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否极泰来
徐胜利离开烟台老家,从一开始就不是盲目地往北京城跑。
因为,他本来是奔著翁导来的。
翁导是个拍现实题材的电视剧导演,在圈子里有点名气,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大腕儿,但业内都知道这个人拍戏扎实,不糊弄事,每一部作品拿出去都能经得起推敲。
徐胜利在水产厂上班那会儿,翁导正好到烟台采风,在水产厂待了几天,跟工人们聊天、看车间、记笔记。
徐胜利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是导演,只当是上面派下来的什么调研干部。
他闲的时候喜欢趴在宿舍里写东西,写了厚厚一摞稿纸,什么都有,有工厂里的小故事,有他自己编的人物对话,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散文还是小说的片段。
翁导不知道怎么翻到了他写的东西,看完之后随口夸了一句:「小徐,你小子挺会写啊!有点意思。」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让徐胜利找到了被认可的感觉。
就好像是迷茫的时候,看到了指引自己的灯塔,徐胜利不自觉地把翁导当做了伯乐。
然而,翁导说完就忘了,采风结束就回了北京城,继续他那些忙不完的片子。
但这句话却是在徐胜利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他推都推不倒的树。
心想,一个拍电视剧的导演说他会写,那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写下去?
自己是不是不该一辈子待在腥臭的水产车间里跟冻鱼打交道?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掉进了湿土里,怎么捂都捂不住,最后徐胜利辞了水产厂的工作,背著一个破包就来了北京城。
可是到了北京城之后,徐胜利才知道,翁导早就已经把他给忘了。
徐胜利在北京展转打听了好几个地方,好不容易找到翁导的工作室,却被工作室的人告知翁导长期在外地出差,不在北京城。
什么时候回来?不好说,一两个月,三四个月,都有可能。
又是去了北影厂,可是得到的答复一样,而且还感受到了被无视和羞辱。
徐胜利没有走,也没有放弃。
他在北京城留了下来,住进了冬去春来,然后找了份临时工养活自己。
又在冬去春来被收购之后,搬到地下室那个没窗户的隔间里。
每天晚上趴在那间连白天都要开灯的屋子里写剧本,脑子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等翁导回来,看了自己写的东西,也许就成了。
这个「也许」,就是徐胜利撑下来的全部燃料。
别人问徐胜利吃什么,他说随便。
别人问徐胜利哪儿,他说有个地方就行。
别人问徐胜利打算等到什么时候,他说等到翁导回来。
这一等,就是整整半年。
……
这天下午,徐胜利正蹲在街边吃一碗卤煮火烧。
卤煮可是他在京城少数吃得起又觉得解馋的东西,肺头、豆腐、火烧泡在一碗酱色的汤里,辣椒油搅开了往嘴里扒。
蹲在马路牙子上,一条腿曲著一条腿伸著,吃得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
腰间的BP机突然响了,他把筷子夹在碗边上,低头把BP机从腰带上抠下来,按亮了屏幕。
屏幕上的字又小又糊,他眯著眼睛瞅了好几秒才看清,「翁导已回京,明日可在工作室见面。」
卤煮也不吃了,徐胜利站起来拔腿就跑。
街对面就是一家报刊亭,门口摆著一台公用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翁导工作室的人,徐胜利对著话筒说道:「我是徐胜利,请问我明天真的能见翁导吗?」
对方确认了时间,说下午两点,地方还是翁导的工作室。
挂了电话之后徐胜利站在原地,激动得胸口剧烈地起伏。
旁边报刊亭的大爷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怎么了?」
「没什么!」然后把电话挂了,把毛票递给大爷。
……
第二天,徐胜利换上了一件最干净的白衬衫,把攒了大半年的稿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装进牛皮纸袋,坐公交去了翁导工作室。
工作室藏在北影厂附近一片老居民楼里,没挂牌子。
他站在门前,把手心里的汗往裤子上蹭干,敲了门。
开门的正是翁导。
跟半年前没两样,胖乎乎的,戴黑框眼镜,格子衬衫洗得发白,袖子挽到手肘,叼著半截烟。
