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满达含恨出会场,晓阳挂印随朝阳
周宁海听到易满达问是什么意思,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笑了。
周宁海说话,向来是这个路数。思维跳跃,东一句西一句,叫人听着云里雾里。能不能参透他话里的真意,全看各家自个儿的领悟能力。
这一点,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是深有体会的。
去年时候,马定凯是听了赖传鹏的建议,到了周宁海书记这里自我检讨,周宁海谈了西游记的故事,马定凯当初听的也是云里雾里,回去琢磨了三天,才品出些味道来。
打那以后,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周宁海的怀抱之中。许红梅的案子发出来之后,他也是第一时间,把许红梅和自己的那点事,向周宁海书记全盘托出,没有半点隐瞒。
在更早之前,马定凯原本是和市长唐瑞林坚定地站在一边的。
按说站在一起,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市政府秘书长,从工作职责上讲,就是为市长服务的。可唐瑞林抱着临近退休、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干了许多出格的事情。这些事,马定凯也是第一时间,向周宁海书记作了汇报。
有人要说,马定凯这是背叛了唐瑞林。从职业的忠诚度上讲,这话不假。可那只是失小节。而从大处看,他守的是大德。毕竟从党纪国法上讲,唐瑞林确确实实是违反了党纪国法。
所以,在对待马定凯这件事上,周宁海综合了各方面的原因,对马定凯还是网开一面,高抬贵手。
如今易满达当面问,周宁海却不急着点破,只又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外头渐沉的日头里。
易满达顺着周宁海的目光望出去,窗外远处的老水塔孤零零立在一片灰蒙蒙的屋脊之上,塔身斑驳,铁梯锈迹深浅不一,像一道旧时代的伤疤,迟迟不肯愈合。
他收回目光时,正好对上周宁海搁下茶盏的动作。周宁海笑纹里的深意收了收,语调却仍旧是慢悠悠的:“满达啊,就这样吧,好吧!”
周宁海已经站起了身,两只手放在腰带上,紧了紧自己的腰带。接着,他叉着腰,对易满达说:“你啊,也不要多想了。回去,好好工作。”
易满达心里带着些不解,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他也是鼓足了勇气,征求了家里人的意见,才来到周宁海跟前的,为的是检视问题、交代错误。可没想到,周宁海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他脸上露出些为难,还盼着周宁海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周宁海扭了扭腰,几根手指在腰上用力按了按,缓解了一下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扭过头说:“好好工作,好吧,就这样。”
易满达还是不甘心,问:“周书记,那我的事呢?”
周宁海不急不慢地说:“你的事,我说过了。你要真的想找组织,坦诚地交代问题,那去找公安局,去找反贪局,去找纪委,都可以。但是唯独啊,没有必要找我。”
易满达拖着疲惫的身躯,有气无力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落座之后,半天缓不过神来。他就坐在凳子上,足足坐了半个小时,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墙角的暖瓶早空了,没人去换。那摞待签的文件原样摊着,最上头一份的边角卷了起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在这间屋里坐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觉着它这么大。
“母鸡下蛋,一辈子却不知道有公鸡,这到底是啥意思?”
他实在按捺不住,抓起电话想给家里打,号码拨到一半又挂断了。说什么呢?说周宁海没给他机会?算了……他放下电话,目光呆滞地落在窗台上那盆半蔫的绿萝上。
身在官场,他太明白周宁海话里的意思了。只有当领导对你抱着希望的时候,领导才会骂你。当领导对你不抱希望的时候,恐怕连骂你,都懒得骂你了。
易满达原本以为,周宁海会坦诚地接受自己的道歉、自己的检讨。然后呢,歇斯底里地把自己骂上一顿。这件事,就和马定凯一样写个检讨,继续工作,不了了之了嘛。
毕竟他王铁军,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周宁海虽然见了他,扯了一番阳光工程的事,终究是没有原谅他。
易满达的心很慌。但是呢,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去找谁了。毕竟家族里最大的官黎泰平被抓之后,整个家里的人,都忙着给黎泰平善后擦屁股。谁还能想到,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女婿?
他就那么坐着,阳光从西往东滑过去。原先投在地板上的那片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墙根……
直到秘书进来汇报:“市长,周书记批示了阳光工程的简报,侯成功市长说明上午专程去现场调研,请您参加,下午的话召开阳光工程的座谈会!”
