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欧陆之盾
维也纳西南十里,密林铺展。
林中多山毛榉与橡树,冬日落尽阔叶,枝桠交错盘结,深夜寒风穿林,呼呼作响。
忽有零星火光自枝隙间透出,八千披甲士卒隐于林间,甲仗肃然,阵列严整。
皮室军将士人人身披乌黑铁甲,甲片相衔处用皮绳密密扎紧,走动时竟不闻丝毫金属碰撞之声。
铁甲之外罩一层黑色战袍,人人头戴一顶铁盔,盔沿直压到眉骨以下,面门前垂着一副狰狞铁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铁面铸成鬼面獠牙之形,鼻梁处高高隆起,眼窝处深深凹陷,火光映上去,半明半暗,宛如八千尊从地底爬出的恶鬼。
队伍最前,火把之下,耶律倍于马上铺陈地图。
那地图是用羊皮裁成数幅,拼在一处,足有三尺见方。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红圈,有的大圈套着小圈,有的用箭头连接,行进撤退路线纵横交错,城池河流清晰可辨。
多瑙河从西北蜿蜒而来,穿过维也纳城心,再向东流去,河道弯曲处被他用指头摩挲了无数遍,羊皮都起了毛边。
他正看得认真,突然后方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耶律解里来到近前,翻身下马,拱手禀告:“陛下,安抚司最新消息!”
“讲!”
耶律解里展开一卷薄纸,借着火把的光亮朗声念道:“华夏皇帝陛下,率军大破波兰首都华沙城,波兰精锐翼骑兵尽沉河底,粮仓被焚,圣物被掠,波兰元气大伤。”
耶律倍猛地抬起头,咧嘴大笑:“不愧是姐夫!”
“陛下,情报上还说,”耶律解里往下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华夏皇帝陛下参加完罗斯女皇的加冕典礼后便是南下匈牙利布达了,咱们正好跟他错过。”
耶律倍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未减,可那双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布达的位置,心有余悸道:“按照之前的情报,英格兰、法兰西、神罗三万联军借道奥地利、匈牙利、保加利亚进入拜占庭,幸好姐夫和咱们都没有撞上,不然怕是会出大事!”
“陛下说得是。”耶律解里收起情报,目光灼灼,“不过如今波兰已破,布达有华夏皇帝陛下牵制,咱们现只需攻下维也纳便能进入法兰西领地了!”
耶律倍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地图上维也纳那个红圈,手指在圈内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将羊皮地图一卷,往鞍侧一塞,翻身下马:“跟我去看看这所谓的欧洲之盾!”
耶律倍带着十余名亲兵穿过密林,走到林地边缘,停住脚步,从怀中取出千里镜,单膝跪地,将镜筒凑到眼前。
维也纳城在镜中渐渐清晰。
城墙从多瑙河畔拔地而起,青灰色的石砖层层叠叠,高逾四丈,墙基处用巨大的花岗岩垒成斜坡,斜坡上生着湿滑的青苔。
城墙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方形箭楼,箭楼比城墙又高出两丈,楼顶筑着雉堞,雉堞后面架着大型弩机。墙头上每隔一段便插着一面红白红三色旗,旗帜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城墙之上,每隔一段便站着几个哨兵,抱着长矛来回走动。箭楼里透出昏黄的灯火,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晃动。
城门口排着一长溜进城的车队,有马车有驴车有手推车,车上载着粮食、木料、酒桶,赶车的农人缩在厚毯子里,慢吞吞地朝城里挪。
耶律倍将千里镜缓缓移动,目光从城墙移向城内。
越过城墙,他看见了一座巨大的教堂,尖顶刺破晨雾,直指天穹,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圣斯蒂芬大教堂。
教堂周围密布着屋舍、市场、广场、钟楼,再往北,便是皇宫所在,黄墙红顶,占地极广,四角各有一座圆形塔楼,巍峨雄壮。
“陛下!这维也纳不愧有欧洲之盾的称号,”耶律解里放下千里镜,一脸愁容,“东面广阔农田,一览无余;北面多瑙河穿城而过,天然构成了护城河;城墙高耸坚固,据说城内皇家近卫军就有三万,咱们若想攻进去,恐怕很难!”
