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伤痕与暗涌

巴贝鲁陨灭的那道冲天光柱，不仅撕裂了天空，也彻底撕裂了这座城市的日常。

后续的麻烦，远比顾易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棘手。

死亡人数最终定格在一万一千三百四十七人。

他们有的是去美术馆感受艺术的游客，有的是恰好路过、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学生情侣，有的是在附近写字楼加班的公司职员，还有的，是那列被巴贝鲁当成武器投掷出去的地铁车厢里，无辜的通勤者。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其中，不乏身份敏感、地位特殊的人物。

某位享有盛誉的华人企业家，在学术界颇有声望的老教授，还有几位家族背景深厚的年轻人……他们的意外身亡，掀起的波澜远不止于悲痛。

一场规模空前、规格极高的内部调查随即展开。

所有相关的监控录像、目击者证词、现场遗留的痕迹（主要是顾易和巴贝鲁战斗造成的破坏，以及那个触目惊心的“陨石坑”），都被反复审阅分析。

安欣所在的特别对策部门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们必须向上级、向遇难者家属、向整个社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地铁脱轨造成的经济损失更是天文数字。损毁的线路、坍塌的隧道、报废的车厢，以及沿线被迫关闭的商业设施，直接和间接的损失，足以让任何保险公司破产。

更别提后续的重建、安全评估、民众恐慌情绪的安抚，每一项都是耗时耗力的巨大工程。

最终，以美术馆为中心，辐射到地下商业街的整片区域，都被拉上了长长的警戒线，宣布无限期封锁。

劫难之后，除了少数幸存者和救援者发自内心的、劫后余生的喜悦，整座城市，尤其是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都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之下。

哀悼的鲜花，在封锁线外围成了延绵不绝的白色海洋。

哭泣声、质问声、对着警戒线内废墟默默流泪的身影，每天都会出现在新闻镜头的一角。

公司里顾易关掉了电视。

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是一个严肃的新闻发布会的画面，发言人正在宣布由国家牵头、多方注资成立的“空我基金会”，将全面负责此次“特大意外灾害”中所有遇难者家属的抚恤、赡养，以及伤者的后续治疗、康复和就业帮扶。

他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易星科技的捐款已经打了过去，数字不小，但和那场灾难造成的伤痛相比，杯水车薪。他只能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

门被轻轻推开。

肖鹿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顾易哥，你还好吗？”

她把咖啡放在顾易手边的茶几上，轻声问道。

顾易揉了揉眉心，没有去碰那杯咖啡，声音有些疲惫：

“我让易星做了能做的……捐款，以公司的名义设立了专项抚恤基金。安欣先生那边也建立了官方的基金会……可是，肖鹿，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伤亡数字更新，每次看到那些家属哭泣的新闻片段，我就在想……”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自我怀疑。

“我已经很努力在降低事态的严重性了。我几乎把能动用的‘光盘兽’全部放了出去，让它们在城市各个角落巡逻、侦查，一旦发现古朗基或者异常的杀戮游戏迹象，我就立刻赶过去阻止。我以为我能做得更好，我以为……至少能让伤亡数字再减少一些。”

他的拳头不自觉握紧。

“可是巴贝鲁这次……我还是没能阻止他。地铁里的那些人，美术馆外没来得及疏散的人……我以为经历过几次战斗，我能习惯这种无力感，能硬起心肠只专注于‘消灭敌人’这个目标。但我发现，我习惯不了。每次想到那些因为我‘不够快’、‘不够强’而死去的人，我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已经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肖鹿安静地听着，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立刻说出“你已经尽力了”、“这不是你的错”之类的安慰话语。

她只是走过去，轻轻地、却又坚定地，从侧面抱住了顾易。

她的拥抱很温暖，带着属于她的、淡淡的清香，像是一剂温和的镇定剂，稍稍平复了顾易心中翻腾的苦涩。

“顾易哥，”

她把脸贴在顾易的肩膀上，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你好受一点。那些安慰人的大道理，你自己肯定都懂。所以我就不说那些了。”

“我就想说，我现在在这里。如果你心里难受，不舒服，想找人说说，或者哪怕只是有个人在旁边陪着，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听。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小事——你也一定要告诉我。”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的温柔或煽情，只有一种朴素的真诚和陪伴的决心。

“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把所有事情，所有压力都扛起来。那样……太累了。”

顾易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没想到肖鹿会这样说。没有空洞的安慰，没有试图替他开脱责任，只是简简单单地告诉他：

我在，我陪你，我能帮忙。

这种实实在在的支撑感，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能触动他此刻脆弱的心弦。

“谢谢你，肖鹿。”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肖鹿环在他身前的手臂，声音低沉了许多，却也松弛了一些。

沉默了片刻，顾易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重新聚焦，带上了一丝思索。

“说到帮忙……肖鹿，我现在，确实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真的吗？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

