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1章 毫无下限
就在秦明与李渊击掌为誓之际，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庞孝泰却犯了难。
难波城，原难波城大领府邸。
府邸正堂内，庞孝泰面沉如水地听着底下人的汇报。
堂下站着一众将领和文吏则面色古怪，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
跳荡营校尉周超刚从粮仓回来，拱手禀报道：
“启禀大将军，末将方才带人去清点粮仓，那帮倭人降卒……”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一个个比狗都听话。”
“让他们搬粮，二话不说扛起麻袋就走；让他们卸甲，连护裆布都给你叠得整整齐齐摆在脚边。”
“末将随口说了句‘把库房门口的杂草清理干净’，结果眨眼工夫，那帮倭人便跪在地上拔草，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清理完之后，他们便跪在原地，示意末将上前查看，仿佛末将只要不点头，他们就不起来的模样。”
堂中几位将领面面相觑。
这时，弓弩营的张大柱，瓮声瓮气地接话：
“末将那边也是。”
“让降卒把码头上的尸体抬走，一帮人抬完了愣是不走，排着队跪在路边等下一个命令。”
“末将不吭声，他们就那么跪着，跪了小半个时辰，末将让他们散了才敢动。”
周超撇了撇嘴，补充道：
“还有更邪乎的。”
“末将手底下有个老卒，不过是……盯着路边一个倭女多看了两眼。”
“那倭女的家人便欢天喜地地将她推了出来，还当众扒她的衣服，恨不得……”
“唉！末将都没眼看！”
他啧啧两声，嗤笑道：
“这些倭人不仅没有半点血性，还极尽谄媚讨好，毫无下线，末将从未见过如此恬不知耻之人。”
“什么玩意啊？！简直猪狗不如，末将恨不得将他们全都砍了！”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庞孝泰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脸色非但没有松快，反而越听越沉。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放下时杯底重重磕在案面上，沉声道：
“行了，别说了。”
堂中一静。
庞孝泰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望向众人：
“你们说，这帮倭人，是真服了，还是装服了？”
张大柱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
“本将的意思是——”
庞孝泰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闷。
“这帮人太他娘的顺从了，顺从得本将心里发毛。”
“咱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灭他们国的。”
“可你看看城中这些人，一个个跪得比谁都利索，干活比谁都卖力，笑得比谁都谄媚。”
“他们哪怕稍加反抗，本将还能下令杀了他们，可如今他们这般行事，让本将如何动手？”
听闻此言，之前嚷嚷着“要将他们都砍了”的周超忽然开口了。
“大将军，三思啊！”
“难波城中的百姓少说也有两三万，而且他们只不过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若是下令杀降，传将出去，咱们跟高句丽那帮垒京观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可本将要是不杀——”庞孝泰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在场诸将。
“万一这帮倭人趁大军奇袭飞鸟京，从背后捅咱们一刀，这个责任，谁担？”
堂中死一般寂静。
周超张了张嘴，想说“他们不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倭人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没底。
你说他们真心归降？难波城里少说两三万青壮，真要是半夜里闹起来，没有两千兵马根本压不住。
可你说他们心怀不轨？人家连女儿都主动给你献出来，任你当众取乐，你拿什么理由先动手？
这时，登州水师副将赵夔站了出来，小声道：
“末将琢磨着，要不……咱们把城里那帮当官的，以及城中有威望的氏族子弟全杀了，寻常百姓放回去？”
庞孝泰撇了撇嘴，摇头道：
“杀几个当官的有什么用？！”
庞孝泰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玄暗影卫统领玄壹面前，盯着他看了两息，缓缓开口，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玄统领，此事……你怎么看？！”
庞孝泰之所以询问玄壹的意见，主要有两层考量。
第一层，玄壹乃是李渊派给他的副手，他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必须要经过玄壹的同意；
第二层，李渊让他在一个月之内，荡平飞鸟京，焚其宗庙，毁其社稷，绝其苗裔。
这其中“绝其苗裔”四个字，可以理解为灭一国王室，也可以理解为灭一个族群。
究竟该如何处置，还要玄壹这位“天子近臣”拿一个章程出来。
玄壹潜伏多年，心智手段皆是上上之选。
故而，他几乎在庞孝泰话音落下的瞬间，便领会了庞孝泰的意思。
庞孝泰要问的，不是如何处置难波城的百姓，而是接下来攻打飞鸟京的策略。
玄壹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垂下眼帘，沉默了几息。
堂中众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片刻后，玄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庞孝泰，缓缓开口：
“大将军，诸位将军，玄某先问一句——陛下为什么要讨伐倭国，还要‘绝其苗裔’？”
周超微微一怔，脱口而出道：
“那还用说？倭人勾结高句丽、百济，合兵白江口，试图抗拒天兵，对王师不利！”
“此等悖逆之举——”
庞孝泰闻言，瞪了周超一眼，示意他闭嘴。
周超立即收声，悻悻然退了回去。
玄壹则不以为意，面朝诸将，语气不急不缓：
“倭人不识天数，自当讨伐！”
“但陛下最核心的目的，并非荡平飞鸟京，而是要让倭国再无翻身之日。”
“只要倭国的王统还在、宗庙还在、苏我氏这种权臣还在，咱们撤了，他们休养生息几年，又能拉起一支水师，再来劫掠沿海。”
“所以陛下要的，是斩草除根，从根子上把倭国的国祚断掉。”
他环顾四周，沉声道：
“可斩草除根，不等于把根底下的土全挖了。”
“倭国的百姓就是土，苏我氏和王统才是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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