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节、不速之客
金角湾的雨总是在深夜降临,带着一股洗刷一切浮华的冷冽。
位于第三山丘的菲卡斯旧邸内,最后一批沉醉在美酒与谈话中的名流已经散去。侍女们正轻手轻脚地熄灭走廊里的蜡烛,莉娜卸下了那副沉重的白银假面,正坐在壁炉前,赤着足,任由温暖的火光映照着她那张透着疲倦却依然明艳的脸。
她在君士坦丁堡已经如鱼得水。每一枚洒出去的金币都变成了回流的情报,每一句低声的调笑都化作了权力的把柄。她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座城市的腐朽,直到那阵节奏怪异的敲门声响起。
“夫人,有一位客人……他没有名帖,但他说您等他很久了。”仆人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
莉娜眉头微皱,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藏在软榻垫子下的短弩。
“让他进来,带到内厅。”莉娜重新披上一件轻薄的黑纱睡袍,眼神瞬间恢复了清冷。
大门开启,寒风卷着雨丝涌入。
一名身材并不算魁梧、却异常挺拔的男子走进了光影之中,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灰色粗呢斗篷,靴子上沾满了君士坦丁堡巷弄里的泥点。他的身后只跟着一名同样沉默、甚至有些木讷的随从。
当男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修剪得极其整齐、带着如石刻般坚硬线条的脸庞时,莉娜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骤然收缩。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没有贵族的浮华,没有枭雄的狂躁,唯有一种近乎枯寂的肃穆,以及那种即便在粗布麻衣下也掩盖不住的、主宰生死的威权。
“莫雷亚夫人,或者我该称呼你,瓦良格人的‘影子首领’?”男子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中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莉娜的呼吸停滞了半秒,她缓缓站起身,在那股泰山压顶般的压力下,她的膝盖竟然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这种感觉,她在面对乌尔夫时从未有过,在面对巴达斯·福卡斯时也只是警觉。但眼前的男人,仅仅是站在这里,就仿佛代表了这片土地、这座城市、以及这千年帝国的意志。
“您……您是……”
“巴西尔。”男子平静地走到壁炉旁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就像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巴西尔·马其顿。”
拜占庭帝国皇帝,巴西尔二世。
莉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想过会有元老怀疑,想过会有特务机构试探,但她从未想过,这位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被传言整日把自己关在祈祷室里的“紫室修道士”,竟然会单枪匹马地出现在她的宅邸里。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整座宅邸已经被瓦良格禁卫军包围了,明天一早,她的尸体就会出现在金角湾的浮木堆里。
“不必看了,外面没有伏兵。”巴西尔二世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他随手拿起桌上一只盛着残酒的酒杯,放在鼻尖闻了闻,“我不喜欢浪费人力,尤其是对付像你这样聪明的女人。给我倒一杯酒吧,要那种乌尔夫从北方带来的烈酒。”
莉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吧台前,手有些颤抖地开启了一瓶从未在沙龙上露出的北欧蜂蜜酒。
“陛下屈尊降贵,莉娜受宠若惊。”她转过身,将酒杯递了过去,却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你做的很好,莉娜。”巴西尔抿了一口酒,液体让他那张终年紧绷的脸微微舒展,“用一个多金的寡妇身份,在短短一个月内网罗了元老院三成的秘密。这种渗透方式有趣、大胆,而且非常有头脑。我甚至在想,如果我的情报官都能有乌尔夫一半的想象力,我就不需要每天在祈祷室里诅咒那些老狐狸中风了。”
“既然陛下已经洞悉了一切,”莉娜强撑着镇定,言语中带上了一丝决绝,“为何不直接让禁卫军查封这里?在这座城市,杀一个瓦良格间谍,甚至不需要惊动任何一个元老势力。”
“杀你?”巴西尔二世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冷漠与豁达,“君士坦丁堡是什么?它是一座由谎言堆砌的巨像。这里有波斯人的间谍,有保加利亚人的探子,有教皇的耳目,甚至还有我那些亲爱的亲戚们安插的死士,多一支乌尔夫的影子,对我来说,不过是往博斯普鲁斯海峡里多滴了一滴墨水。”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炬地盯着莉娜:“而且,我为什么要除掉一个正在帮我梳理敌人的帮手?你搜集的那些名单,大部分也是我想要除掉的名单。从某种意义上说,乌尔夫在帮我干一些我不方便亲自出手的脏活。”
