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节、冷酷的墙
黑海北岸的密林深处,腐殖土的味道混合着初春的湿冷,在灌木丛间缓缓发酵。
安东趴在一处生满地衣的斜坡后,呼吸极轻,由于长时间的埋伏,他的睫毛上已经挂上了一层细密的露珠。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约莫百步开外的山谷平地,那里盘踞着一支在当地臭名昭着的匪帮,绰号“秃鹫”。
这群土匪刚从两里外的一个定居点掠夺归来,山谷里,篝火烧得正旺,土匪们正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狂笑,他们在营地中肆意分享着抢来的燕麦饼、半扇生羊肉,以及几坛从村长地窖里挖出来的烈酒,几名被掳来的村民被捆在远处的树干上,绝望地看着这些恶魔享用属于他们的血汗。
“领主大人说得对,他们只是在消耗粮食的寄生虫。”
安东低声呢喃,左手轻轻抚摸着枪管下方那柄寒光凛凛的枪刺。
安东身后,十九名新军士兵如同雕像般潜伏在暗处。
他们没有穿着维京人那种厚重的熊皮或叮当作响的铁锁甲,而是统一穿着轻便的粗亚麻衣服,外面套着熟牛皮制成的胸甲。这种打扮在丛林中极具隐蔽性,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的火枪都已经安插好了那种名为“刺刀”的新玩意儿。
“全队,检查药池。”安东打了一个手势。
一阵极轻、极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在草丛中响起,士兵们熟练地拨开药池盖,确认引火粉干燥。这种动作他们已经在操场上重复了数千次,即便是在这潮湿的林地里,也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安东看着那些正在酗酒、毫无防备的土匪,心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期待,这是新式枪刺第一次离开操场投入真正的猎杀,卢瑟曾嘲笑这种只能捅人的“铁签子”软弱无力,而安东今晚就要证明,真理的厚度,往往取决于它能刺入血肉几分。
“准备战斗。第一组,左右散开。第二组,正面压进。”
就在一名土匪正仰头灌酒、发出一声得意的饱嗝时,一道凄厉的哨音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谁?!”
土匪们猛地惊起,有的去抓手边的战斧,有的还没站稳就跌跌撞撞地撞翻了酒坛。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从山坡的密林中突然喷吐出十余道耀眼的火舌。
“砰!砰砰砰——!”
密集的火枪齐射声在山谷中回荡,激起阵阵惊鸟,那并不是杂乱无章的攒射,而是按照安东的指挥,所有弹丸几乎在同一瞬间覆盖了营地中心。
首当其冲的几名土匪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巨大的动能击碎了胸腔,鲜血溅在烧红的木炭上,激起一阵腥红的烟雾。
“是那个瓦良格蛮子的卫兵!杀光他们!”
土匪头领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他毕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在那一瞬间的惊慌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挥舞着巨大的开山刀,大声咆哮着:“兄弟们,冲上去,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土匪们嗷嗷叫着,依仗着人数上的微弱优势和那股末路狂徒的血勇,挥舞着粪叉、砍刀和破烂的盾牌,像是一群疯狗般冲向那片尚未散去的硝烟。
安东看着这群冲过来的暴徒,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全体起立!立枪!”
二十名新军士兵齐刷刷地跨出丛林,在那片白色的硝烟中排成了一道笔直且紧密的横队。如果是维京战士,此刻恐怕已经有人忍不住咆哮着反冲锋,但新军士兵们却像是一台台毫无感情的机器,脚下稳稳扎住泥土。
独眼龙冲在最前面,他离安东不到五步远,他已经能看见安东那张年轻却冷静的面庞,他狰狞地笑着,手中的开山刀带起一阵恶风,直取安东的肩膀。
“刺!”安东猛地下达口令。
没有任何花哨的格挡,没有华丽的回旋劈。
二十支安插了刺刀的长枪,在那一瞬间化作了二十条出洞的毒蛇。安东甚至没去看那柄落下来的刀,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乌尔夫在操场上教过的那个动作,沉腰、前跨、全力前捅。
“噗嗤!”
那是利刃贯穿皮肉、撞击在脊椎上的声音。
独眼龙的笑容凝固了。他的开山刀停在了半空中,因为那柄狭长的、带着血槽的枪刺,已经从他的腹部刺入,从后腰透出,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那里。
“为什么……不劈……”独眼龙从嘴里挤出几个血泡,他原本以为对方会挥动枪托或者拔剑。
安东冷漠地拔出刺刀,带出一股腥热的血箭。
在他左右,新军士兵们正演示着一种在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极具工业美感的杀戮方式。土匪们手持斧头试图劈砍,但他们发现,由于刺刀加持了长枪的长度,他们往往在挥动武器的瞬间,就已经被三四根枪刺同时击中。
那种“直来直去”的动作,在密集方阵中爆发出了恐怖的效率。由于没有横向的挥舞,士兵们可以紧贴在一起,形成一道不断起伏的钢铁墙壁,每一声“刺”的口令,都意味着一排土匪如同麦子般倒下。
“别杀我!我投降!”