整个人不像导演,倒像个修电器的老师傅。
徐胜利强忍著惊喜地看向眼前的翁导,「翁导,你终于回来了。」
翁导眯眼看了他一秒,「哦,烟台那个小徐,进来。」
指了指堆满东西的沙发,「坐,东西给我看看。」
徐胜利递过稿子。
翁导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屋里很安静。
墙上石英钟秒针嗒嗒响。
徐胜利盯著翁导翻页的动作,翻一页,心里就咚一声。
翁导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皱眉,偶尔在某页上敲两下,偶尔哼一声「嗯」。
翻到一段对话时,竟然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翻回去看了两页。
终于看完了。
翁导把稿子合上,「小徐,你这东西文字通顺,字也工整。但要说这是剧本,还差不少。」
「……」徐胜利的心沉了下去。
翁导抬手制止他说话,「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有几个地方还挺有意思,比如车间里师徒吵架那场戏,对白是活的,老师傅骂徒弟的劲儿是对的。但整体结构太松,前面铺了半本,高潮在哪儿?人物动机也不够扎实。你不能光靠几段精彩对白撑一部戏,得有框架。这种水平,投杂志发个豆腐块还差不多,要拍成剧,差太远。」
徐胜利抿著嘴点头,他知道翁导说得对。
那些毛病他自己隐约有感觉,但不知道怎么改。
翁导点上烟,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不过你也不用灰心。看得出来你真喜欢这东西。你现在的问题是经验不够,不是才华不够。你对白写得挺活,但不知道剧组怎么运转,不知道剧本从纸上到屏幕要经过多少工序。你不了解这些,就永远只能写豆腐块。」
徐胜利嗓音发涩:「翁导,您的意思是……」
「我的新戏马上开机,剧组缺个打杂的。说实习生是好听,其实就是哪儿缺人去哪儿,场务、道具、服装,什么都干。工资不高,活杂,但你能从头看到尾,看一部戏怎么拍出来。你要愿意,这位置给你留著。不愿意,当我没说。」
徐胜利愣了两秒。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半年的经历:地下室发霉的味道,卤煮摊边的矮板凳,BP机上那行让他差点扣了碗的小字。
等了半年,就等这么一个机会。
徐胜利连忙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翁导,我愿意。谢谢您。」
翁导被这鞠躬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等通知,开机了让人联系你。」
……
徐胜利从翁导工作室出来,穿过那条堆满破自行车的走廊,走到老居民楼之间的过道上。
他忽然咧嘴笑了,把半年来堵在胸口的焦虑和自我怀疑全呼了出去。
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感觉自己否极泰来的徐胜利,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庄庄。
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对庄庄很有想法,只是从来都没有捅破过那层窗户纸。
在冬去春来的时候,他就是最愿意跟庄庄一起的。
庄庄站出去跟冯铁友对峙的时候他第一个去摸拖把。
现在自己有好事了,徐胜利第一个想让庄庄知道。
接著,徐胜利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投了硬币,拨了庄庄宿舍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庄庄接了起来:「喂?」
徐胜利强忍激动的对著话筒说道,「庄庄,我成了!我能进剧组了!翁导让我去他的新戏做实习生,虽然就是打杂的,但能进组!能看他们怎么拍戏!」
庄庄在电话那头听完了,笑得特别开心,「徐胜利,你终于熬出头了。打杂也是进组,你这第一步迈出去了,后面就好办了。」
徐胜利说:「今晚我请大家吃饭,庆祝一下。叫上曹野、郭宗宝、小东北,还有沈冉冉,就在亮亮家的餐馆,我都想好了。」
庄庄说:「行,我一定准时到。」
徐胜利挂了电话,又挨个打给其他人。
曹野、郭宗宝、小东北、沈冉冉都表示准时到。
晚上,几个人聚在了陶亮亮家的餐馆。
这家餐馆开在一条胡同里,门脸不大,门头上挂著一块旧招牌,上面「老陶家常菜」几个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
