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她没家了

离婚第三个月，林晓雯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没家了”。

娘家妈打电话来，说弟媳妇又摔了碗，让她“少回来添乱”。

前婆婆在菜市场碰见她，眼神躲闪，假装没看见。

她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她的。

林晓雯拿到离婚证那天，是个星期三。天气不错，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比她想象中多，有哭的，有骂的，也有像她和赵建明这样，安安静静填表、按手印、拿证、各走各的。赵建明甚至跟她说了一句“那你保重”，语气跟同事离职时说的话一模一样。十二年的婚姻，最后压缩成一张纸，三十块钱工本费，比结婚时便宜了九块钱。

她没哭。从发现赵建明手机里那些暧昧消息到摊牌、吵架、冷战、分居、谈条件、签字，前后折腾了八个月，眼泪早在那八个月里流干了。她以为自己会轻松，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女人离婚后剪个短发、买条新裙子、踩着高跟鞋从头开始。她甚至提前预约了发型师。

可真正搬出来的第一个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隔壁夫妻吵架摔锅盖的声音，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这套一居室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墙皮泛黄，卫生间的地漏返味。房东说“上一个租客也是离婚的”，好像这是什么值得共享的信息。林晓雯把行李箱打开，衣服叠了一半，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以前下了班回家，不管多晚，赵建明至少会问一句“吃了吗”。现在没人问了。手机安安静静的，连广告短信都没一条。

离婚第一个月，她回了三次娘家。

第一次是周末，她妈炖了排骨，她弟一家三口也在。弟媳妇周婷全程没怎么说话，盛饭时故意少盛了一碗，她妈赶紧把自己的推过去，说“我不饿”。林晓雯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没提前打招呼就上门蹭饭的远房亲戚。吃完饭她帮着洗碗，听见周婷在客厅压低声音跟她弟说：“你姐以后不会老来吧？咱家就两间房，孩子大了要写作业。”她弟没吭声。

第二次是隔了一周。她妈在电话里犹豫了半天，说：“要不你这周别来了，婷婷心情不好，昨天跟你弟吵了一架，嫌家里人多闹腾。”林晓雯说好，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指甲掐进手心里了。她爸走得早，这套老房子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她弟结婚时她妈把主卧让出来，自己住次卧，原本属于她的那间小书房早就改成了侄子的玩具房。她以前觉得这很正常，离婚后才意识到，那个“她的房间”已经不存在了，连一张折叠床都放不下。

第三次是中秋节。她拎着两盒月饼回去，弟媳妇倒是笑了，但笑得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像招待客人。她侄子跑过来喊“姑姑”，被周婷一把拽回去：“别闹姑姑，姑姑累了。”林晓雯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是那种塑料凉垫，她妈以前嫌硌人从来不铺，但现在铺上了，大概是怕她坐太久。那天她吃了半碗饭就说有事走了。下楼时听见她妈在阳台上喊：“路上慢点！”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一个词，叫“少回来添乱”。

至于婆家那边，就更微妙了。严格来说已经是前婆家了。她跟赵建明离婚时房子归赵建明，因为首付是公婆出的。她分到了二十万存款和一辆开了六年的卡罗拉。前婆婆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她租的房子在哪个小区，有一次在菜市场碰见了，老太太正挑西红柿，一抬头看见她，眼神刷地躲开了，转身就往反方向走，快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林晓雯站在土豆摊前面，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突然觉得自己像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人避之不及。

后来还是前小姑子偷偷跟她说，她妈回去念叨：“离都离了，再碰见说啥呀？说多了怕人家觉得咱还惦记，说少了又显得咱凉薄。”林晓雯听完笑了笑，没说话。她以前每周去婆家吃饭，洗碗拖地从不含糊，前婆婆逢人就夸“我这儿媳妇比闺女还贴心”。现在她明白了，那些话的有效期，跟结婚证一样长。

真正让她破防的是去年冬天。她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疼得动不了，想喝口水都得自己爬起来烧。她下意识摸手机，通讯录翻到“妈”，犹豫半天没按下去。她妈现在带孩子，周婷上个月刚换了工作天天加班，她要是打电话说“妈我发烧了”，她妈肯定得来，然后回去又得看儿媳妇脸色。她又翻到赵建明的号码，离婚后她没删，但也没再打过。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钟，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那天晚上她烧得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栋楼前面，所有窗户都亮着灯，每个窗户里都有人在吃饭、看电视、吵架、哄孩子。她挨个窗户看过去，没有一扇门是给她开的。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她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

再婚这件事，她想过，但越想越怕。

朋友给她介绍过一个，姓孙，开货车的，老婆车祸没了，带个八岁的儿子。见面那天老孙穿了一件皮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但挺干净。他抢着买了单，还打包了一份糖醋里脊说“给孩子带回去”。林晓雯当时觉得这人挺实诚。可聊到后面老孙说：“我挣得不多，一个月七八千，房贷还有十年，你要是能帮着还点，咱俩就搭伙过，我儿子也缺个妈。”她问：“那你前妻的赔偿款呢？”老孙笑了笑没接话。林晓雯回去就把微信删了。

