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七十二章 亏空
早上,京城户部衙门后堂的院子里,扫地的杂役发现侍郎周怀仁挂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脚底下踩翻了一只矮凳。
人已经凉透了,脸色青紫,舌头微微伸出来,脖子上的勒痕又深又黑,顺着耳根一直延伸到后颈。
杂役吓得扔了扫帚,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人。
户部尚书赵元朗赶到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谁也不敢上去解绳子。
赵元朗让人把周怀仁放下来,平放在地上,伸手合上他没有闭紧的眼睛,然后转身进了周怀仁的书房。
书桌上摆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赵大人亲启”四个字。
赵元朗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周怀仁在信里说,江南历年赋税解往京城的银子,有大量被截留挪用,经他手核对的账目上,至少有一千多万两白银对不上。
他身为户部侍郎,管着天下钱粮的勾稽核对,这些亏空他早就察觉了,可一直被人压着不让上报。
现在事情快要捂不住了,上面的人准备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让他做替死鬼。
他思来想去,没有别的路走,只能一死了之,求赵大人看在他多年勤恳的份上,替他向朝廷禀明实情。
信的最末尾写着几个字,字迹比前面的更潦草,几乎辨认不出来——“江南、盐课、织造、海关,都有份。查下去,能查出来。”
赵元朗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没有耽搁,把信揣进怀里,让人守着周怀仁的尸身,不许任何人动,然后出门上轿直奔皇城。他先去了文华殿,把信呈给朱和壁。
朱和壁正在批折子,接过信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阴沉,又从阴沉变成铁青。
他把信拍在案上,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停下来,盯着赵元朗问:“一千多万两?你之前知不知道?”
赵元朗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直冒:“臣……臣确实不知。户部的账目是周怀仁具体经手的,臣只管总揽,细账没有一笔一笔看。”
朱和壁冷笑了一声:“你是尚书,他是侍郎。他管着账目,你管着他。他死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赵元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都在抖:“臣失察,臣有罪。”
朱和壁没有立刻发作,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说:“跟朕去乾清宫。”
朱兴明正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看一本闲书,精神还好,每天看书看折子都不用人念。
朱和壁和赵元朗进来时,他抬眼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放下书,问:“出了什么事?”
朱和壁把那封信递上去。朱兴明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放在案上,没有像朱和壁那样来回踱步,也没有拍桌子。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搁在信纸上,手指按着纸页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一千多万两。江南的赋税,盐课,织造,海关。好,好得很。”
他抬起头看着朱和壁,“这个周怀仁,是被人逼死的。”
朱和壁说:“儿臣也这么想。他信里说‘上面的人准备把罪责推到他头上’,说明他上面还有人。一个户部侍郎,管得着账目,可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挪一千多万两。他背后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朱兴明点了点头:“查。从户部开始查,顺着账目往下查,一直查到江南。谁经手的,谁批准的,谁压着不让上报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派锦衣卫去。这种案子,寻常官差查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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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指挥使李成当天下午就接到了旨意。他点了二十个精干的人,分成四路,一路留在京城查户部的账目和往来文书,一路去南京查江南布政使司的赋税账册,一路去扬州查盐课,一路去苏州和松江查织造和海关。
李成亲自带队去南京,临出发前,朱和壁把他叫到文华殿,交代了一句话:“这个案子,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官多大,都给我查到底。查出来之后,先报朕,不要走漏风声。”
李成领命而去。
京城这边,户部衙门被锦衣卫封了。
所有的账册、文书、信函,全部装箱贴上封条,搬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库房里。
户部的官员们被一个一个叫去问话,有的人问完就放了,有的人问完就被留在了一间偏房里,不许回家。
赵元朗也被问了话,问完之后被留在户部衙门里,不许离开,也不许见外人。
他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周怀仁生前跟他共事的那几年,周怀仁是个老实人,做事仔细,从不跟人争什么。他好几次在私下里跟赵元朗提过,说江南那边的账目有些不对劲,可每次话说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了。
赵元朗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周怀仁胆子小,疑神疑鬼。现在他知道了,周怀仁不是疑神疑鬼,他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可不敢说,也没人让他说。
南京那边,李成带着人进了江南布政使司的衙门。布政使姓钱,叫钱宝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在江南待了快十年了。
李成到的时候,钱宝生正在后堂跟几个幕僚喝茶。听说锦衣卫来了,他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整了整衣冠,迎了出来。
李成亮出腰牌和圣旨,钱宝生跪下去接旨,脸上看不出什么慌张,可他的手指在接圣旨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李成让人把布政使司的赋税账册全部搬出来,又让人把库房也封了。
钱宝生站在旁边,陪着笑脸说:“李大人,江南的账目一向清楚,年年都是按时足额解往京城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成没有理他,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他看了半天,把账册合上,抬起头来看着钱宝生:“钱大人,账册上写的是足额解京,可京城户部收到的银子没有这么多。中间差的那些,去哪儿了?”钱宝生的笑脸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扬州那边,另一路锦衣卫封了盐运使司的衙门。
盐运使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精明人,可再精明也挡不住锦衣卫上门。
盐课账册搬出来一查,每年解京的盐课银子都比账面上少了两三成,差额被人用各种名目冲销掉了。
孙盐运使被带到一间屋子里问话,问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招了。
他说那些银子一部分被江南布政使司截留了,一部分被京城的户部侍郎周怀仁批条子调走了,还有一部分进了几个大盐商的口袋。
锦衣卫让他把经手的人和数额一笔一笔写下来,他写了满满三页纸。
苏州和松江那边查的是织造和海关。织造衙门每年经手的绸缎和银两数目不小,海关的税银也不少。
锦衣卫查了几天,发现织造衙门和海关的账目上同样有大量的银子对不上,手法跟南京和扬州那边如出一辙——截留、冲销、做假账,一层一层地瞒上去。
苏州织造姓陈,是个太监,锦衣卫查到他头上时,他一开始还仗着自己是宫里出来的人,不肯配合。
李成让人把他带到南京,关在锦衣卫的临时牢房里,关了三天,他就软了。
李成把四路查到的账目和口供汇总到一起,送回京城。
朱和壁在文华殿里看完那份汇总,脸色铁青。
他把汇总递给朱兴明,朱兴明看完之后,把那份汇总放在案上,用手按了按,说:“一千多万两,从江南到京城,上上下下多少人经手,多少人分肥。这个案子,不是几个人能办成的。是一张网。”
朱和壁说:“儿臣已经让李成继续往下查,把涉案的人全部揪出来。”
朱兴明点了点头:“查出来之后,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不要放过。”
案子查了一个多月,涉案的官员从江南布政使、盐运使、织造太监,到京城户部的几个郎中和主事,一共抓了三十多人。
周怀仁的尸身被允许家属领回去安葬,朱和壁下旨追赠了他一个三品衔,又给了他家里一笔抚恤银子。
赵元朗因为失察被革了职,发回原籍闲住。江南那边被截留的银子追回来一部分,可大部分已经被花掉了,追不回来了。
朱和壁在朝会上把案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了一句:“周怀仁是被逼死的。他不敢说,因为上面有人压着。现在上面的人被查出来了,他也可以瞑目了。”
殿中没有人接话,可很多大臣都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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