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张氏篇 一

从前张氏在家听女先生上课的时候，经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此生在世，惟系于郎”，意思便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只系于丈夫身上，嫁人如重活，择夫如择命。

那时候的张氏从没真正把这句话听进心里去，她生来便家境优渥，新县张家在当地也算是数得上的大户人家。

家里早已给她定好了门当户对的娃娃亲，未来婆婆便是她的亲姑母，惯来疼她，表哥也一表人才，前途可期，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亲事了。

因为家里世代做的是走镖的行当，张父年轻时也外出闯荡历练过，见多识广，看惯生死，所以胸襟较一般男人更为宽阔，并不那么重男轻女。

张氏出生的时候，张父广邀宾客，给她摆了100桌满月酒，并请了当地有名的神算子结合生辰八字，给她取名“张令仪”，一字十金，慎之又慎。待她如珍宝，排场毫不逊色于她的几个哥哥。

父亲的宠爱给了张氏底气，从小到大除了不能像几个哥哥一样经常外出行走，她并不觉得自己比她的兄弟们差了什么，就连习武这种对于一般大家闺秀来说严令禁止的事情，张父也特意给她寻了会功夫的女先生教她，并不强迫她习女红。

张母有时看不过去想管管，怕女儿粗鲁莽撞，以后到了婆家被嫌弃，却总是被丈夫笑呵呵一句“女孩子在家还能待几年，就要多宠宠”挡回去。

自己的孩子自己疼，张母也很宠爱这个大女儿，久而久之便不了了之了，且早早给她准备了一副体面嫁妆，足以让她以后风风光光嫁出去。

就这样，张氏一路无忧无虑的长到16岁，只待年后成亲。

那时候的张氏，决计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成婚的时候，竟然是在这么寒酸的几间青砖瓦房里，没有嫁衣，没有盖头，只有一身没有补丁的干净衣裳。

甚至就连这，都是被村里人所羡慕的，觉得她一个外来逃荒的女子高攀了，话里话外都说她命好。

张氏低着头被围观许久，也不分辩，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没有人在乎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高兴，逃荒嫁过来的女子，天然就被村中其他妇女看不起，好像比其他人矮一头。

更不指望会有人记起她还饿着肚子了。

外面的酒席闹哄哄，一直持续到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结束，新房里的人也走了个干净。

只剩下张氏一个人木愣愣坐在床边发呆。

也是直到这时，张老太太才记起大儿媳妇还没吃饭，不过也没当回事，从剩菜里捡了一些卖相好的挑了一碗，又往上面盖了两大勺白米饭后，便招呼大儿子赶紧给人送进去。

“别把人饿坏了，再怎么说今天也算是你们的好日子。”

张老头这时候还年轻，有些不情愿的坐着没动，被张老太太剜了一眼，“我都忙昏头了，你们也没一个人提醒我的，怎的，还得我亲自给你媳妇端进去啊，支使不动你了是不？”

“没有”，张老头回的别别扭扭的，表情有些赌气。

对于这门婚事，他心里并不满意，张氏和他哥哥到家里来讨饭时他见过，埋里埋汰的，除了一双眼睛生得又亮又圆，还算亮眼外，其他地方没一处能看的。

哦，对了，还有个子也还行，挺高的，这点确实跟村里姑娘们挺不一样。

可是同时也生的大手大脚，那鞋拔子跟船底似的，显得十分粗鲁，完全不是张老头设想中的样子。

奈何张老太太平日在家里颇有威严，将家里经济大权牢牢捏在手中，做事说一不二，他反抗无效。

加上毕竟是二婚，他拖了这几年，到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童年玩伴们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也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在老娘凌厉的目光中，张老头最后到底还是不太情愿的端着大海碗进去了。

经过小半年逃荒，张氏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她知道再没有人能挡在她前面替她遮风挡雨了，她没有挑拣的资格。

对于自己新婚之夜的晚饭，也并不嫌弃，接过来后二话没说便开始大口吃起来。

那种饿到整个胃都抽搐，腰都直不起来的感觉，只有经过的人才懂，浪费一粒粮食都是对生命的亵渎。

张老头双手抱臂，居高临下的站一边看了好半天都没见张氏抬头跟他说话，心里有些生气，挑刺道：“你咋比一个男人还能吃，呼噜呼噜的，一点儿也不矜持，没个吃相。哼，还大户人家出来的呢，我才不信，我看我老娘就是被你哄骗了。”

虽然才在张家待了几日，但对于自己未来丈夫的德性，张氏也算是有了个大概了解了，仗着是受尽偏爱的长子，又从来没出过什么远门，没啥见识，这人行为举止时常有些幼稚，不够成熟，甚至有些自私，往后的人生，基本上可以一眼望到头。

对于他对自己的嫌弃，张氏也心知肚明。

可她如今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自己选择的路只能自己走下去，自怨自艾不是她的风格，也起不到任何用处。

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张氏心里不是不感到悲哀的，可她总记得父亲临死前嘱咐她的话，好死不如赖活着，人要向前看。

自己好不容易挣扎着活到今天，就不可能轻易去死。

当下也没理他，自顾自吃着，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被说两句根本伤害不到她。

张老头一看张氏这样，更气了，一屁股过去重重坐在桌边，又看了张氏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

继续念念叨叨：“我娘还说你是个美人坯子，大手大脚好生养，身体底子好，我是没看出来一点儿，长得比我都高了，脚也大，就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跟你似的！”

张氏见此真想问张老头一句今年贵庚，说话做事真的一点儿都不像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想到自己现在人在屋檐下，一直不搭理人也不好，顿了顿才轻飘飘没什么诚意的回了一句，“哦，对不住，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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