易满达一听已经有了批示,就把批示的内容拿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舒展。周宁海批示的内容看起来对阳光工程相当重视,要求各部门密切配合、加强监管,确保工程质量,在全市推广。
易满达抬头交代:“嗯,和秘书一科对接一下会议议程,起草一个关于阳光工程的讲话稿,明天早上,不,最迟今天晚上拿给我!”
秘书应声而去。易满达将批示放下,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嘴角微微松开一丝,又把那份批示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周宁海的字迹工整利落,红笔圈出的几处地方,力道不小。批示的落款处,周宁海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易满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难道,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或者说,周宁海是借着这个批示,给自己递了个台阶?
他反复看着纸棉的批示,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他仰头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奶奶的,不想了!”
下午四点,我和袁开春正在研究案子,基本确定了办案的思路,这个时候,晓阳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袁开春看研究的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就识趣地起身告辞:“那您先忙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我点了点头,目送他带上门出去,听晓阳说要和我去东原,我把报告往桌上一搁,问:“你想好了?”
“有什么想不好的?”她嗓门挺大,一副无所谓的口气,“爸和妈都挺支持我这个想法的。先跟着你去东海,随便找个什么单位先干着吧。财政局长这些实权岗位,肯定是不要想了。”
隔着话筒,我都听出晓阳话里那股子洒脱劲儿头。
“你真的全部考虑好了?”我又问。
“这有什么考虑不好的嘛。”她笑了一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现在要去东海市,我肯定要跟你一起去东海市嘛。”
我一时没接上话。说实在的,在东原待了这些年,猛一提东海,我心里也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我叹口气:“其实在东原工作久了,到东海怕是还有点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晓阳说得斩钉截铁,“东海相比东原,那城市差的不是一个档次。现在很多人都想着往大城市走。既然宁海书记这么欣赏你,有这个机会,那肯定是要跟着走的。”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换了郑重的调子:“三傻子,我正式通知你啊。我已经给周书记通了电话,约了时间,明天一早我就要去找周书记汇报了。”
“这么急?”我有点意外。
“不着急不行啊。”她说,“假如刘乾坤书记来了之后,如果我辞职审批的就是刘乾坤书记了。刘书记还以为是我不支持他的工作呢。所以啊,这个事还是要提前。”
有人星夜赶考场,有人星夜归故乡。晓阳向来主意很大,在这些事情上,她总是有自己的主见。所以,我也没有过多纠结。
“既然爸妈也同意,你这边也考虑清楚了,那我也支持你。”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杨树刚放了叶,四月里的风一吹,嫩叶子沙沙地响。四月的东原,冬天那股子寒气还没散尽,暖气片已经停了,屋里屋外一个温度。我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心里踏实多了,只要有晓阳在,去哪里干什么都不那么重要。
傍晚我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晓阳如今极少在外头吃饭,当了市财政局长之后,更是收了贪嘴的毛病,一日三餐在家里粗茶淡饭。她常说,坐财政局长这个位置,头一条就是先管住自己这张嘴,自己要是贪了那口舌之欲,早晚被人在饭桌上给套了进去。
今天她却破天荒地没忆苦思甜,从外头买了些熟食回来。一只烧鸡,半个猪头,用青辣椒在锅里一炒,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呛人的辣香。又摘了几把青菜叶子,煎了两个鸡蛋,做了碗煎蛋汤。两个人围着桌子,就这么吃了一顿。
吃着饭,晓阳给二嫂淑清拨了电话。
二嫂听说晓阳要辞了财政局长,跑去东海当个普通干部,先是一愣,接着就在电话那头劝开了:“晓阳,这事你可得掂量清楚啊。你完全可以先在东原再干一阵嘛。我跟你二哥,不也是两地分居,隔三差五才见一面?”
