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叛王的葬礼（11）

屠赫涅夫已经登临白王之位，可血脉深处翻涌上来的寒意，却不受控制地啃噬他的意识。那不是恐惧，却比任何敌人的杀意都更加原始，像是刻在基因最底层的警告，连龙王的权柄都压不住。

他在心里无声地自问，这个世上，究竟还剩下什么东西，能让这具新生的神躯，生出这样本能的战栗。

他重新垂下视线，方才还被他攥在掌心里的银河兰蒂斯号，凭空消失了。

下一瞬他才捕捉到那艘战舰的轮廓，它静静悬停在几百米之外的云层之下，船体上那些被龙爪挤压出来的凹陷正在平缓地复原，如同被抹去的伤痕。船舱内部更是一派诡异的安宁，所有人都安坐在原本的位置上，莱纳斯依旧握着操纵杆，眼泪还挂在脸颊，可他再也记不起骨裂的剧痛，船舱里也没有遍地昏厥哭喊的学员。

“我明明刚刚……”莱纳斯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操控台，记忆还停留在黑雾吞噬心神的瞬间，冷汗浸透了制服。

诗雅站在指挥舱中央，怔怔抬起自己的左手。那根本该反向折断、鲜血淋漓的食指完好无损，皮肤干净，没有一道伤口。她低头反复看了两遍，指尖轻轻蜷起，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

“是时间回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屠赫涅夫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推敲这桩怪事。龙瞳一凝，他抬起覆满白鳞的巨爪，古老的血脉之力已经在喉间酝酿。

“既然如此，那就…”

【血脉禁锢】

清脆的响指声划破云层。

幽蓝色的枷锁自虚空中炸开，如同活过来的藤蔓，一瞬间缠上屠赫涅夫的咽喉。那些枷锁锁的不是皮肉，是他流转血脉、吟诵龙文的通道。所有蓄势待发的权柄被硬生生掐断，方才翻腾的力量骤然死寂。

他心底猛地一震。

发动不了。所有血脉之力，全部被封死了。

屠赫涅夫的惊怒还没有来得及铺开，指挥舱屏幕上的所有人，同时看见了那个身影。

少女独自站在银河兰蒂斯号的正前方，隔在战舰与白王之间。雪白长发顺着风流淌，银枪横在掌心，枪身裹着一层流动的淡金辉光。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古希腊式的纯白长裙在狂风里轻轻起伏，神性像一层薄雾裹着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压迫，干净得像神话里走出的幻象。

她微微弯起嘴角，右边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白王屠赫涅夫，还记得我吗？”

屠赫涅夫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仔细去嗅，去解析，去追溯对方血脉的源流，可那里空空荡荡，像一片不存在的影子。没有血统，没有属于龙类的气息，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忌惮。

“你是谁？”

“记不得就算啦。”少女松开握住长枪的手，那柄流转金光的银枪在空气里碎成星点。她抬起纤细的左手，五指缓缓收拢，“反正我就打你一下，打完就走。”

“打我一下就走？”屠赫涅夫一时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可他血脉里的预警没有停下。他猛地意识到，这股磅礴的力量并不源自面前这个少女，她只是一个通道，那股存在，就在自己脚下，深海的最深处。

念头还没有来得及梳理清楚，少女已经摆出了出拳的架势，左腿微微前送，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音爆声轰然炸开，空气被她的速度撕裂，转瞬之间，她已经贴到了屠赫涅夫巨大的龙首之前。

那拳头看上去软绵绵的，像孩童打闹，可当它撞上龙面的一刻，屠赫涅夫的视野里陡然铺开另一片天地。一头铺天盖地的赤红巨龙自虚空抬起巨掌，带着跨越万古的重量，朝着他狠狠拍下。

巨响震碎云层。

屠赫涅夫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仰去，整张龙脸在巨力之下扭曲变形，顺着长空向后倒飞，沿途的云层被这股冲击波扯成巨大的漩涡，漫卷数百公里的天空。

少女落在空中，嘿嘿地笑起来。

“这一拳，我可是记了三十年。不行，我还要再来一下。”

她正要再度冲上去，那股熟悉的、沉在海底的气息忽然触动了她。她停下脚步，回头朝着银河兰蒂斯号的方向飞掠，隔着屏幕对着舱内众人吐了吐舌头，比出一个小小的耶。

下一秒，她化作漫天细碎的白色粉尘，风一吹，消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尘埃都没有剩下  。