后来又见过一个条件不错的，做建材生意的，离异没孩子，开辆宝马。请她吃了顿日料，人均八百，龙虾刺身拼盘端上来的时候她心想这人挺大方。结果第二次见面他就说：“我这个人比较传统，结婚以后你最好把工作辞了，我养得起。不过丑话说前头，我的钱得留给我闺女，她将来出国留学得几百万。”林晓雯问：“那你养我，一个月给多少家用？”他想了想说：“三千够了吧？你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了两年的人造革包，没说话。

最让她膈应的是第三个。同事介绍的，中学老师，戴着眼镜挺斯文。两个人处了两个月，一起看了四场电影，吃了六顿饭。有天晚上老师送她回家，在楼下突然拉着她的手说：“晓雯，咱俩都离过，我也不瞒你，我每个月得给前妻三千抚养费，工资剩不了多少。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俩领证但钱各管各的，你住我这儿，水电AA，做饭轮流。”她把手抽回来，说了句“我再想想”，上楼就把门反锁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抽烟——离婚后学会的——看着对面楼一家三口在阳台上浇花，小孩举着塑料壶乱喷，爸爸假装生气妈妈在旁边笑。她把烟掐灭，心想：头婚的时候，她跟赵建明也这样浇过花。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就该这样过，平淡是平淡了点，但踏实。可她偏偏要去翻他的手机，偏偏要争一口气，偏偏觉得“离了你我过得更好”。

结果呢？离了谁日子都能过，这是真的。没人给你做饭你就点外卖，没人给你暖被窝你就买电热毯，没人跟你吵架你就刷短视频刷到半夜。生理需求这东西，忍忍就过去了，实在不行还有淘宝。可那种“半夜做噩梦醒来，伸手能摸到旁边有个人”的踏实感，没有就是没有。电热毯暖的是被窝，暖不了心里那块空的地方。

她有时候会想起她妈说过的话：“你当婚姻是啥？是过家家？不高兴了就掀桌子重来？我跟你爸吵了三十年，哪次不是忍忍就过去了？你倒好，一点委屈受不了，现在好了，连个家都没了。”

她当时顶嘴：“那是你愿意忍，我不愿意。”她妈气得三天没理她。

现在她想，也许她妈说得对。她妈忍了三十年，至少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能坐一块吃顿饺子，至少生病了有人端水，至少死了有人摔盆。她呢？她现在过年都不知道该回哪个家。回娘家？弟媳妇脸色不好看。在出租屋？大年三十一个人煮速冻饺子，连个电视都没装，因为房东说“看电视要另加五十块钱”。

她表姐去年二婚，嫁了个做工程的，朋友圈天天晒旅游晒包包。上个月她跟表姐吃饭，表姐喝多了拉着她手说：“晓雯我跟你讲实话，你姐夫每个月给我两万零花，但我连他手机密码都不知道。他闺女暑假过来住，我好吃好喝伺候着，人家走的时候连句阿姨再见都没有。半路夫妻，隔心隔肺，你掏心掏肺人家防你跟防贼似的。”说完把红酒一口干了，眼圈红红的。

林晓雯拍拍表姐的手，想起她妈常说的一句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以前她觉得这是封建残余，是逼女人在烂婚姻里熬着。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老话不是说让你忍气吞声，是让你想清楚代价。离婚的代价是什么？是回不去的娘家，融不进的婆家，是自己一个人飘着，过年过节连个发“新年快乐”的人都得琢磨半天要不要发。

是半夜发烧没人知道，是马桶堵了自己通，是换个灯泡踩凳子差点摔下来，是房东说“下个月要卖房你搬走吧”的时候，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现在偶尔刷到赵建明的朋友圈，看他晒跟新女朋友吃火锅，九宫格正中间是一盘毛肚，配文“有人给涮肉真幸福”。她划过去，没点赞。她也不恨他了，真的，恨不动了。她只是有点后悔，后悔当初吵架的时候把话说得太绝，后悔分财产的时候寸步不让，后悔签字那天连头都没回。她想，如果当时忍一忍呢？如果他出轨那事装不知道呢？日子是不是还能凑合过下去？

谁知道呢。日子过久了，谁家不是一地鸡毛？她同事老刘跟老婆天天吵，上个月老婆住院他衣不解带伺候了半个月，回来跟我们说“还是原配好，吵归吵，真有事儿人家真上”。林晓雯听了没吱声。

她现在每个周末都去她妈家，但不吃饭，就帮着干点活，擦擦玻璃洗洗窗帘，干完就走。她妈有时候留她，她就说“约了人逛街”。其实她没约人，她回出租屋煮碗面条，打开电脑找个综艺当背景音，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日子照样过，谁离了谁都能过。

只是有一样，她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枕头边上。万一呢，万一哪天晚上有人找她呢。虽然她知道，那个“万一”大概率不会来。

她就是有点害怕。害怕哪天死在家里，得等物业闻着味儿才有人知道。这话她跟谁都没说，太矫情了。但她确实这么想过。

就这么想着想着，把一碗面条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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