耶律倍面色阴沉,看了看自己身后这八千兄弟,一时陷入两难。
当初定下是布达和维也纳二选一,一个是巴尔干中枢,一个是欧洲盾牌,两城又都在多瑙河畔,靠得极近,只要打下其中一个就能震动西方。
可如今姐夫去了布达,那自己就只能攻打维也纳。
可维也纳被经营数百年,城墙厚得能跑马,箭楼密得如蜂巢,自己八千人没有工程器械和大炮,如何能攻进去?
即便攻进去,又怎么匹敌三万近卫军?
最重要的是,奥地利还有三万克罗地亚边境骑兵、一万国土佣仆,战时可扩充三万,僵持下来,我方必定毫无胜算。
耶律倍将千里镜收回怀中,手指在树干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他想起姐夫说过的话,打仗最忌贪功冒进,以卵击石绝非明智。
耶律倍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气灌入肺腑,头脑反倒清醒了三分:“传令——!”
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只听得号角声从维也纳城内骤然响起,一声高过一声,渐次响彻云霄。
紧接着,城门大开,马蹄声沉闷如雷,从城门里滚滚而出。
耶律倍猛地举起了千里镜。
镜筒里,一队队骑兵正从城门中涌出。
打头的是一队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铁甲,只露出马眼与骑手的双目,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紧接着是轻骑兵,人人身背短弓,腰挎弯刀,马匹是清一色的栗色。再后面是步兵,扛着长矛与盾牌,队列整齐,步伐一致,脚步声汇成一片闷雷,轰隆隆地碾过城外的石板路。
一面大旗在队伍中央高高竖起,红白红三色横纹,正中绣着一只双头鹰,鹰翅展开,利爪抓着一柄权杖。
正是奥地利国王的旗帜。
三万奥地利皇家近卫军呼啸而出,奔如洪流,直向南而去。
耶律倍目送这三万兵离开,缓缓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向耶律解里,眉头拧成了死结:“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呀!”耶律解里也是一脸懵,两只手摊了摊,“难道是匈牙利那边的事?”
耶律倍恍然,猛一击掌:“还真有可能!姐夫就是不是个安生的,他要祸乱欧陆,并且亲自去了布达,一定是有所动作!”
“陛下!那咱们……”
“那还等什么?”耶律倍强忍激动,一把攥住耶律解里的手腕,“立刻伐木,制作攻城锤,咱们攻城!”
耶律解里得令,立刻转回军中,亲自组织士兵开始伐木。
八千皮室军将士齐齐动了起来,从马背上取下斧头与锯子,钻入密林深处,专挑那些百年橡树与山毛榉下手。
两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晨雾已经散尽,日头从东边天际升起,将维也纳的城墙照得清清楚楚。
城头上的守军换了一班,新上来的国土佣仆三三两两地靠在垛口上闲聊,有的啃着面包,有的抱着长矛打盹。
城门半掩,两个卫兵拄着长矛站在门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耶律倍翻身上马,从腰间抽出长刀,刀尖指向维也纳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兄弟们!入城后,阻者皆杀,金银自取!”
“吼——!”八千皮室军发出低沉吼声,从密林中缓缓涌出,黑压压地铺满了林地边缘。
耶律倍长刀一挥,大吼:“杀——!”
八千铁骑同时催马,蹄声骤然炸响,如万鼓齐擂,大地震颤。
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漫出密林,沿着开阔的农田直扑维也纳城下。尘土被铁蹄卷起,遮天蔽日,八千匹黑马奔驰时扬起的烟尘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黄龙,直撞维也纳城头。
城墙上的国土佣仆第一时间听见了声音。
一个年轻的佣仆正靠着垛口啃面包,忽然觉得脚下的城砖在颤,面包屑簌簌地往下掉。
他抬起头,伸长了脖子朝东面望了一眼,用力揉了揉眼睛。
“咦!陛下回来了?”
旁边一个老兵也凑过来看,眯着眼:“这听声音得上万吧?”
