在南疆的雨林里替阿青挡过毒瘴，在深海古庙里拉着阿青一起对抗神庭面具高手，在茶庄里和金蚕蛊一起陪圣灵蛊训练海蛊术。阿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头微微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再抬起头时眼眶微红但眼中的坚定已如淬过火的银针。

苏静静收回目光，把手中那杯花雕转了半圈忽然一口喝干，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拿起空茶壶说要给大家续壶热茶。苏宁宁紧随其后，拿起空茶壶的同时顺手把石板上那枚她今早刚完成配方调试的宁和堂新品茶包压在了苏静静手心之下，低声说这壶茶走的是赵大雷当年在方舱里给小朋友发的清热茶口味，她改了好几版配方才找到不苦不涩的配比。苏静静接过来，两人的手指在茶壶柄上碰了一下，同时弯了弯嘴角。

赵大雷端着酒盏站起来，走到月色最亮的那片空地中央，仰头望着头顶那轮将圆未圆的秋月。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染成一片淡淡的银灰，肩头的桂花随着他举碗的动作簌簌落下。他说问鼎会的请帖在他诊桌上放了快三年，他一直没有回。不是不敢回，是觉得时候没到。今晚月亮还差一点才圆，但在座的各位都已经圆了，古鸣的剑圆了，蛊姐的蛊圆了，石头的针圆了，洛瑶的天眼圆了，周谦的情报网圆了，大憨连养蛊都学会了，雅灵也归队了，苏宁宁把医道带到了海外，云恩娜把品牌推到了全球，苏静静把茶泡到了温度刚好。时候到了，明天出发。

林小婉端着一大盘刚蒸好的桂花糕从厨房里冲出来，嘴里喊着等一下等一下，出发前必须吃我亲手做的糕。众人七手八脚地抢桂花糕，桂花树下笑成一团，画眉鸟被惊得飞到古鸣肩上躲着。大憨把最大的一块桂花糕放在雅灵面前，雅灵低头咬了一口唇角弯了一下说还是林姐姐做的好吃。阿青在一旁轻轻点头，把半块桂花糕掰碎了分给圣灵蛊和金蚕蛊。石头和洛瑶并排坐着默默吃着糕，偶尔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石头的耳根红了一下。周谦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也伸手去拿桂花糕。苏宁宁和苏静静并排靠在回廊柱子上一人拿着一块糕慢慢嚼着，谁也没说话，但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月下那个端着酒盏的背影上。那份心思也许不能像桂花的花期那样长到永远，但一定比明天的太虚山更重，比冬至日的昆仑虚更深。

………

太虚山坐落在中原腹地，山势算不上最高的，但足够险峻。古鸣一路上跟众人唠叨过好几遍，太虚山的岩石是亿万年前海床抬升形成的，岩缝里还能找到贝壳化石，和昆仑虚的万仞冰峰不同，太虚山的险在于云雾和古阵。山腰以上常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能见度不足二十丈，而山道两侧的石壁和密林中布满了历代阵法宗师布下的试炼关卡，有的困人，有的伤人，有的甚至能杀人。太虚门覆灭后这些古阵无人维护已经残破了大半，但残阵比完整阵法更难预测，完整的阵你还能按规则破解，残阵的变数全看运气。

山脚下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古镇，是历届问鼎会的天然落脚点。赵大雷一行人沿着盘山古道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穿过最后一道狭窄的“一线天”峡谷。

峡谷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两侧石壁高逾百丈，抬头只看得见一线灰蓝的天空，脚下的石板缝隙里长着湿滑的青苔，每一步都能听到脚步的回声在石壁之间反复弹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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