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1章 诉苦
手机震动的时候,苏晚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凌晨一点的办公室,只剩下她头顶这一盏灯还亮着。屏幕上的财务报表像一串串蚂蚁,爬满她的视网膜。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薇。
她没有接。
手机震动了三下,然后又响了第二次,第三次。苏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背面的玻璃贴着木桌面,闷闷地震动着,像濒死的蝉。她知道林薇会说什么。一如既往,她会说:苏晚,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苏晚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苏晚……”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地贴在听筒上,“我真的好难受,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薇会说起她丈夫今天又喝了多少酒,会说她在厨房摔碎了一个盘子而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会说她觉得自己在这段婚姻里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反复冲刷,最后连棱角都不剩了。
苏晚听得很认真。她甚至适时地发出了“嗯”“然后呢”“天哪”这些语气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听众。她在脑海里同步梳理着林薇的问题:丈夫酗酒、冷暴力、不沟通、负债、出轨的嫌疑——这些关键词在过去两年里被反复提及,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丧歌,每一个音符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四十分钟后,林薇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一些。
“跟你聊完,感觉好多了。”林薇说,“谢谢你,苏晚,你总是这么耐心。”
苏晚说:“没事的,你随时可以找我。”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苏晚脸上的微笑像是被人从脸上揭下来的面具,露出下面那张疲惫到近乎空洞的脸。她突然觉得眼眶发酸,一股没来由的委屈涌上来。她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一动不动,看着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两根蜡烛夹在中间的芯子,两头都在燃烧。
她是被林薇点燃的那一头。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她怎么可以这样想?朋友遇到困难,倾诉是正常的,倾听是应该的。她怎么能把朋友的痛苦当作负担?这太自私了。
苏晚把手机放进包里,关灯下楼。初冬的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里找到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座,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把头靠在方向盘上,深深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她想起了母亲。
小时候,母亲也总是在诉苦。诉苦这件事,对母亲来说不是一种情绪的释放,而是一种生存的方式。她会坐在厨房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木凳上,对着任何愿意听或者不愿意听的人——父亲、邻居、苏晚、甚至送煤气的师傅——讲述她的不幸。婆家的刻薄、父亲的沉默、身体上的病痛、年轻时为家庭做出的牺牲,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无数次打磨,像一篇被反复修改的文章,每一个痛点都精确地布置在它该在的位置,确保在任何时间、从任何一个段落开始听,都能让人迅速地感受到那份沉重。
苏晚从小就学会了在母亲诉苦的时候点头,说“嗯,妈你说得对”,然后安静地等待暴风雨过去。她以为这是正常的。她以为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运转的——一个人负责倾倒痛苦,另一个人负责承接。
后来她长大了,读了一些书,见了一些人,隐约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但她说不清楚哪里不对。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公司的图书角翻到了一本心理学的书,其中一章讲到了情绪转移。她反复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脑子里同步回放着母亲的脸、林薇的声音,以及她自己越来越频繁出现的莫名的疲惫和焦虑。
她想起心理医生对她说过一句话,当时她只当是一句寻常的医嘱,现在想来却像一把钥匙。
“苏晚,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来我这里的时候,说的都不是你自己的问题,而是你朋友的问题?”
她没有在意。现在她在意了。
那个周末,苏晚约了大学同学赵远帆吃饭。赵远帆是她认识的为数不多的、让她觉得相处时不那么费力的人。赵远帆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他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湘菜馆。等菜的时候,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远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觉得……我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吗?”
赵远帆看了她一眼,倒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说:“你是一个垃圾桶。”
苏晚愣住了。
“你知道吗,”赵远帆放下茶杯,“以前跟你在一个宿舍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去上自习,有人跟着你去上自习,在你旁边哭了一个小时,你回来以后跟我说,你好心疼她。但实际上呢,那个人你根本不熟,她只是因为失恋了,而你是当时离她最近的那个活人。”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因为赵远帆说的是事实。
“后来工作了,”赵远帆继续说,“你每次跟我吃饭,说的都是你同事的事,你朋友的事,你朋友的朋友的事。谁跟婆婆吵架了,谁被老板骂了,谁老公出轨了,所有的事情都堵在你这里。苏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人不找别人,偏要找你?”
