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贾母院里正厅之内，摆着家宴。

雕漆大案罗列珍馐，锦屏绣帐垂落幽香，檐外暖风拂过花枝，落英点点飘入窗棂，满室皆是融融春意。

贾母端坐正中紫檀宝座，鬓发如银，面色慈祥。邢夫人、王夫人、赵太太、李纨、王熙凤陪侍近前，宝钗、黛玉、史湘云、探春、宝琴一众姑娘们团团围坐，笑语温婉。

“老太太，外头小吉祥、小如意两个小丫头候着，说是有要紧喜事，特地来回老太太。”

贾母闻言眉眼含笑，兴致正好，就等着这消息呢。

王熙凤忙道：“既是喜事，快传她们进来给老太太禀报，让大伙也一起开心开心。”

林之孝家的应声退下，片刻便引着两个梳双丫髻、干干净净的小丫鬟入内。小吉祥、小如意一路轻步趋庭，至席前齐齐屈膝请安。

王熙凤笑了，开玩笑调侃道：“哈哈，环哥儿院里的小丫头，是真的机灵，来我们老太太这里报喜，来了两个小丫头，这是要讨双份的打赏？”

大堂内的人都笑了，贾母手指着王熙凤笑着嗔道：“这个凤丫头，这张利嘴真是不饶人，真是个破落户。”

两位小丫头被调侃的有些不好意思，小吉祥脸上带着腼腆的说道：“回琏二奶奶，院里派我们俩，还要去各处报喜，按规矩，先来老太太这里。”

小如意还要去东府宁国府报喜。

邢夫人笑着说：“行了，你们莫理会你们琏二奶奶了，快些禀报吧，大少奶奶（李纨）都等急了。”

小小吉祥声音清脆透亮，带着掩不住的喜气朗朗禀道：“回老太太、各位太太姑娘！大喜！府里兰少爷此番往通州赴院试，高中秀才，取了京城秀才的第四名！”

话音未落，小如意紧跟着上前一步，补了另一桩喜讯：“兰少爷不止中了秀才，还得了国子监贡生的名额！”

一语落地，满厅瞬间安静片刻，随即泛起满堂喜色。

李纨本端坐宴席边上，素来沉静温驯，闻言身子微微一震，怔怔愣了半晌。

丈夫早逝，十几年的清心守寡，呕心沥血教养贾兰。

日夜盼着兰哥儿勤学上进、光耀门楣。

如今儿子少年登科、拔得优等、更得贡监殊荣，前程大好。

一时间千般辛苦、万般期许涌上心头，素来隐忍的她再也按捺不住，眼眶骤红，热泪簌簌滚落，又怕失了仪态，连忙垂首拭泪，唇角却止不住高高扬起，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贾母喜得眉眼舒展，连连点头笑道：“好好好！不枉兰哥儿自幼苦读，沉稳踏实，是个争气的，真真给咱们荣国府长脸。”

王熙凤素来心思通透，当即含笑先给贾母道喜，又对着李纨道贺。

姑娘们也纷纷含笑道贺，言语温柔真挚，满庭皆是庆贺之声，喜乐融融。

邢夫人、赵太太亦是满脸笑意，连连称喜，满厅喜气洋洋，一派阖家欢庆的景象。

唯独一旁的王夫人，脸上虽也挂着浅浅笑意，随众颔首，眉眼之间看不出来，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

众人一来赞兰哥儿自身苦读，沉下心钻研学问。二来也夸大嫂子费心操劳教子，才有了今日上榜。

忽然，邢夫人想起来了什么，问道：“凤丫头，兰哥儿中秀才，还得了国子监贡监的名额，可是大喜事，亲戚家里也要派人去传喜报才行。”

贾母点点头，认真的道：“老大家的提醒得对，可不能让亲戚家说怎咱们不懂礼数，有喜事都不告知。”

王熙凤只滞了一下，便笑着道：“老太太、大太太说得对，亲戚家里是都要通知的。”

王熙凤是王家出来的，如今也是看开了。

王家这两年的作为，让王熙凤很是厌烦。

老太太、贾环惯是促狭的性子，府里有喜事，喜欢派人去膈应王家，王熙凤也是习惯了。

“老太太，孙媳妇这就派人去通知亲戚家，小如意她去东府了，孙媳妇就派人去通知兰哥儿的舅舅李家、还有王家、许家、郑家、林家。”

“好好好，还是凤丫头想的周到，老婆子我老咯，后面几家不是凤丫头提醒，都差点记不起来了。”

合着，老太太就只记得王家？

邢夫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望向王夫人。

……………

王夫人端着茶盏，盏盖捏在指尖，半天没动。

耳边的笑闹声她听得分明，一个字也不往心里去。

脑里想的不是什么旧日温情，也不是什么复杂的酸涩。

当年，儿子贾珠死了之后，李纨母子在她心里便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那东西说不清是厚是薄，从前珠儿在时，李纨是儿媳妇，兰哥儿是亲孙子。

贾珠没了，王夫人与李纨、兰哥儿她们之间，便隔了一层厚厚的冰。

李纨成了寡妇，兰哥儿便成了寡妇的儿子。

从此，王夫人没再过问过一句，这两母子的事。

府里待李纨、兰哥儿，还是每月月钱照给，四季衣裳照做，该有的排场也不会少多少，可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兰哥儿该有的嫡孙待遇，是一分也不会有。

王夫人不是没听见兰哥儿小时候夜里发烧，李纨抱着孩子在屋里团团转，奶娘丫鬟忙得脚不沾地。

王夫人早听见了，却没第一时间去过问。

等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了，都去看兰哥儿了，王夫人没去，叫丫头送了一些银子去，便再没多问。

隔了几日，闲的时候想起来了，随口问了一句身边的嬷嬷，嬷嬷回说兰哥儿退了烧，已经下地玩了。

她“嗯”了一声，便去翻宝玉的功课。

宫里娘娘端午节赐下来的香袋，她挑了几个好的留给宝玉，剩下的按房分派姑娘们都有了，剩下两个，才想起环哥儿和兰哥儿。

派人送去给赵姨娘，赵姨娘收下了。

王夫人分到李纨院子时，派人问要不要多给兰哥儿一个驱蚊的，李纨也是硬气的，摆摆手：“兰哥儿有了，谢过太太记得兰哥儿。”

嬷嬷便退下了。

后来，听下人说，李纨自己掏银子给兰哥儿买了个艾草荷包戴着，她也只当没听见。

经年累月相处下来，王夫人与李纨、兰哥儿之间的冰，结的越来越厚了。

李纨红着眼睛，感谢贾母和大伙的祝贺。

王夫人面上笑意温和，不露分毫破绽，可那笑意浮于表面，平淡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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