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1章 龙驭宾天

大唐对于火器之管控极其严厉，每一支火枪都有编号，可逐级追查、追根溯源，只要现场有一支火枪遗落便可凭此追查到来历。李敬业敢于刺杀太子，却绝对不敢承担后果。

    那么这枪声何来？

    只能是万春殿的禁军。

    但名为防卫、实则监控万春殿的禁军是他亲自调派，并未携带火器……

    王德默然不语。

    李承乾跪坐在窗前地席上，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再度叹息。

    “既然李敬业能够在宫中藏匿军械、死士，那么旁人自然也能藏匿一支‘神机营’，是这个道理吧？”

    王德躬身，道：“陛下明鉴万里。”

    李承乾抬起眼皮，不解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呢？无论太宗皇帝亦或是朕，皆对你信赖有加、视为家仆，从未有过一丝半毫的怀疑。”

    王德似乎对此早有预见，并未慌乱，跪伏于地道：“陛下是大唐皇帝、四海之主，太子亦是国之储君、社稷之本，老奴不敢背叛陛下，却也不敢亲见太子遭受乱军屠戮。老奴不过是阉竖而已，不懂那些革新、变法，只知道国本不可动摇。”

    言辞恳切，真情流露。

    李承乾愈发诧异，没料到王德居然没有一句狡辩、痛快承认：“你是在求死么？”

    王德老泪纵横、以首顿地：“欺君之罪不可饶恕，唯愿一死以谢皇恩。”

    虽然极力拯救太子于水火，但毕竟背叛陛下，这违背了他心中的道德观念，唯有一死方能解脱。

    他倒是不怕死，他日太子即位之时定然信守承诺将他移葬皇陵，国祚不息、香火不止……

    李承乾怒气翻涌，忿然道：“你是皇家的奴仆！难道不应当帮助我维系皇权至高无上的权威么？”

    王德道：“但是在老奴心目当中，传承才最重要。”

    他不过是一个阉人而已，没读过几本书不懂什么微言大义，在他看来皇权与王朝一样兴衰浮沉，金口御言与皇权式微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只要皇位是在李唐皇室之间流转，是在太宗皇帝的子孙之中代代传承，那就足够了。

    然而现在陛下所做的一切看上去只是诛灭太子，另立一个儿子，实则却有颠覆传承之危险。

    一旦传统被破坏，皇位传承便会一直伴随着腥风血雨，指不定哪一代便皇位旁落。

    当初以房俊为首的那么多文臣武将反对太宗皇帝易储便是这个道理，而身为太宗皇帝易储的受害者，陛下却又走上太宗皇帝的老路。

    而令他彻底下定决心保佑太子，则是因为陛下之心狠、冷血。

    李敬业之所以能够藏匿军械、死士于宫中，神不知鬼不觉的突袭万春殿，正是陛下之纵容。

    放任李敬业引死士刺杀太子，自然可以顺理成章易储。

    而无论刺杀成功亦或失败，都由李敬业背负罪责，陛下置身事外，仍旧是那个“宽恕”、“仁爱”的一代“仁君”……

    这是他这个太宗皇帝遗留下来的内侍所不能接受的。

    李承乾怒气未竭，手指着王德，忽然眼前一黑、脑中一晕，身子摇晃一下，跌倒在地席之上。

    王德吓了一跳，正欲起身上前查看，御书房阴影之中已经有几条身影迅即窜出，上前将李承乾围在中间。有人目视王德充满戒备，有人俯身查看陛下情形。

    王德并无意外，若是没有高手暗中护卫，陛下又岂能召见已经深表怀疑的他？

    只是此刻陛下之状况令他惊惧。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内侍先试探陛下鼻息、查看面色瞳孔，继而把脉，几息之后沉声道：“陛下是中毒！”

    王德隔着几个内侍，借助微弱烛光已经见到陛下口鼻之中有黑血溢出，再听了老内侍之言，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颤栗，整个人呆若木鸡、魂不附体。

    怎么会这样？！

    忽而醒悟过来，他指着案几之上的茶壶：“陛下刚才喝了那壶茶水！”

    两名置若罔闻，内侍走到近前俯视着他。

    这两人脸上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青白，面容瘦削、目光狠戾如毒蛇。

    断定陛下中毒的那名老内侍则起身拿起茶壶，将壶中茶水倒向窗外，茶水顺着雨水四溢流淌融入一处，继而又慢条斯理的捏了一撮茶叶放入壶中，用水壶之中的沸水注满。

    王德目眦欲裂：“你们怎么敢？”