“因为……他们信任我?”
“因为你反应好。你在听的时候,是不是会点头?会皱眉?会叹气?会跟着一起生气?会在对方哭的时候递纸巾?”
苏晚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还会给出建议?很认真的建议?”
又点了点头。
赵远帆叹了口气:“这就对了。你在反馈。一个人诉苦的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解决方案——说实话,很多人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离婚、辞职、断绝关系,都是摆在明面上的选择题,谁都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但他们不做,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想解决,他们只想缓解。”
服务生端上来第一道菜,辣椒炒肉的香气弥漫开来。赵远帆给苏晚夹了一筷子肉,继续说:“诉苦就好比一个人身上有伤口,他来找你,不是让你帮他包扎,而是想把他伤口上的血蹭到你身上。蹭完了,他的血少了,你的身上脏了。他舒服了,你难受了。”
苏晚握着筷子,半天没有动。
“那……我该怎么办?”
赵远帆看了她一眼:“你这么聪明的人,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做?”
苏晚沉默了很久。
那天吃完饭回到家,苏晚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同事刘姐发来的一长串语音。每一条都是59秒。苏晚盯着屏幕上的语音条,那些弯弯曲曲的波形图像一条条蛇,盘踞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她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去洗了澡,吹干了头发,泡了一杯热牛奶,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集纪录片。关于深海热泉的,讲的是那些在地球最恶劣的环境中顽强生存的生物。看到一半,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苏晚,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她把那本心理学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段话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但每一遍看都像第一次读到。书页的边缘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这段话被她用荧光笔涂成了淡黄色:
“情绪转移是一种潜意识的心理防御机制,诉苦者通过将负面情绪倾倒给倾听者,暂时缓解自身的痛苦感受。长期的情绪转移关系具有‘情绪传染’的特征,在不具备自我保护机制的情况下,倾听者的心理健康水平将显著下降。”
她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母亲的眼泪。高考前一夜,母亲坐在她的床边,说这些年她是如何咬着牙撑过来的,说她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女儿,说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理解她。苏晚第二天走进考场的时候,眼前全是母亲哭红的脸,她考得不好,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原因。
林薇崩溃的电话。去年冬天,凌晨两点,苏晚被手机吵醒,听到林薇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哭,说她想死,说她真的撑不住了。苏晚套上外套开了四十分钟的车赶到林薇家,敲了半小时的门,最后发现林薇已经吃了安眠药睡了。而她的丈夫,就在隔壁房间戴着耳机打游戏。
同事周敏的午餐。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敏都会端着餐盘坐到苏晚对面,然后开始讲述她那个奇葩的相亲对象,那个重男轻女的姑妈,那个克扣她年终奖的主管。苏晚的一个半小时午休时间就这么被填满,她咀嚼着已经凉了的饭菜,配合周敏发出一声又一声恰到好处的叹息。
她想起来,她上一次真正开心地笑,是什么时候?她竟然想不起来。
三天后,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的网站上预约了一个咨询,填表的时候,在“你的主要困扰”一栏里,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下了一行字:“我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别人的情绪索取。”
第一次咨询,咨询师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女人,姓顾,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棉被。苏晚坐在那个米白色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面试的学生。
顾老师问她:“你为什么来?”
苏晚说:“我最近感觉很累。”
“什么样的累?”
“就是……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早上一睁眼就觉得累,好像一整天还没有开始,能量就已经耗尽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是个很有干劲的人。”
顾老师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评论,而是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最近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苏晚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正常工作,正常生活。”
“人际关系方面呢?有没有什么变化?”