里面摆了五六张桌子,桌上铺著红色格子的塑料桌布。
厨房在里头,和用餐区隔著一道半截门帘,门帘后面不时传来炒勺碰铁锅的叮当声,炒菜的香味从厨房里源源不断地飘出来。
陶亮亮的父亲老陶在后厨掌勺,母亲在外面招呼客人,典型的夫妻店,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四只脚不沾地,老陶在灶前颠勺颠得满头汗,陶母端菜收钱擦桌子一把抓。
陶亮亮提前跟父母打了招呼,留了一张靠里面的大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凉菜,拍黄瓜拿蒜末和醋拌了,花生米炸得油亮亮的,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半透明地铺在盘子里。
旁边立著几箱啤酒,搪瓷杯子里倒著热茶水。
庄庄到得最早,她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著上班时的那件素色外套。
然后是曹野和郭宗宝,曹野进门就说闻见炒肉了。
郭宗宝跟在曹野后面,进门先找洗手池。
接著是小东北,进门之后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安静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最后到的是沈冉冉,她下了戏就来了,进门就喊,「没来晚吧?」
陶亮亮说,「你来晚了也得给你单炒一个菜。」
沈冉冉笑著说,「那我得点最贵的。」
徐胜利是东道主,坐在主位上,旁边就是庄庄。
他平常就不是话多的人,但今天脸上的笑意就没有压下去过。
他坐在那儿,看著人一个一个到齐,心里感觉特别的高兴。
曹野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老徐,你赶紧交代。翁导到底怎么跟你说的?是夸你写得好才让你进组的,还是看你蹲北影厂门口太可怜了?」
大家一阵哄笑。
陶亮亮刚从厨房端了一盘鱼香肉丝出来放在桌上,接过话头说:「以我对老徐的了解,八成是后者。」
徐胜利也不装,把今天下午在翁导工作室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哈哈哈……」大家听完都笑了。
庄庄笑得捂住嘴,满脸不解地看著徐胜利说道:「你这人,人家骂你你就这么高兴?」
徐胜利却是不以为然地说道,「骂我怎么了?骂我代表他认真看了。人家一个拍了那么多年戏的导演,能把我那堆破稿子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还能一条一条给我指出问题在哪儿,这已经是莫大的尊重了。上次我给北影厂编剧室看稿子,人家说挺好的,却是连翻都没翻几页。翁导骂我,说明他把我当回事。」
小东北一直没怎么动筷子,闷头喝茶,这时候突然开口了:「老徐,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你。你现在虽然只是个打杂的,但好歹是在往你想要的路上走了。我以前在冬去春来当负责人还有点存在感,现在旅馆没了,整天不知道往哪儿走。」
小东北不是抱怨,也不是在诉苦,就是很平淡地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徐胜利看著他,心情却是非常的复杂。
他知道小东北的情况,冬去春来被名居地产收了之后,小东北就没了落脚的地方,整天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徐胜利安慰地拍了拍小东北的肩膀,「你的事情慢慢来,不急。你看我们大家伙不都是一直在坚持。」
「说的对!咱们喝一杯。」小东北笑了一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曹野咽下一块宫保鸡丁,忽然开口说:「哎,你们听说了吗?名居地产对冬去春来进行了改建,准备建设成四合院式的高档宾馆。」
这个消息一出来,桌上的气氛明显顿了一下。
郭宗宝放下筷子,皱了皱眉说:「高档宾馆?那种地方住一晚上得多少钱?」
曹野说:「还用问?肯定不是我们住得起的价。就咱这一身的穿戴走进去,人家前台都不一定让进。」
陶亮亮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说:「咱们当初住六块钱一晚的时候都嫌贵。现在倒好,翻建完了,目标客户直接就不是我们这群人了。」