肖鹿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似乎能为顾易分担一些压力让她感到高兴。

顾易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在古朗基中，被称为‘葛’集团的最强三人组里，有一个女性古朗基。她的‘游戏’方式很特殊，她不是直接去某个地方大肆屠杀，而是会提前将她计划好的、大规模杀人的过程和‘艺术构想’，写成类似短篇小说或者散文的‘预告’，发布在互联网上。”

肖鹿的眼睛微微睁大：

“网上预告？这么……嚣张？”

“对，很嚣张，但也符合古朗基那种将杀人视为‘游戏’和‘艺术’的扭曲心态。”顾易点点头，

“她的文字可能很隐晦，甚至披着恐怖小说或者社会派虚构作品的外衣，但核心内容一定会涉及‘大量生命的消逝’、‘特定环境下的屠杀’、‘某种仪式性的死亡’等等。她的目标通常是人流密集的封闭或半封闭空间。”

“所以，顾易哥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搜索网络上那些可能相关的文章？”

肖鹿立刻明白了顾易的想法。

“没错。”顾易肯定道，

“这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进行关键词筛选、文本分析，甚至需要一定的文学鉴赏和心理学知识去辨别哪些可能是‘真实预告’，哪些只是普通的黑暗创作。光靠我一个人效率太低了。我需要一双……不，是需要更多双能够理解人类文字和网络信息模式的眼睛。”

“我明白了！”

肖鹿用力点头，脸上写满了认真，“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会尽全力的！”

“别太勉强自己，注意休息。”

顾易叮嘱道。

“不会的！能帮上顾易哥的忙，我反而觉得……安心一些。”

肖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倔强，“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看着肖鹿风风火火离开去拿笔记本电脑的背影，顾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孩，总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着他。

他也没有闲着，立刻拨通了安欣的电话。

“安欣先生，有新的情况。”

顾易开门见山，将关于女性古朗基可能在网络发布杀人预告的情报告知了安欣，并提出了需要借助官方力量，对全网信息进行监控和筛选的请求。

电话那头，安欣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有些……离奇的情报来源。

“网络预告……顾易，你确定吗？这听起来……”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荒唐。”

顾易语气严肃地打断了他，

“但我有我的情报渠道，而且准确率很高。安警官，请相信我，这绝不是玩笑。一个处理不好，可能就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安欣又沉默了片刻，最终，他沉声回应：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向上级汇报，申请启动最高级别的网络信息监控程序，并抽调相关的行为分析、犯罪心理学和语言学专家组成专项小组，对可能符合条件的网络文本进行24小时筛查。不过，顾易，我需要更具体的特征，比如可能的发布平台、文字风格偏向、大概的关键词范围……”

安欣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

“顾易，虽然我不清楚你究竟从哪里得到这些关于古朗基的详尽信息，但截至目前，你的情报都帮我们避免了更大的损失。这次，我也选择相信你。希望……我们的行动能赶在那个怪物前面。”

挂断电话，顾易深吸一口气。

官方力量和私人协助双管齐下，希望能织成一张足够细密的网，捕捉到那条隐藏在数据洪流中的“毒蛇”。

夜色渐深。

易星科技的董事长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顾易没有回家，他坐在电脑前，面前并排打开着数个浏览器窗口和文档处理软件。屏幕上滚动着各种经过初步关键词过滤后的网络文章片段——关于沉船、关于火灾、关于密闭空间的屠杀幻想、关于“净化”与“献祭”的黑暗诗篇……

他的眉头紧锁，快速浏览着，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肖鹿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大摞打印出来的资料走了进来。她的眼睛下方已经有了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很亢奋。

“顾易哥，我筛选出了第一批可能有关联的文本，主要集中在几个小众的灵异论坛、暗网边缘的叙事板块，还有……一些写作风格非常阴郁压抑的个人博客。”

她把资料放在顾易桌上，

“我用颜色笔做了标记，红色是高疑似的，黄色是待观察，绿色是基本排除。”

顾易看着那厚厚一叠被仔细标注过的资料，心中再次被触动。这工作量显然不小，肖鹿肯定是加班加点在做。

“辛苦你了，肖鹿。其实你不用这么拼……”

“没事的，顾易哥。”

肖鹿摇摇头，眼神坚定，

“这是我唯一能帮上忙的方式了。我知道你在前线战斗，面对那些可怕的怪物，保护大家……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幕后的事情。如果能因此减少哪怕一个人的伤亡，能让顾易哥你的负罪感减轻一点点，我就觉得……很值得。”

她的话语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顾易心上。

这个女孩，不仅仅是想帮忙，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分担他的痛苦，试图抹平他眉间的皱褶。

顾易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一时间竟有些失语。良久，他才低声说：

“……谢谢。”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沉浸到信息的海洋中。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左右，顾易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安欣。

顾易立刻接通：“安欣先生？”

“顾易！”