苏晚张了张嘴。她想到了林薇,想到了母亲的电话,想到了周敏的午餐,想到了通讯录里那几个总是在深夜给她发消息的名字。她突然意识到,不是没有变化,是根本没有空隙。这些关系像一圈一圈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密不透风,她甚至说不清楚是哪一根最先勒住了她的脖子。
“我需要告诉你一个事实,”顾老师的声音缓慢而清晰,“你已经被消耗很久了。”
苏晚看着她。
“你知道情绪是有重量的吗?大脑在处理情绪信息的时候,消耗的葡萄糖比处理逻辑信息要高出将近四倍。这不是一个比喻,这是生理事实。每一次你认真倾听别人的痛苦,你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消耗大量的能量。如果你同时承接多个人的情绪宣泄,你的身体会长期处于高耗能状态。”
顾老师停顿了一下,给她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说:“这就是你为什么觉得累。不是你不够坚强,不是你想太多,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已经承载了太多不属于你的东西。”
苏晚的眼眶红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可以听听我的一个病人的故事。”顾老师说,“她是我五年前接诊的一个患者,跟你情况很像,也是一个共情能力非常强的人。她是她们部门出了名的‘知心姐姐’,所有人都找她倒苦水。她来找我的时候,已经严重到出现了躯体化症状,整夜失眠,心跳过速,甚至有轻微的惊恐发作。”
“后来呢?”
“后来她做了一件事,”顾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笑意,“她给自己做了一个‘情绪预算’。就像记账一样,给自己每天能用来倾听别人诉苦的时间、精力和情绪额度,定了一个上限。超过上限的,一概不接。”
“然后呢?”
“然后她的朋友少了一半。但留下来的那一半,质量非常高。”
苏晚回到家,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写着:情绪预算规则。
她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出来:
第一条:每天倾听他人诉苦的总时长,不超过四十分钟。第二条:不在晚上十点以后接听情绪类电话。第三条:不回应任何不加询问就发来的59秒语音。第四条:对于重复诉说同一问题超过三次的人,停止提供情绪回应,只提供事实性建议。第五条:自我感觉情绪低落的当天,不接听任何情绪倾诉电话。
她盯着这五条规则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条:
第六条:以上规则对所有人适用,包括母亲。
苏晚很快遇到了第一个挑战。
周三下午,同事周敏端着咖啡杯走进苏晚的工位,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苏晚知道这个叹气意味着什么。按照以往的经验,接下来至少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她将被迫聆听周敏对楼上设计部门同事的控诉。
但这次不一样。苏晚在周敏开口之前,抢先说了一句:“周姐,我今天手头特别忙,有个报表六点前要交。”
周敏张了张嘴,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开头。她顿了一下,说:“就十分钟。”
苏晚摇了摇头:“真的不行,今天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要不你简单跟我说说,我给你一句最直接的建议?”
周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苏晚听了一分半钟,抬手看了看表,打断了她:“周姐,我大概听明白了,你现在的核心问题是,你跟设计部那边的沟通流程没有一个明确的边界,所以每次都是你在背锅。我建议你发一封邮件给所有人,把分工和截止时间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就没有扯皮的空间了。好了我真的要赶工了。”
周敏愣了两秒,端着咖啡杯走了。
苏晚坐在座位上,心跳很快,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你只是设置了一个边界,这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边界。
但那种愧疚感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拍过来。
更大的挑战在周五晚上。
母亲打来了电话。苏晚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苏晚,你妈我最近这个腿又不舒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那个医生开的药不对,吃了一个月了一点效果都没有。你现在在大城市,认识的人多,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什么好的骨科医生……”
苏晚听了一小会儿,发现这个开场白跟三个月前的一模一样。上次她已经帮母亲问过了三甲医院挂专家号的全部流程,甚至帮她在APP上约好了号。母亲第二天打电话说,算了,路太远了,不去。
“妈,”苏晚开了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专家号流程,你后来去看过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有,太远了,那个医院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呢。”
“市里还有两个三甲医院的骨科也不错,我上次也发给你了,你去看过吗?”