“不是说去迎接王子了吗?怎么突然……”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遮天箭雨呼啸而来,将城头瞬间吞没。
一个佣仆刚探出半个身子想看个究竟,一支铁矢正中他的面门,箭头从后脑透出,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向后一仰,从城墙上翻落下去,砸在城墙内侧的石板地上,脑浆迸裂。
另一个佣仆正转身要往箭楼里跑,三支箭同时钉入他的后背,他向前扑倒,双手抓住垛口的石沿,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十道白痕,整个人挂在城头抽搐了两下,手一松,也坠落下去。
还有一个老兵举起盾牌想挡,铁矢穿透木盾,钉入他的小臂,将盾牌和手臂钉在一处,他惨叫着松手,盾牌连着手臂甩出去,箭杆在空中折断,断茬扎进他自己的咽喉。
三轮齐射,城头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守军。
八千骑兵呼啸而至。
后方步兵立刻推着攻城锤前出。
三具攻城锤由数十名契丹勇士推着,圆木前端包着的铁片在石板路上刮出一溜火星,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勇士们齐声怒吼着,肩膀抵住圆木,脚步在泥土里蹬出一个个深坑,将那三具庞然大物推到了城门之前。
“一二——!撞!”
攻城锤猛地撞上城门。
一声闷响,门板上的铁皮凹陷下去,木屑从门缝里震落,城头上的砖石簌簌地掉下碎块。
“一二——!撞!”
第二下,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裂开了一道缝。
“一!二——!撞——!”
“砰”的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城门轰然碎裂,两扇厚重的橡木门板朝内翻倒,砸在门里的石板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维也纳城内钟声大响,一声接一声,急促而慌乱,钟声在城内的街巷间来回撞击,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市民从梦中惊醒,推开窗户朝外张望,只看见城门方向腾起大团的烟尘,黑甲骑兵正如潮水般涌入。
有人尖叫着关上窗户,有人抱着孩子冲出家门朝北面多瑙河方向跑,有人跪在街边合十祈祷,有人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仅存的两千国土佣仆更是如无头苍蝇,根本无法组织起反击。
几个军官在广场上拼命吹哨子,将身边的士兵聚拢起来,可还没等他们列成阵势,皮室军的先锋已经冲到了广场边缘。
哨子声戛然而止,那几个军官翻身上马想要逃走,被乱箭铺盖,立毙当下。
耶律倍一马当先,身后八千铁骑如决堤的洪流,沿着维也纳的主街疯狂漫卷。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一溜溜火星。
面甲下的契丹士兵发出低沉的呼号,那声音隔着铁面传出来,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恶鬼嚎叫,令人脊背发凉。
耶律倍纵马冲上主街,大笑:“展旗!呼号!”
令下,皮室军立刻甩开契丹白雕旗。
几十面黑底白雕的大旗同时在维也纳的街巷间展开,旗面上的白雕展翅欲飞,爪下日月尽握。
八千契丹兵齐声高呼:“Khitai!Khitai!”(契丹!契丹!)
声浪滚滚,遮蔽了所有呼喊。
紧接着,三人一队,散去各处,烧杀抢掠,四处放火。
一队皮室军冲入城东的粮食市场,将一袋袋小麦从粮垛上拖下来,用刀割开麻袋,金黄的麦粒哗啦啦淌了一地。
有人嫌碍事,直接点燃了粮垛,火焰腾起三丈高,将半条街照得通红。
另一队冲入铁匠铺,将炉火踢翻,炭火滚上木梁,木梁烧着,屋顶塌下来,火星溅到隔壁的布店,布店又烧着,火势沿着街面一路蔓延。
维也纳城西的珠宝街被洗劫得最为彻底。
皮室军踹开一家家店铺的木门,将橱窗里的金银器皿、宝石首饰、琥珀念珠、象牙雕件统统扫入布袋。
有人看中了一尊纯金圣母像,伸手去搬,太重搬不动,索性一刀砍断底座,将金像上半截抱在怀里。
有人撬开贵族的金库,里面堆着成箱的金币,士兵们将箱子抬出来,砸开锁扣,金币哗啦啦泻在地上,众人蹲下身去,双手拼命往怀里搂。
火越烧越旺,从城东烧到城西,从城南烧到城北。
多瑙河上的铁索被烧得通红,崩然断裂,铁索沉入河中,激起两团巨大的水花。
河面上映着两岸的火光,赤红一片,仿佛河水都在燃烧。
耶律倍缓揽缰绳,策马行于维也纳主街,马蹄踏过遍地的碎瓦与焦木,火星在他周围飞舞。
他扫了一眼周围士兵,大声呼和提醒:“兄弟们!去圣斯蒂芬大教堂,挑值钱的拿!”
