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9章 苏拉特商人的眼睛
回到古德洛尔,曹锡彤把画呈给陈之遴。
陈之遴把画展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石榴多子,葡萄成串。”
他把画挂在墙上,退后两步端详道:“这位陛下是说,买卖要做得长,才有一串一串的利钱,桩子要扎得多,才有一子一子的香火。”
“他这是应了。”
曹锡彤道:“那宫里送来的回文……”
“正好。”
陈之遴把画扶正,继续道:“宫里准了互市,回了三条。”
“咱们拿着这三条,跟德里的谈,也跟戈尔康达的谈。”
“一边谈生意,一边谈章程。”
“天竺这地方,往后做生意,得先学会在两张桌子上摆一副秤。”
他回过头,看着墙上那挂葡萄。
“去把李自成请来。”
“胡椒港那边消停了,让他回山口大营之前,先到我这儿来一趟。”
“苏拉特的章程要是立住了,西海岸这点家业,就得有个人替我看着。”
曹锡彤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那幅画。
他忍不住道:“经略,苏丹这个人,比德里那位难缠多了,德里那位要的是钱,他什么都要,又什么都不说要什么。”
“难缠就对了。”
陈之遴坐下来,重新翻开案上的题本,“好缠的,才不值得咱们下这么大的本钱。”
……
侯赛因在古德洛尔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经略司待他如上宾,每日两餐有酒有肉,就是正题一句不谈。
京城的回文还没到,陈之遴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回话不到,谈了也是白谈,白谈的话传回去,反倒误事。”
侯赛因也不催。
他走了一辈子的商路,知道越是大的买卖,越要熬。
他在馆驿里歇了三天,第四天,跟经略司告了个假,说想在城里走走。
经略司派了个通事陪他,姓高的通事是福建人,在满剌加待了十几年,波斯话说得比有些波斯人还顺。
两个人从古德洛尔的老市走起。
上午的市集正热闹。
大明的棉布摊子前头,本地的妇人排着队,一匹一匹地摸,摸完了跟伙计砍价,伙计也不恼,指着摊后头挂的木牌子:“婶子,牌子上是官价,砍不下来,你要是拿鸡蛋换,按集上的价给你折。”
侯赛因站在后头看了半天,问高通事:“牌子上的字,她们认得?”
“原先不认得,如今都认得了。”
高通事道,“官价写在牌子上,写在秤上,写在斗上,看三年,瞎子都摸熟了。”
侯赛因又看那个秤。
秤是官秤,秤杆上烙着经略司的印,一杆秤对应一本账。
他亲眼看见一个本地商人复秤,复完二话不说就认了,掏出银子拍在摊上。
高通事反过来问他:“在你们苏拉特买十条地毯,要复几回秤?”
侯赛因笑了笑,没答。
这个回答,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中午两个人在市口吃的饭,吃的鱼汤泡饼,下午去了码头。
码头上泊着两条千料的商船,水手们光着膀子卸货,一箱一箱的瓷器过跳板,箱子外头都糊着字条。
侯赛因认出那是防潮的蜡纸,心下又是一动,他见过太多商队,货烂在半路上的十停里有两三停,肯在这上头花本钱的,不多。
码头的另一头,是官设的医棚,大明的军医坐堂,本地的百姓排着队看疮疥,不收钱,只收一句实话:哪儿来的,什么营生。
高通事说,这是经略司定的章程,军医看诊不要钱,药钱收一半,穷人全免。
“图什么?”
侯赛因问。
“图个你好了,还能来做买卖。”
高通事答得理所当然。
侯赛因站在医棚外头,看了很久。
回馆驿的路上,他买了一个本地孩童挎篮卖的椰子,多给了两个铜子。
孩童追出来找钱,他摆摆手,孩童便冲他深深一躬,跑了。
当晚,侯赛因写了几封信。
一封写给苏拉特的合伙人:“把城南的仓库腾出来,明年开春,有大买卖。”
“另,打听红毛番那几家商馆的动静,他们近来必有大动作,探明白,回来我有重赏。”
一封写给德里的商号:“大明的货,价实,秤平,人讲理。”
“此地的棉布若入苏拉特,回回商人的老差价保不住三年。”
“与其挡,不如抢先。”
“挡是挡不住的,海上的船比骆驼快。”
写完信,他把笔搁下,从行箧里取出一块白糖,就着灯看。
糖是雪白的,棱角齐整,像切出来的玉石。
这样的糖,在苏拉特要卖到天价,他这一路上却看见大明的货栈拿它腌果子。
“药医不死病。”
侯赛因把糖收好,自言自语的嘀咕道:“可这病,是穷病。”
第二天,曹锡彤来馆驿陪他喝茶。
两个人从天竺的茶说起,说到波斯的红茶,说到罗姆人的咖啡,半个时辰,一句正事没有。
茶过三巡,侯赛因忽然问了一句。
“曹大人,我斗胆问一句私话。”
“贵使请问。”
“大明为什么不肯卖军火?”
侯赛因放下茶碗,“天底下的商人都一个理,价钱合适,没有不卖的货。”
“我走的国家,没有一个把军火往外推的。”
“贵国偏偏推得干干净净,图什么?”
曹锡彤想了想,给他续上茶。
“卖刀的人,最后都死在刀下。”
他缓缓道:“这世上的刀枪,卖一回,添一仇。”
“今日你卖给他,他拿着你的刀砍别人,砍完了,早晚有一天,刀尖要回过头来对着卖刀的人。”
“大明做的是回头客的买卖。”
“货出了手,人家用着好,下回还来。”
“军火出了手,人家用着好,下回就该来抢铸刀的法子了。”
侯赛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其事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的小册子上。
“这句话,我带回去,原样带给我家主人。”
“你带这句,不如带另一句。”
曹锡彤给他把茶碗满上,“你家主人要的是钱,大明的商路就是钱,钱这个东西,比刀听话,刀要喂血,钱只要喂秤。”
侯赛因抬起头来,看了曹锡彤半晌,忽然笑了。
“曹大人,你们大明的官,都跟您一样会说话吗?”
“不会。”
曹锡彤端起自己的碗,“会说话的都在这儿了,剩下都在码头上扛包。”
两个人都笑了。
……
六月中,六百里回文到了。
驿船进港那天,半个古德洛尔都听见了码头上的动静。
侯赛因站在馆驿的院子里,看着经略司的方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子。
当天下午,他第二次走进经略司的正堂。
这一回,堂上没有茶,没有寒暄。
陈之遴坐在案后,案上摆着一只打开的锦盒,锦盒里是一卷黄绫封面的国书。
“贵使……”
陈之遴站起身,“大明的回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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