“没有,挂号太麻烦了,手机上哪里会搞。”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了情绪预算规则,想起了顾老师说的那个故事,想起了赵远帆说的话。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妈,我有个建议。你这种情况,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去医院。如果你觉得挂号麻烦,我可以教你用手机挂,一步一步教你,直到你学会为止。但如果你选择不去医院,那这个问题我也帮不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冷冰冰的。”
苏晚听到这句话,喉咙一阵发紧。她的本能反应是道歉,是解释,是说我错了,我不该用这种语气跟你说话。但她在那一瞬间想起了顾老师说的一句话:愧疚感是共情者最容易被操纵的情绪按钮。在长期的情绪转移关系里,诉苦者会无意识地驯化倾听者,让倾听者对自己每一次的边界设置都产生强烈的愧疚感。
“妈,我不是冷冰冰,”苏晚的声音稳了一些,“我是希望你真正去解决问题,而不是每次都跟我诉苦,然后什么都不做。”
母亲“哼”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苏晚拿着手机,听着挂断后的嘟嘟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感觉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闷地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她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还是破坏了一段关系。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母亲挂电话,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三十年来,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模式一直就是这样的。母亲负责痛苦,她负责安慰。这个模式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咬合了三十年。而她刚刚伸手按下了暂停键。
接下来的两周,苏晚把情绪预算规则执行得越来越熟练。她在手机里设了一个每日提醒,每天睡前检查自己当天的“倾听时长”。她学会了在同事开始倾倒情绪的时候,礼貌地说“我现在有点忙,晚点聊”,然后真的不再提起。她开始在晚上九点以后开启勿扰模式,只有三个人的电话可以打进来——父亲、紧急联系人、以及她自己的心理咨询师。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她开始有时间了。她发现每天被别人的诉苦填满的那些时间碎片——午休的四十分钟、下班路上的二十分钟、睡前的半个小时——全部空了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填满这些空白,一开始甚至有些慌张,像一个突然失业的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她试着做了几件一直想做但总是“没时间”的事。她去游泳,在游泳池里游了整整四十分钟,出水的时候浑身舒畅,心里的浊气像是被水滤了一遍。她去看了一部冷门的艺术电影,整个放映厅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正中间的位置,没有接任何电话。她开始每天晚上写五百字的日记,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像清空一个垃圾桶。
而她的朋友们,那些曾经把情绪垃圾倒给她的人,也都活得好好的。
林薇还是会偶尔发来消息,但频率明显降低了。苏晚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当她不再提供24小时无间断的情绪支持时,林薇的“崩溃”次数从每周三次降到了每两周一次。那些深夜里的求救电话,那些“我真的想死”的绝望控诉,在没有人接听的深夜,奇迹般地自动消失了。
周敏换了倾诉对象,开始缠着隔壁工位的小王。苏晚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周敏用同样的语速、同样的语调、说着差不多的故事,而小王的表情跟她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困惑、疲惫、但不知道如何脱身。
母亲整整一周没有打电话来。苏晚心里有些不安,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确认母亲一切正常。父亲说:“你妈挺好的,就是赌气说你变了。”苏晚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没事就好”,挂了电话。
第八天,母亲又打来了电话。苏晚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十点,上午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她接起来,母亲这次没有诉苦,而是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你上次说的那个手机挂号,怎么弄的?”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慢了语速,用最清晰的声音,一步一步地教母亲操作。注册、实名认证、选择医院、选择科室、选择时间、确认、支付。每一步母亲都要重复问两到三遍,但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做。她只是耐心地、一遍一遍地解释。
十五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好了,约上了,下周二下午两点。”
苏晚愣了一下。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这次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能的奇迹。
“妈,你真棒。”苏晚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母亲笑了。那笑声有点别扭,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这个功能,声带已经有些生疏了,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苏晚挂断电话,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初冬的阳光透过雾霾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不强烈,但确确实实是暖的。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看着那六条情绪预算规则,在最后又加了一行字:
真正的善良不是无限承接他人的痛苦,而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把别人的痛苦还给他自己。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功课,你不能替他写。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她觉得刚刚好。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远处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响,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是正常的。一切都在正常地运转。她听到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她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眼——“你听我说”“我真的好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晚垂下眼,没有看过去。
她把自己的耳塞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耳朵,点开了那盘还没听完的深海纪录片。屏幕上一只巨大的章鱼正缓慢地游过一片漆黑的海底,触手在黑暗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生物都背负着自己的重量。
她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一捧沙子慢慢地、稳稳地倒进了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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