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六十七章 书信

楚月是在泉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上写的信。

那天傍晚，她坐在客栈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凉茶和一碟花生米。

院子里有一棵龙眼树，枝叶伸得很开，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晚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把龙眼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向客栈老板借了一支秃笔和一张粗纸，把纸铺在膝头，想了半天，才落笔。

她写得很慢，有时候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

她不常写信，上一次写信还是刚到扬州时给苏小醉回的那几行。

她想起朱怡铄，想起他在宫里那些忙不完的差事，想起他每次从宫里出来时脸上带着的那种疲惫。

她在信里写道——“朱怡铄，我在泉州。这里靠海，风很大，树很多。路边的龙眼树结了果子，有人摘下来卖，一包才几文钱。我买了两包，边走边吃，甜得很。这里的海是灰蓝色的，浪很大，站在崖壁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我走了三个月了，走过山东、南直隶、江西、福建。见过山，见过水，见过很多人。那些人都过得还行，日子安稳，邻里和睦。我觉得这样走着挺好的。你不用惦记我。楚月。”

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觉得想说的都说了，便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托驿差寄了出去。

信在路上走了十来天，才到京城。

驿差把信送到东华门时，朱怡铄正在兵部议事。

侍卫把信递进来，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认出了楚月的笔迹，便揣进袖中，等议事完了才拆开看。

他坐在兵部值房的窗前，把信展开，逐行看下去。

窗外是兵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窗台上。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把信收起来，而是又看了一遍。

他看到“风很大，树很多”的时候，想起自己在蒙古草原上见过的那些风。

看到“买了龙眼，甜得很”的时候，想起自己上一次吃龙眼是什么时候；看到“你不用惦记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那天傍晚，他没有去楚记铺子。

他回了宫，在文华殿帮父皇批了一阵折子，批到一半停下来，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朱和壁在旁边看见了，问：“谁的信？”

朱怡铄说：“楚月。她走了三个月了，现在在泉州。”

朱和壁“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朱怡铄把信收好，继续低头批折子。

那天晚上，朱怡铄回到自己的寝殿，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坐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是宫墙和宫墙上的琉璃瓦，再往外是夜色。

他坐在那里，想起楚月信里写的那些东西——山、水、风、龙眼、海。那些东西他见过，在密州时见过海，在辽东时见过山，在蒙古草原上见过风。

可他从来没有像她那样一个人走过。他出宫去密州，是去水师赴任.

去郓城，是去灭虎；去蒙古，是去赈灾。

每一次都是带着差事去的，身后跟着侍卫和随从，走的路线也是提前安排好的。

他从来没有像楚月那样，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想起楚月以前说过的话。她在京城时跟他说过，她想学徐霞客，游遍大明的山山水水。

他当时觉得那是一个想法，可没想到她真的走了。她走的时候他还在想，她过一阵就会回来。

可现在三个月过去了，她还在外面。她走过了四个省，看了海，吃了龙眼，写了信。

而他还在兵部批折子，还在文华殿议事，还在宫里走来走去。

他把信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很浓，宫墙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那些琉璃瓦照得发白。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桌边。

朱怡铄想给楚月回信，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寄。

她信上没留地址，只说在泉州。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短信，寄到泉州府的驿馆，

请驿馆的差役代为打听。他在信里写道——“楚月，信收到了。

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宫里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兵部的事忙不完，父皇那边也离不开人。

你信上说那些山、那些水、那些龙眼，我看了觉得挺好。

你继续走吧，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铺子有小醉和小桃照看。朱怡铄。”

信寄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写得有点短，想再写一封，可想了想，还是没有再写。

他把那封信的底稿夹进了一本旧书里，放在桌角。

有时候翻开那本书时能看到，就拿出来再看一遍。他没有催她回来，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

他只是在那些批折子的间隙里，偶尔会想起她信上写的那些字。

楚月收到朱怡铄回信时，已经在泉州城外的一个渔村里住了好几天。

她是在村口的驿差那里收到信的。驿差把信递给她时，她正坐在一棵榕树底下跟村里的一个老渔妇聊天。

她接过信，跟老渔妇说了一声，走到旁边拆开看。信不长，她看完之后笑了笑，把信折好放进包袱里。

老渔妇问她：“谁写的？”

楚月说：“一个朋友。”

老渔妇点了点头，继续低头补她的渔网。

楚月在那个渔村里住了五天。

每天早上，她跟着村里的女人去海边捡贝壳和海带。

退潮的时候，沙滩上露出大片大片的礁石，礁石缝里藏着小螃蟹和贝壳。

女人们拿着竹篮，弯腰在礁石间翻找。

楚月也跟着翻，捡到几只小螃蟹，放进篮子里。

中午回来，她把那些小螃蟹洗干净，用清水煮了，蘸着盐吃。螃蟹很小，肉不多，可味道鲜得很。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村口的大榕树底下，看那些渔船从海上回来。

渔船不大，每条船上两三个人，撑着篙，慢慢靠岸。

船上装着鱼虾，在夕阳下闪着银光。

渔民们把鱼虾卸下来，在岸边分拣。女人和孩子围上去，帮着挑拣，装筐。

楚月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听着那些被海风吹散的笑声，觉得心里很安稳。

楚月在那个渔村里待了五天之后，又背起包袱继续走。

她沿着海边往南走，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渔村。

那些渔村都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矮矮的，屋顶压着石头，怕被海风吹跑。

她在每个村子里都歇一两天，看看渔民出海，听听他们讲故事。

她把这些都记在册子里，字迹比从前更稳了。

有一天傍晚，她走到一个叫崇武的小城。

城不大，可城墙很厚，是用大石头砌的。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拍在城墙下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站在城墙上，把那本旧账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今日到崇武。城墙是石头砌的。海在金红色的光里。风很大。我很好。”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包袱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海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下城墙，沿着城里的石板路慢慢走。街上有几家铺子还开着，卖鱼的、卖盐的、卖布的。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煎饼，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她买了一个煎饼，一边吃一边走。

天渐渐暗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在窗边。

窗外还能看到海的方向，夜色中看不见海面，可她知道海就在那边。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海风吹进来。风是咸的，带着一种湿润的气息。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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