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3章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未时三刻，白江口北岸，平壤水师中军大帐。
高惠真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幅巨大的海图。
海图上标注着白江口外的每一座岛礁、每一处浅滩，以及各国的兵力分布情况。
帐中只有三人。
高惠真，副将高德盛，以及一名身着黑色劲装、面戴青铜面具的精悍武士。
此人是高句丽水师中战力最强的一支力量——“海豹营”的统领，高猛。
海豹营专司海上斥候与突袭，麾下皆是高句丽水师中百里挑一的精锐，精通海战、潜水、斩首。
平日只听从高惠真一人的命令。
“大将军。”
高猛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末将已派出十五艘快船，兵分三路，依次北上，前面两路负责探路、搜寻唐军踪迹，后面一路负责警戒、接应，并且随时准备折返。”
“每路相隔十里，以狼烟为号。”
“一旦确认唐军舰队的规模，或者前两路遭遇袭击，最后一路会即刻返航。”
“嗯，很好。”高惠真微微颔首，挥手道：
“退下吧。”
“喏。”
高文渊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缕午后炽烈的海风，将案上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曳。
高德盛望着那道消失在帐外的黑色身影，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大将军，恕末将直言，大海茫茫，只派十五艘快船，恐怕未必能寻到唐军的踪迹。”
“更何况，唐军素来阴险狡诈，最善偷袭，如今又携诡异妖器，更是来势汹汹。”
“万一，他们率先发现了海豹营……”
高惠真抬眸望向自己的心腹爱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德盛，你跟了本将多少年了？”
高德盛微微一怔，抱拳道：
“自大业十三年起，至今已十五年。”
“十五年……”
高惠真微微颔首，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不知不觉，已经十五年了啊——！”
“德胜，你是本将最信任的人，所以有些话，本将只对你一个人说。”
高德盛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大将军信任，末将受之有愧。”
高惠真笑了笑，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海图前，手指在汉江口的位置轻轻一叩。
“本将派海豹营北上，真正的目的，并非指望他们能在海上找到唐军。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验证唐军是否能率先发现海豹营。”
高德盛微微一怔，面露诧异之色。
高惠真转过身，凝视着高德盛的双眼，笑问道：
“是不是很疑惑？”
“明明我高句丽的海豹快船在满帆状态下，比唐国的哨舰还要快上几分，本将却为何认为唐军会率先发现海豹营？”
高德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困惑。
高惠真深吸一口气，将压在心底多日的疑虑缓缓道出。
“你方才说，唐军阴险狡诈，最善偷袭。这话不错，但你有没有想到另一层？”
“卑沙、泊灼、辱夷，三支水师皆是精锐之师。”
“领兵之人，也都是我高句丽的沙场宿将。”
“他们为何屡遭唐军偷袭，却毫无还手之力？”
“难道只是因为那艘能吐雷喷火的巨舰吗？！”
他摇了摇头。
“那艘船再厉害，也只有一艘。”
“若我军提前有了防备，即便要败，也绝不至于败得如此之惨。”
“可你看看——卑沙水师被全全军覆没之后，泊灼水师和辱夷水师仍旧步了后尘。”
“惠行临行前，本将也曾反复叮嘱，命其加强戒备，多设明哨、暗哨，却仍旧难逃被偷袭的命运。”
“这件事，太反常了。”
高惠真抬起眼帘，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因此，本将怀疑——唐军自进犯我高句丽以来，之所以能屡次抢占先机、偷袭得手，是因为除了那艘吐雷喷火的妖器之外，他们还掌握了某种我们意想不到的手段。”
他斟酌了片刻，似乎在琢磨措辞，最终沉声说道：
“可以……料敌于先。”
帐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高德盛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高惠真转过身，重新望向海图，手指沿着海岸线从白江口一路向北。
“正因有此怀疑，本将才命海豹营兵分三路，相隔十里，同时北上。”
“若唐军真能‘料敌于先’，那他们必然能先一步发现海豹营的动向。”
“届时，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主动出手吃掉海豹营，要么放海豹营继续北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高德盛的脸上，神情凝重道：
“若海豹营在子时之前仍无音讯，那几乎便印证了本将的猜想。”
“同时，也足以证明一件事：唐军已有南下的意图，甚至已经挥师南下了。”
高德盛听到这里，脸上的困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恍然与敬服。
他终于明白了高惠真的用意。
这不只是一次侦察，更是一张撒出去试探对手深浅的网。
网若完好归来，说明唐军还远；
网若被撕破，那撕破网的力量所在的方向，就是唐军所在的方向。
“此外——”
高惠真转过身，从案上拿起另一封文书。
“本将在海豹营出发之前，已另派一百名斥候从陆路快马加鞭，沿官道北上汉江。”
“每隔十里设一处暗哨，每隔三十里设一处联络站。”
“快马、烽烟，双重传讯，确保沿途一旦发现唐军或者海上某处燃起战火，消息能在一个时辰之内传回大营。”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笃定的弧度。
“海上十五艘海豹快船为饵，陆上一百名斥候为网，确保此次试探，万无一失。”
高德盛沉默了片刻，然后整了整衣甲，朝高惠真深深一躬，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服：
“大将军运筹帷幄，末将拜服。只是——”
他直起身，眼中仍有一丝疑虑：
“若真如大将军所料，唐军能‘料敌于先’，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高惠真微微一笑，自信道：
“自然是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以不变应万变。”
“午宴时，百济左将阶伯已答应本将，夜晚会派出四十艘海枭快船，在白江口外巡视。”
“此外，汉江口外的浅滩之上，还有倭岛近千艘船只，数万士卒。”
“就算唐军天降神兵，一时半刻也杀不完这么多人！”
“届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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