晓阳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二嫂,我跟你不一样。你人在东海,家里家外照应得井井有条。我们家朝阳,可是个让人操心的人儿。”
她说着,抬头看我一眼。我扭过身去,扒了口饭。
“再说了,二嫂,”晓阳接着说,“能跟你一块儿在东海,我寻思着,也是多好的事。所以我打算明天就正式去找周书记。”
二嫂还是劝:“晓阳,一时半会儿的,东海这边恐怕还真没有合适的位子。前阵子刚搞过一轮干部联动调整,好些关键岗位都换了新人,人家干得好好的,总不好硬把人家挪走。”
她停了一下,又松了口:“不过,财政局的正职是没有,到市财政局当个副局长,那还是绰绰有余的。副局长的岗,怎么也能协调出一个来。”
晓阳这会儿倒像是懒得再为工作的事费神了。晓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二嫂,我谢谢你。”她对着话筒说,“我这个人吧,其实政治上没追求,跟咱妈一样,就愿意顾家,对当多大官、管多少事,真没兴趣。我就怕到了东海,辜负了组织。所以能保个级别就保个级别,保不住也就算了,我不强求。我到了东海之后啊,给你们搞好后勤工作。”
二嫂也是个爽快人,听见这话,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晓阳,你这么说,我倒真有些羡慕你。这个决心,实话讲,我都下不了,你倒比我还干脆。既然这样,你听爸妈的就是了,我这当嫂子的,也给你拿不了什么主意。不过,话我还是要说一句。欢迎你到东海来。”
闲谈了几句家长里短之后,二嫂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东海这地方,有朝气,有活力,可也是个新旧秩序交替的关口。经济上的磕碰,社会上的矛盾,改革开放冒出来的那些个新问题,在这儿都齐了。你不当主要领导,倒是能少好些不必要的麻烦,也能腾出功夫照顾家庭。只是朝阳过来之后,担子不轻。”
晓阳问:“怎么讲?”
二嫂压低了些声音:“前阵子,这边有个分局的局长刚出了车祸,人死得不明不白。常委会上,书记拍了桌子,这也是上头同意调整公安这条线的原因。朝阳来了,压力大啊。”
我马上竖起了耳朵认真听了起来,这个事已经上了内部的通报,但我只听说了一些边角。
晓阳说:“二嫂,这点你放一百个心。有您照应着,朝阳肯定扛得住。”
二嫂反倒谨慎起来:“晓阳,这边的人吧,淳朴是真淳朴,可有的地方,民风也彪悍得很。内陆人的性子,跟海边的人,到底不是一回事。电话里就不多说了,等你和朝阳过来,我再细细给你们讲。”
挂了电话,晓阳把二嫂这一番担心,原原本本给我学说了一遍。
我听着,心里记下了那句“分局局长出车祸,死得不明不白”。嘴上没说什么,只把碗里的汤喝了。
第二天,是四月五号。
一早,晓阳就去了市委。周宁海给她预留了二十分钟。
晓阳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市委秘书长郭志远正捧着一份函件,站在周宁海的写字台前,晓阳很是识趣的就退了到门边,周书记放下茶杯招手:“晓阳,你来得正好,进来先坐下吧。”
晓阳看周宁海脸色不大好,就坐到了旁边会客区的沙发上,顺手从包里掏出了辞职报告,装作若无其事地翻看。
郭志远瞥了她一眼,将另外一份材料搁在周宁海桌上,低声道:“周书记,时间很紧迫,措辞很严厉啊!”
周宁海书记手里捏着那份函件,函件的抬头,红头字写得清清楚楚,是关于对王铁军死亡一事进行复查的通知。
函件不长,正反两面,拢共不到一千字。周宁海却盯着看了足足五分钟。
末了,他才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对所有涉案原因进行核查,所有涉案人员逐一调查”那一句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
他把红笔往桌上一拍,说:“这还用看吗?这就是冲着易满达去的嘛。”
郭志远站在一旁,往前凑了半步,说:“书记,函件表面上是复查王铁军的死因,可根子还是在易满达身上。我跟于伟正书记在电话里,来回磨了许久,把您的意思也带到了,请于书记缓一缓,等刘乾坤同志到了,再一并调查。所以省政法委这边,才没明着点易满达的名,只写了对王铁军之死进行复查。”
周宁海慢慢地把函件铺平,用手抚了抚,说:“志远,从这份函上就看得出来,咱们这位老领导的性子,还是一点没变啊。嫉恶如仇,眼睛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这么看,易满达同志这回,是不好办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本还想再拉他一把。原想着跟于伟正书记通个电话,把事情往后拖一拖。哪知道,于书记在这事上头,还是铁面无私。易满达走到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可说到底,年轻干部少年得志,也确确实实有政治经验不足的地方。”
郭志远自然明白,周宁海看问题向来不搞一刀切,总要问一问里头的根由。可他也清楚,从结果上看,易满达在王铁军的事情上牵扯深了。
周宁海最后说:“不过这个事,眼下东原的政府班子动荡大,还是得缓一缓。等我跟乾坤同志通个气。我这边抓人简单,一句话的事,可到了最后,善后的,还得是他啊,你先去忙吧,我会安排。”
郭志远出门之后,周宁海一边伸手去够电话,一边招呼晓阳再等两分钟。
晓阳坐到会客区的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有些拘谨。周宁海把电话拨了过去,那头很快就通了,是刘乾坤。
按省委组织部的安排,两人先前已在省城见过一面,工作也做了提前交接。刘乾坤一听是周宁海的电话,并不意外,客客气气地开口:“周书记,有什么指示,您吩咐。”
周宁海笑呵呵地说:“指示谈不上,是有这么个事。易满达的事,省政法委来了文件,要从王铁军的案子入手,进行全面彻底的调查。”
晓阳坐在旁边,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心里直犯嘀咕。这种话,是自己能听的吗?