莉娜感到了背脊发凉,眼前的皇帝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以一种近乎神灵的视角,俯瞰着整场博弈,在他眼中,乌尔夫的行为不仅不是背叛,反而是一场有趣的演习。
巴西尔二世站起身,他走到莉娜面前,虽然他比莉娜高不了多少,但那股帝王的气场却让莉娜感到窒息。
“转告乌尔夫。”皇帝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可违抗的敕令,“我不在乎他在黑海北岸怎么折腾那些地主,我甚至可以默认他没收土地的行为。只要他能证明,他不仅仅是一个军阀,更是帝国的一面盾牌。”
皇帝伸出一只手,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却有力得能握碎岩石:
“我需要他的忠诚,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虚伪誓言,而是当保加利亚人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当小亚细亚的叛军兵临城下时,他必须带着他的忠诚,带着他那些不怕死的瓦良格步兵,出现在我的侧翼。”
“作为回报,我会继续给他披上一层‘伯爵’的紫色外衣,我会让元老院的那些弹劾信变成壁炉里的灰烬,我会让他成为这片荒原上真正的主人。”
巴西尔二世重新戴上兜帽,他的身影再次没入了黑暗中:“让他不要急着在那份名为‘叛乱’的名单上签名。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皇帝更慷慨的朋友,也没有比巴西尔更冷酷的敌人。”
直到大门重新关上,莉娜才感觉到一阵脱力,瘫倒在羊皮地毯上,她全身的汗水已经浸透了真丝睡袍,冰冷彻骨。
七天后。
黑海北岸,新落成的领主府内。
乌尔夫手中捏着一卷极其细碎的密信,这是莉娜动用了三条秘密线路、牺牲了两只猎隼才送达的最高级密报。
办公室内,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乌尔夫看完信,并没有露出任何喜色,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随手将密信丢进火堆,看着它在瞬间化为灰烬,又被气流卷上烟囱。
“大人,莉娜说了什么?”
坐在一旁的卢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眼神中带着关切。
“巴西尔找上门了。”乌尔夫简短地回答。
卢瑟猛地站起身,手习惯性地按向腰间的斧头:“什么?莉娜被抓了?”
“不。”乌尔夫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他不是去抓人的,他是去谈生意的。他开出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却也让我不敢轻易接受的价格。他要我的剑,指向那些正准备谋反的军事贵族。”
乌尔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加紧训练的方阵。
现在的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在冰冷的港口挣扎求生的海盗了。他的大炮、他的法典、他那惊人的财富,终于让他成为了这盘庞大棋局上的一个重要棋子。
巴西尔二世开出了“正统”与“庇护”的筹码。
巴达斯·福卡斯展示了“野心”与“未来”的图腾。
巴达斯·斯科莱鲁则在暗影中操纵着“旧贵族”的复仇。
三方势力,都在向他伸出橄榄枝。这种被各方拉拢的价值,原本是他梦寐以求的地位,但此时真正降临,却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大人,咱们怎么回?”卢瑟问。
“不急。”乌尔夫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君士坦丁堡那错综复杂的巷弄,“巴西尔是个真正的狠角色,但他现在也最虚弱。福卡斯是一头狮子,但他也会反噬他的盟友。”
乌尔夫转过头,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坚定:
“到底押注哪一头,现在还没到时候。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去选主人,而是要把这片领地变成一个谁都咬不动的铁。只要我们手里的大炮够多,只要我们的法典能深入人心,不管是皇帝还是反贼,都得按照我们的规矩来。”
“告诉莱夫,新的一批火枪手招募要加快。还有,通知哈康,那个更大的炮管模具,下周必须出炉。不管是给皇帝打仗,还是给自己打仗,最后说话的,还得是火药。”
黑海的浪花拍打着新修的码头。
乌尔夫站在权力漩涡的中心,虽然沉默不语,但心中那杆关于利益、生存与野心的天平,正在这硝烟弥漫的夜色中,寻找着那个足以改变历史进程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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