    老内侍往他这边瞅了一眼，那双眼睛之中眼白过多且浑浊，不带一丝一毫的生气，随即摆了摆手。

    两名内侍扑上来，一人枯瘦的大手好似鹰爪死死将王德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另外一人则从怀中掏出一条丝绦缠绕在王德的脖子上，用力绞紧。

    王德奋力挣扎却不能得脱，窒息使得他双眼凸出、口舌大张，没一会儿便软绵绵倒在地上，窒息身亡。

    正在此时，一队禁军冲入御书房，为首者正是李敬业。

    虽然身上甲胄破损、灰头土脸看上去很是狼狈，但步履沉稳，先是上前查看陛下，见陛下口鼻溢出黑血、已无半分气息，横躺在窗前茶几旁的地席之上，忍不住双目泛红、双拳紧握。

    单膝跪地，痛声道：“为保皇权之威严，完成陛下之夙愿，末将只能取此下策、不得已而为之。请陛下先行，末将定鼎大局之后便即前来追随！”

    几个内侍肃然立于一侧。

    李敬业收拾心情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看着老内侍道：“不知何故，‘神机营’忽然出现在万春殿内，我率领之死士伤亡殆尽，计划失败。”

    老内侍点点头：“我已经收到消息，所以先一步施行预留之策。”

    所谓预留之策，自然便是为了防止刺杀失败而进行的第二条策略——毒杀陛下。

    随即指了指王德的尸体：“是这老奴暗中串通太子、房俊，秘调‘神机营’入宫藏匿于万春殿中。”

    李敬业怒极，这才明白为何“神机营”神兵天降破坏了他的计划，甚至差点害的他死在万春殿，上前猛地一脚将王德尸体踹的飞了起来，落在墙角。

    他微微颔首，再度回头看了陛下尸身一眼：“事已至此，无关紧要。遗诏是否备好？可曾加盖玺印？”

    老内侍从怀中取出一份黄色绢帛，双手递给李敬业：“一切准备妥当。”

    李敬业展开细看一遍，这才收入怀中：“我这就带兵前往围剿万春殿将太子擒获、缉拿归案，而后前往神龙殿传诏，请新太子前往太极宫召集文武大臣，拥立上位！”

    要么刺杀太子，陛下可顺利易储。

    要么毒杀陛下，嫁祸太子，矫诏册立小皇子为太子、再于群臣面前拥立为帝。

    他自是不愿走第二步，但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他忠于陛下、忠于皇权，是陛下的鹰犬，所以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也要完成陛下之夙愿。

    哪怕是牺牲陛下的性命！

    陛下将皇权至高无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想来为了达成这一夙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吧？

    他盯着老内侍：“告知你们背后的主人，马上联络长安内外之军队抵挡左右金吾卫有可能发动的兵变，只要在太极殿内完成新皇登基之仪式，则大局抵定！反之，你我皆是毒杀陛下、刺杀太子之逆贼，阖家遭殃、死无全尸！”

    言罢，大步向外走去。

    细雨之中，密密麻麻的“百骑司”将校兵卒、禁军于门外伫立。

    李敬业于人群之前驻足，环视一番，大声道：“陛下为逆贼所害，已然中毒龙驭宾天！”

    轰！

    一片哗然。

    大唐立国至今已数十载，三代帝王皆以爱民、勤政、英明之形象示人，尤其是当今陛下宽仁之名播于宇内，吏治清明、物阜民丰，万民拥戴、江山稳固。

    即便偶有政策、民怨之波动，天下人皆认为“皇帝是个好皇帝”，坏事都是大臣干的……

    如今骤然闻听陛下受奸贼所害，自是悲愤难当。

    有人趁机鼓噪：“陛下早已看出太子不贤，意欲易储，却不想为了保住太子之位居然毒害陛下！”

    “难道毒害陛下，太子便能继承大位吗？我们不答应！”

    “太子身边有奸臣啊！”

    人心总是从众的，真正懂得独立思考的又有几人？喧嚣鼓噪的环境之下极易受到影响、蛊惑，自以为觉醒人云亦云被摆弄操纵，殊不知早已成为他人谋划阴暗目的之傀儡。

    李敬业见人心可用，举起横刀振臂一呼：“随我杀入万春殿与太子对质！”

    陛下固然宽仁之名人尽皆知、极受拥戴，太子却也是国之根本、贤名远播，倘若贸然喊出“诛杀太子”之口号必然有许多人顾虑重重导致人心涣散，反而将太子放在超然地位之上、默认其受奸佞之控制从而行下悖逆之事，更容易为人所接受。

    果然，越来越多的人冒着大雨跟随在李敬业身后，浩浩荡荡向着万春殿杀去，途中有赶来的内侍、宫女等等要么被裹挟一处，要么远远避开寻一处隐秘之地藏起来，唯恐惹祸上身。

    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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