指挥舱里一片死寂。

诗雅盯着空荡荡的空域，喉咙发紧，那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滑出来。

“小……熙？”

青鬼这时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谷荣一行人身边，目光还停留在少女消失的方向。

“刚刚那是谁？就那样一拳，逼退了白王？”

源江腾的眉头紧紧锁着，声音低沉。

“好像是白玖熙。”

“不可能。”青鬼立刻摇头，“她明明已经被李诗诺吸收了。”

“老李啊……”墨无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话卡在喉咙里，还没有说完。

脚下的大地忽然开始震颤，从海岸线一路向着东京城区蔓延，像是沉睡在地底的东西翻了个身。谷荣猛地转头望向大海，金奎脸上浮出一点了然的冷笑。

“来了。是王，回来了。”

海面轰然炸开。

遮天蔽日的膜翼破开海水，漆黑的龙躯自滔天巨浪之中扶摇而上，哪怕隔着数百米，那股雄浑、孤绝、凌驾一切的轮廓也清晰地烙印在所有人眼里。狰狞的角，层叠的鳞，每一寸躯体都流淌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威压。

谷荣的脸色瞬间沉到谷底。他好像提前窥见了结局，多年来藏在心底的猜想，在这一刻被证实。墨无相也呆呆地望着高空那尊黑龙，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是……老李？”他的声音干涩，几乎不成调。

金奎侧过头看向谷荣，笑意里带着一点嘲讽。

“谷荣校长，如你所见，李诗诺就是这个时代新生的黑王。现在，你还打算保护他吗？”

谷荣没有回答，只是手掌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墨无相的脑海里飞快掠过过往所有碎片，那些无法解释的强悍、濒死之时的爆发、近乎不讲道理的自愈，还有一直讳莫如深的血脉。学院流传了上千年的铁律浮上心头，冰冷，残酷，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凡是和尼德霍格有关的存在，都必须毁灭。

“老李……原来你就是尼德霍格。”

话音落下，金奎与凯蒂的身影同时淡化，像投影被关掉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里，方才悬浮在空中的监控画面也跟着熄灭。

犬山山本这时才回过神，低声咒骂了一句。

“我们被耍了。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我们的盟友。”

谷荣抬起手，指尖轻叩耳边的通讯耳机。

“爱丽丝，最高权限授权。”

电子音平稳地在频道里响起，不带任何情绪：“收到指令，最高权限持有人，谷荣·亚尔伯里。”

一瞬间，遍布全球的加密数据链路被唤醒，无数服务器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流转数据。墨无相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校长，你不会是想要……”

“启动天基动能武器。”谷荣的声音冷得像冰，所有往日的温情都被剥离，“目标，新生黑王李诗诺，以及白王屠赫涅夫。坐标，东京上空。”

“执行命令。”

远在大气层之外，长达数百米的轨道炮台缓缓运转，冰冷的机械构件咬合转动，炮口一点点校准，锁定那片硝烟翻涌的空域。十根数十米长的钨钢圆柱体被固定在发射轨道的中央，沉甸甸的金属反射着来自遥远太阳的微光。机载计算机高速推演两条巨龙的移动轨迹，反复修正落点。一旦发射，重力、大气摩擦、叠加的动能会让这些金属长棒化作从天而降的审判，足以贯穿龙王的躯体。

“校长，那是李诗诺！”墨无相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激动地拔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李诗诺！”

“现在不是了。”谷荣的语调没有一丝波澜。哪怕他是故人之子，哪怕曾经也是学院里一个普通的学生，在这条铁律面前，没有情面可以讲。

“爱丽丝，清除李诗诺全部学生档案，挂上学院最高等级悬赏。通知全世界所有混血种，不计代价，找到他，杀死他。”

墨无相望着那张决绝的脸，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他安静地站了几秒，最后只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独自转身，走进远处的阴影里。

东京的天空，一边是还没有稳住身形的白王，一边是刚刚挣脱深海枷锁、舒展双翼的黑王。而在他们头顶的星海之中，人类的弑神之剑，已经蓄势待发。

宿命的天平，在这一刻向着无人预料的方向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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