短短五分钟,原本凶神恶煞的“秃鹫”匪帮彻底崩溃了,剩下的十几个土匪看着那面无表情、身上溅满鲜血却阵型不乱的新军,内心的恐惧感彻底压倒了贪婪,他们丢下武器,像牲口一样跪在泥地里哀求。
安东收起枪,看着沾满血迹的刺刀,心中对乌尔夫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带上俘虏,收缴赃物,回城。”
两个小时后,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安东的小队押解着二十多名垂头丧气的土匪,拖着几大车被抢夺的财物,走进了领地的大门。
正在城门口轮换巡逻任务的莱夫,看着这支毫发无损、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某种韵律的小队,眉毛微微一挑。
“又端掉一个?”莱夫走上前,拍了拍安东的肩膀,“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吧?我说安东,你们这些拿枪的小家伙,现在都快成了清扫树林的扫帚了。”
安东笑了笑,虽然疲惫,眼神却很亮:“莱夫统领,大人的新法子确实好使。那群土匪原本觉得咱们的火枪放完就没用了,结果被那些‘铁签子’捅了个透心凉。”
莱夫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站在城楼上、正凝视着远方的乌尔夫,眼中满是不解。
“大人最近这是怎么了?这种零碎的小匪帮,以前咱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派一队维京人直接扫平就完了。他现在费尽心思把新军分成这种二十人的小队,天不亮就赶出去钻树林子,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乌尔夫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下方那些正列队返回、正接受领民感激欢呼的小队。
“莱夫,你觉得他们刚才的动作怎么样?”
“老实说,很硬。”莱夫如实评价,“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切菜。”
“这就是我要的第一个目的。”乌尔夫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洞若观火的笑,“这群新兵大半年前还是握着锄头的农奴。我给他们最好的甲胄,最先进的武器,但这不够。他们在战场上会尿裤子,会因为火药的烟雾而迷失方向,我要让他们通过这些低强度的、实战化的狩猎,熟悉手中的武器,增加那种杀人的‘冷酷肌肉记忆’。”
“当他们习惯了刺刀入肉的手感,习惯了在混乱中听从口令,他们就从‘农奴兵’变成了真正的‘士兵’。”
乌尔夫顿了顿,接过奥尔加递过来的披风,继续说道:
“你看那些领民。”
莱夫低头望去。只见几名领民正给安东的小队送去热腾腾的水,甚至有人跪在路边感谢他们夺回了被抢的粮食,一种名为“安全感”的情绪,正在这个领地内发酵。
“一个好的城市,不能只有坚固的城墙。”乌尔夫的眼神变得深邃,“如果商队走在通往我这里的路上,还需要担心脑袋会被土匪砍掉,那我的沥青路修得再平、我的集市再繁华,也留不住金币。我要维持领地内绝对的治安,让任何一个旅行者都能放心地在这里行走。”
“治安好了,商路就通畅,商路通畅了,经济才会活跃。”
乌尔夫走到城垛边,指着远方逐渐忙碌起来的码头。
“我要让黑海所有的商人明白,乌尔夫的领地不仅仅有杀人的雷鸣,更有这个时代最奢侈的东西‘秩序’。当他们习惯了这里的安全,他们就会把这里当成家,而到了那时候,我们就拥有了比土地和黄金更强大的力量。”
莱夫听得目瞪口呆,在治理和长远规划上,他发现乌尔夫的脑袋里装的东西,就像那深不见底的黑海。
“所以,这些土匪不仅是新兵的‘靶子’,更是咱们领地繁荣的‘养料’?”莱夫喃喃自语。
“可以这么说。”乌尔夫拍了拍莱夫的肩膀,“卢瑟他们对此有怨言,因为他们觉得这活儿不体面。你去安抚一下,告诉他们,等那只‘大鱼’真的上钩的时候,我需要的是一群见过血、且懂得配合的群狼,而不是只会乱冲乱撞的野牛。”
晨光熹微,照在乌尔夫那张年轻却写满了野心的脸上。
安东的小队已经解散去休整,但那由于刺刀见红而带来的肃杀之气,却已经深深烙印在了这座新城的灵魂里。
“治安,只是第一步。”乌尔夫低声呢喃,眼神投向了遥远的南方,“莉娜在君士坦丁堡已经布好了局,接下来,就看谁先忍不住跳进这摊活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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