沈冉冉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悠悠地说:「商业规律就是这样。二环以内的四合院,地段摆在那里,翻建成本加上定位,怎么都不可能再做成廉价旅馆。名居地产是商业公司,又不是搞慈善的。」
小东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建成高档宾馆,还是给我们北漂住的吗?」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餐桌肃然一静。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而是每个人心里都被这句话戳到了一个地方。
庄庄看著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有喝的啤酒,「冬去春来那个名字,也许已经不存在了。」
陶亮亮连忙举起杯子看向大家大声说道:「来来来,不说了,都在酒里。庆祝一下老徐,终于不再是无业游民了。」
徐胜利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曹野在对面拿筷子比划著名说:「我提一杯。老徐,你进了剧组,好好干。以后你的剧本拍出来,我帮你画海报。免费的,不过画成什么样你别嫌。」
徐胜利说:「那必须嫌。你画那些抽象玩意儿,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我剧本是现实主义,对不上。」
曹野一拍桌子,嘴上没饶人:「现实主义怎么了?海报就得抽象才有冲击力,你懂什么。你看国外那些大片的海报,哪个是老老实实画个大头照的?」
庄庄在旁边看著他们拌嘴,一直在笑,「我看这样好了,曹野你给他先画一个抽象的,他要是不喜欢,重画的钱我来出。」
陶亮亮立刻接话,指著庄庄说:「你看看,你这个销冠说话就是不一样,张嘴就是重画的钱我出,我们这种天桥底下吹萨克斯的,重画的钱得攒两个月。」
庄庄瞪了他一眼,笑著回嘴:「你少哭穷。你吹萨克斯挣的钱比谁少?上回我路过天桥还看见有人往你盒子里扔十块钱呢。」
陶亮亮一摊手,表情苦大仇深:「挣的没花的多。那个给我扔十块钱的大姐,第二天又回来拿走了五块,说零钱不够买菜了。」
全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沈冉冉笑得趴在庄庄肩膀上直不起腰来,曹野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郭宗宝一边笑一边拍桌子震得盘子哐哐响。
徐胜利看著桌上这几个人,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这些人都是从冬去春来那时候一起熬过来的,在冯铁友堵门口的时候站在同一条线上。
现在冬去春来已经没了,各人也都散在了不同的地方,住著不同的屋子过著各自的日子。
但今天坐到同一张桌子上,还是当年那个味道,一点没变。
徐胜利忽然放下筷子,「今天我把大家叫到一块吃饭,不是为了炫耀什么实习生的事。我就是觉得,咱们这些人,在北京城这个地方碰碰撞撞的,能遇到一块就是天大的运气。现在冬去春来不在了,但咱们的人和情谊还在。以后不管谁有了好事,都别藏著掖著,带回来一起喝一顿。」
小东北第一个把杯子举了起来,「说得好。以后不管谁有好事,都带回来喝一顿。干了。」
「干了!」所有人都把杯子举了起来。
陶亮亮喝完一口把杯子放下,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问沈冉冉:「冉冉,你今天在剧组拍什么戏?脸上这妆怎么跟个村姑似的。」
沈冉冉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好气地说:「拍一场逃荒的戏。我在泥地里跑了八趟,导演说跑得不够狼狈,最后让场务往我身上泼了一桶水才算过。」
庄庄心疼地看著沈冉冉说:「这么冷的天泼水,感冒了怎么办?」
沈冉冉摆摆手,「感冒就感冒,我好不容易抢到的角色不能因为怕感冒就演砸了。老徐你说对吧?你今天在翁导那儿不也是被从头骂到脚吗?咱俩今天是难兄难妹。」
徐胜利端起杯子跟沈冉冉碰了一下,「你那是女二号,我就是打杂实习生,咱俩差著好几个档次,别套近乎。」
沈冉冉笑著说:「别急,你早晚也能写出来。到时候你写剧本我来演,保准比今天这个逃荒的戏体面。」
曹野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我继续负责海报。抽象的那种。」
大家又是一阵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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