她欠起身,想溜到门口去。
周宁海却像没把她当外人,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晓阳只得又坐回去,侧过头,尴尬地笑了笑。
周宁海对着话筒说:“乾坤同志,我是这么个意思。你到市里来,班子是要稳的。眼下这事,省里有明文要求。你看我这边怎么办?是先帮你扫清障碍,把人捉拿归案,还是等你来了,卖他个人情,统筹着来?”
电话那头的刘乾坤,说话向来豪迈,透着一股子通透劲儿,直接说:“周书记,这事不用遮遮掩掩。违法必究,执法从严这是原则。既然满达同志已经违了法,我看就没必要再留什么情面。想进步、能干事的同志,多得是嘛。没了易满达,还有张满达。我的意思啊,您还是把屋子打扫干净了,再请客嘛。易满达这个同志,我看不宜再担任市政府党组成员、副市长了。公安机关,可以先对他采取措施。”
这番话,等于是一句话,就断了易满达的后路。
周宁海心里感慨。他本还想给易满达留条活路,可这易满达,愣是没听明白。这个时候,他该去找的,是刘乾坤。偏生求到了自己门上来,自己想拉他一把,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事,我心里有数了。”周宁海说。
他挂了电话,看着晓阳:“朝阳电话多少来着。”
晓阳马上走过去,念了一串数字,周宁海马上又拨了过来。这一通,是打给我的。
电话那头,周宁海的话言简意赅,就那么几句:要对易满达采取措施了,省里政法委来了一个文件,王铁军案一切涉案人员,都要一查到底。易满达那边,抓吧!”
我应了一声,问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你们做好准备吧,今天动手!”
周宁海放下电话,这才正了正身子,看向晓阳:“晓阳,怎么了?我听你二嫂说,你要辞职?”
晓阳往前坐了坐,把身子坐正笑着说:“周书记,我也是想追随您的脚步,到东海去工作。”
周宁海淡然一笑,往沙发区指了指:“晓阳啊,坐下说。谈一谈,怎么回事?”
晓阳就把心里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周宁海,很是诚恳。
周宁海面色微笑的耐心听完之后,略显歉意的说:“晓阳啊,照你这么说,我心里倒还生出几分负罪感了。怎么?是因为我把朝阳调走,你才要辞这个财政局长的?晓阳,我是有计划的,等我和朝阳过去之后,等到岗位合适了,你再过去嘛,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晓阳说她已经斟酌好了,也考虑清楚了。这个位置,她自己也觉得压力大,如履薄冰。到了那边,也想松快松快。
周宁海听了,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明白了。不过,晓阳,以你的聪明智慧,从职业前景、从组织需要上讲,都不该去干个闲职。这样吧,到了那边,我重新给你考虑,争取还是实职!”
晓阳说:“周书记,我真的没必要,您得理解我,我是打心眼里,想从重要岗位上退下来。”
“退下来这三个字,用不得啊。”周宁海马上打断她,“我都还在岗位上,你倒说什么退下来?不要想着退,年轻人不要贪图享乐。这样,你要去市政府当秘书长,是不合适的,秘书长要进党组。不过,政策研究室主任这个位子,我倒觉得你可以考虑。工作强度没这么大,又能给我出谋划策。”
话说到这份上,晓阳也不好再推了。政策研究室主任,其实也算是半个闲职了。而且市长在这个岗位上是有绝对话语权的,不像是其他岗位需要协调平衡各方。
晓阳笑着说:“周书记,我怕辜负了您的信任,也担心别人说您搞山头拉自己人!”