“吼——!”
士兵们得令,立刻冲入奥地利最神圣的圣斯蒂芬大教堂。
教堂大门被撞开,里面奢华广大,烛火通明。
士兵们冲上祭坛,将镶满宝石的圣物匣从供桌上扫落,匣盖弹开,圣瓦伦丁的遗骨滚落出来,被一脚踩碎,骨片四溅。
鎏金十字架被从墙上扯下,金粉簌簌掉落。
福音金钞本从祭坛上被掀翻,羊皮书页散落一地,金线刺绣的祭袍被从衣架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布袋。
奥地利大主教跪在地上,双手扯着一个契丹士兵的裤腿,哭号不止:“求求你……求求你留下圣物……那是圣瓦伦丁的遗骨……那是圣物啊……”
那士兵听不懂他在哭什么,低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挥刀就要砍死他。
耶律倍伸手揽住那士兵的胳膊,将刀锋挡在半空。
他缓步走到大主教面前,弯腰将老人从地上扶起来。
大主教满脸泪痕,花白的胡须被鼻涕和眼泪粘成一绺一绺,浑身抖得站不住。
耶律倍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凑到大主教耳边,声音优雅:“告诉你们国王,毁其城者——大辽皇帝耶律倍!”
大主教张大嘴巴,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耶律倍轻轻帮这老主教拂去肩头的灰烬,优雅转身:“惹了我东方人,这便是下场!”
老主教软倒在地,望着耶律倍离去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哭喊:“末日审判……撒旦……撒旦来了!”
耶律倍出得门来,耶律解里策马赶来,大声禀告:“陛下!皇宫四门禁闭,城头无人!”
耶律倍点头,翻身上马,领兵来到皇宫前。
皇宫占地广袤,黄墙红顶,四角各立圆塔,塔顶架设大型弩机。四道大门以铁皮裹护,紧紧闭合,四下寂然。
城头不见守卒,唯有数面战旗随风缓展。
耶律倍勒马立定,从鞍侧拿起一骑枪,随手一挥,枪尖卷起地上一块破布,沾了地上的鲜血,在皇宫城墙上用拉丁语写下:
“大辽皇帝耶律倍亲至,代天末日审判!”
鲜血在黄墙上拖出长长的一道,红得刺目。
他随手扔下骑枪,大声下令:“插旗!撤退!”
士兵领命,立刻将一面白雕旗插在圣斯蒂芬大教堂最高处。
白雕旗在钟楼顶上展开,被晨风一吹,猎猎翻卷,黑底白雕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耶律倍挥手,八千兵得令,背着沉重的金银器物,呼号而去。
皮室军将装满金银的布袋捆在马背上,有人怀里还揣着鎏金的圣杯,有人脖子上挂着宝石项链,有人将金箔塞满了靴筒,皆是收获满满。
铁蹄踏过燃烧的街巷,火舌在身后翻卷,浓烟遮蔽了天空。
维也纳城在火焰中燃烧,多瑙河的水面反射着猩红的光,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在火光中像一根巨大的火炬,坍塌声不绝于耳。
耶律倍策马当先,回头望向燃着的维也纳城,心潮激荡,笑唱《破阵子》:
气吞日月横野,势掠昆仑破关。
天作穹庐地作鞍,踏尽八荒万邦残。
维也纳西火光团。
旗卷多瑙河畔,声传欧土重山。
马踏欧盾宣天判,万里扬威震远蛮。
契丹名宇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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