安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和一丝……庆幸？

“我们监测到了！两个小时前，在一个非常隐蔽的海外叙事网站上，出现了一篇题为《深海默剧》的短文。文章用极其冷静甚至堪称优美的笔触，详细‘描写’了一艘搭载上万人的豪华游轮，在远海因为‘一场精心设计的、华丽的机械故障与结构崩坏’，在夜幕下缓缓沉入冰冷深海的过程。文中反复强调‘寂静中的坠落’、‘深海压力将一切归于平整’、‘在绝望的等待中迎来永恒的安眠’……”

顾易的心猛地一沉，

“游轮？具体信息有吗？”

“有！根据文章里隐晦提到的船只特征、航线描述和所谓的‘沉没时间’，我们锁定了目前正航行在东海公海区域的一艘名为‘海洋交响曲号’的超级游轮！它搭载了超过一万两千名乘客和船员！”

安欣语速飞快，

“文章发布的‘虚构’沉没时间，是在发布后三个小时，也就是已经过了时间。”

“什么？！”

顾易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幸好我们提前得到了预警！”

安欣的声音里带着后怕，

“接到你的情报后，专项小组一直在高强度监控，这篇文一出现，尽管做了伪装，还是立刻被我们的AI和专家同时标记为最高风险！我已经紧急协调了海军、海警和最近的救援力量，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向‘海洋交响曲号’的预定航线靠拢！并且通过国际海事渠道，以‘接到匿名恐怖袭击警告’为由，强行要求游轮改变航向，减速，并做好全员紧急疏散准备！”

顾易紧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结果呢？现在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安欣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说道：

“救援队赶到需要时间，而且游轮太大，完全疏散根本不现实。我们只能争取时间。就在大约四十分钟前，‘海洋交响曲号’报告其尾部推进系统突然发生‘原因不明的连环爆炸’和严重进水，船体开始倾斜！万幸的是，因为事先预警，大部分乘客已经聚集到了甲板和救生艇附近，船员也提前部署了应急措施。救援船队赶到时，船体倾斜角度已经很大，但尚未完全沉没。”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

“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救援也很及时……但爆炸和大规模疏散过程中的混乱，还是造成了……一部分伤亡。初步估计，有数百人未能及时撤离或在混乱中落水遇难。但是……顾易，如果没有你的预警，没有那三个小时的提前准备，这艘船上的一万两千人……恐怕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顾易缓缓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数百人……

还是有人死了。

但安欣说得对，如果没有预警，那将是真正意义上的“万劫不复”。

那个女性古朗基的“游戏”，差点就成功了。

“那个古朗基……”

顾易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动手了。而且，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预告’是否被人类看到并采取行动……或者说，她可能反而乐见其成？看到人类徒劳的挣扎，对她而言，或许是另一种‘乐趣’？”

“很有可能。”

安欣的声音冰冷，

“这是一场猫鼠游戏，而我们，暂时还只是她眼中的‘老鼠’。顾易，我们已经追踪了那个发布文章的IP地址，但对方显然使用了极其高超的技术手段，线索在海外多个节点被跳转后中断了。不过，我们确认了发布者的网络行为特征，正在尝试建立模型，希望能预测她下一次可能的‘创作’倾向和发布时间窗口。”

“继续追查，安警官。”

顾易沉声道，“另外，那篇《深海默剧》的原文，还有你们分析出的所有特征数据，请发我一份。我也会从我的角度进行比对。”

“已经在传输了。”

安欣回答，

“顾易，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虽然没能完美阻止，但你已经救了上万人。”

挂断电话，顾易看着电脑屏幕上开始接收的新邮件提示，眼神复杂。

松一口气吗？确实有。毕竟避免了最坏的结果。

但那股沉重的、黏着的负罪感，并没有完全消散。那数百条逝去的生命，依然是压在他心头的巨石。

而且，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那个隐藏在网络背后的女性古朗基——葛集团最强的三人之一——已经正式登场了。

她的手段更加隐蔽，更加“文明”，却也更加冷酷和残忍。

她不像巴贝鲁那样追求直接的暴力破坏，而是享受着用文字编织死亡，然后看着人类在她设定的剧本里挣扎的乐趣。

这或许，是比巴贝鲁更加难缠的对手。

肖鹿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直到顾易打完电话，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顾易哥……是安警官？有消息了？”

“嗯。”

顾易点点头，将游轮事件简要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伤亡数字。

肖鹿听完，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很快，她重新振作起来，握紧了小拳头：

“所以……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那个古朗基真的会在网上预告！虽然这次没能完全阻止，但我们抓住了她的尾巴！下次，下次我们一定能更早发现，做得更好！”

看着她努力为自己、也为两人打气的样子，顾易心中那冰冷的角落，似乎又被注入了一丝温度。

“你说得对，肖鹿。”

他用力揉了揉脸，驱散一些疲惫，

“我们抓住了她的模式。接下来，就是比谁更快，比谁更准。你的帮忙，至关重要。”

他看向电脑屏幕上打开的、那篇名为《深海默剧》的诡异文章，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让我们看看，这位喜欢用文字杀人的‘艺术家’，下一次，又会为我们上演怎样的‘默剧’。”

夜，还很长。

而隐藏在数据深渊中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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