周宁海摆摆手,笑意不减,眼神却透着一份认真:“这个你考虑得多了。干部流动是组织需要,只是东海的情况,我一时还不清楚,不过,市政府政研室主任这个职务,市长还是能说了算的。”
晓阳看周书记坦诚,就不再推辞了:“周书记,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工作上我多努力,您多指点,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这事,也算是这么定了下来。
下午三点钟,侯成功在市政府会议室,主持全市工程领域阳光工程工作座谈会。这是按周宁海的安排,要在全市工程领域里搞探索。
探索之前,总得先吹吹风,听听水利、农业、交通这些个有工程盘的部门,都有什么意见。易满达作为分管副市长,是要到场的。
我和袁开春提前到了会议楼外头的台阶底下,算着时间,准备和易满达见面。
侯成功戴着眼镜,眉目间是从容的。他听着左手边的副市长易满达,在那儿侃侃而谈。
会议室不大,十来个人围着长桌坐了一圈。桌上摆着茶。
易满达讲话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他把面前的讲稿往正了正:“同志们,工程项目招投标这个事,历来是腐败的多发地带。五大工程的教训,充分说明了一点,招标过程不够透明。群众参与、社会监督的力量不够,才会闹出那么严重的后果。这一块,我作为分管的市领导,是有清醒认识的。结合我在省里学习工作的经验,我主动提了这个阳光工程的思路。分管的省领导,还有咱们周宁海书记,很快就作出了批示。从我们高速公路土石方工程招投标的情况看,效果非常好,大家喜闻乐见。所以,在候市长的支持下,我也提几点建议,就是咱们要起草一个阳光工程招投标管理办法……。”
侯成功等他说完,把目光转向了孔双银:“老孔,满达同志介绍了背景,你在建设领域待的年头长,经验丰富。来,说说你的高见。”
孔双银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是这一屋子人里唯一没脱外套的。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阳光工程这个提法,有先进性,也有可操作性。我提一点,就是一个大办法,肯定管不了所有的领域。建筑有建筑的特点,水利有水利的特点。我们有专门的建筑公司,交通有交投公司,可没有专门的水利公司。水利这一块,就没这么齐整。所以一个办法管不了所有工程,我建议市里可以定一个阳光工程的原则办法,再由各领域各系统,去定自己的实施方案,参照执行嘛。”
侯成功觉得孔双银说得在理,提笔正往本子上记。本子上已经记了半页,字写得小,一行挨着一行,是那种开会练出来的、又密又快的字。
这个时候,办公室的干部走了进来,附在侯成功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侯成功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写字的易满达,这才悄声问:“就在门口?”
那人说:“已经在门口了。”
侯成功没耽误,摘了眼镜,把钢笔往材料上一放,长出一口气,这才起身,往门口走。
易满达抬头看了他一眼:“侯市长,您这是去哪儿?”
侯成功应付了一声:“啊,我有点临时的工作。”
到了门口,我和刑警支队支队长袁开春,已经带着公安局的几个干部,在那儿守着了。
侯成功说:“怎么?朝阳,公安抓人,还跑到会场里来抓?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等散了会再说吧。”
我马上解释:“侯市长,按说该听您的。可眼下,省政法委的文件已经到市里了,上头要求,先把所有涉案人员控制起来,志远秘书长已经协调了检察院,批捕手续都办好了。”我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批捕文书,递到侯成功面前,“不是我们想打扰会议!”
侯成刚是有气节的。他没有接我递过来的批捕文书,目光在我们几个公安干部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过分了吧,这个黎泰平才被免,怎么就要这么对待满达了?书记不是说缓一缓,怎么没给我打招呼?”
我凑在侯成功的耳边说:“周书记刚刚开了会,知道您在开会,就没通知您。省里催得紧,程序上已经全走完了,我们也是执行命令,市长,请您理解。”
侯成功长叹一声,很是惋惜的道:“满达同志……唉,那这样,我把易满达请出来。”
他折回会议室,走到易满达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满达同志,公安局的同志找你,你出去一下。”
易满达的脸色,唰地就白了。
他知道,这是来秋后算账了。他一把攥住侯成功的胳膊:“侯市长,我不去!我这还要开会那,阳光工程啊!”
侯成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易满达这一把,攥得他胳膊都有些发痛,那是使了死力气了。
侯成功扫了一眼会场,大家似乎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这边。侯成功的喉结动了动,低下声:“满达,有我在,别怕,问题不大,别失了分寸。”
他说着,朝会场下头一努嘴。十来个单位的一把手,正齐刷刷地坐在下面,都看着这两人。
易满达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跟着侯成功往外走。他这一起身,步子发飘。
刚一出门,易满达看到门口七八个警察和检察院的干部,腿就软了,扶着墙才站稳。
我马上关上了会议室的门,检察院的杨三水往前一步,亮出文书:“易满达,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市人民检察院批准,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易满达苦着脸看向了侯成功。
侯成功的目光回避了片刻,又转向了易满达:“满达,听话,问题不大,好吧!”
易满达双手抬起来亮着手上的手铐:“都逮捕了,都逮捕了还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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