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2章 小九官
贵州,西南宣政司。
此处原是前朝土司旧邸,依山而筑,层楼叠院,朱墙碧瓦,气势巍然。
如今朝廷设宣政司于此,统摄西南诸族,规制更胜往昔。
这一日,宣政司内外忽然戒备森严,不知从何处调来的五百金盔金甲金吾卫,手持明晃晃的仪刀,将整座府衙围得铁桶一般。
贵州百姓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一时间,街巷之间议论纷纷,茶肆酒楼,处处皆是探头张望之人。
“他婶子,这宣政司今儿是怎么了?莫不是变天了?连天子金吾卫都出动了?”
“谁知道呢?我早上路过时,见那领头的将军面生得很,甲胄上还錾着金花,怕不是京里来的贵人。”
“咦!你不是说你家妹妹是给宣政司供菜的吗?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被问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靛蓝布衫,腰间系着碎花围裙,本是颇为得意地听着众人议论,忽被这一问,顿时脸上挂不住,将手中的菜篮往地上一顿,骂道:“你懂什么?天家的事,也是你我能胡乱打听的?当心没了脑袋!”
她这般疾言厉色,倒叫众人越发心痒。
旁边卖豆腐的瘦老汉凑过来,笑嘻嘻道:“婶子,咱们可都知根知底的,你在宣政司门口卖菜卖了三年,那门房张爷见你都点头哈腰的,你能不知道?且说给咱们听听,又不往外传。”
“就是就是,婶子还信不过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奉承,那妇人被捧得受用,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我可告诉你们,你们可别瞎传!”
见众人点头,她才神秘兮兮地继续说,“据说是里面的贵人要生产了!”
“哪个贵人?咱们童姐儿吗?”卖喜饼的胖嫂一拍大腿,“定是童姐儿!童姐儿是皇帝的婉容娘娘,这宣政司里除了她,谁还能有这么大排场?”
“哎哟!那还等什么?赶紧放鞭炮呀!”卖豆腐的老汉兴奋得胡子直翘,“这一年来,童姐儿可没少给咱们谋好处,又是修路又是剿匪的,还将山中那些淫祀都禁了,救了多少家女儿的命啊!咱们可不能寒了贵人的心!”
“可不就是!若不是童姐儿做了这宣政使,朝廷哪会在意咱们这些边民?我这就去买喜蛋!”
“同去同去!”
众人轰然应和,四散而去。
不多时,城中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之声,夹着锣鼓喧天,竟比过年还热闹三分。
然而此时此刻,那位被百姓感念的“童姐儿”,却好端端地站在宣政司后院的产房门前,哪有什么产妇模样?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碧色短襦,腰间扎着银链,身段婀娜,玲珑有致,但那张明艳的面孔上,却带着三分焦躁、三分酸楚,剩下的全是无可奈何。
与她并肩而立的,是花解语与苏凝。
花解语一身素白长裙,外罩淡青纱衣,气质温婉沉静,手中捏着一把湘妃竹折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掌心。
苏凝则穿了件鹅黄衫子,瓜子脸,弯弯眉,本是俏丽模样,此刻却面色发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产房的门扉。
产房内不时传出李泠的喊叫,那声音不似她平日清冷如霜的语调,一声一声,断断续续,直叫得人心里发慌。
苏凝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一把抓住花解语的胳膊,颤声问:“花姐,生孩子……都这么吓人吗?”
花解语被她抓得一痛,却也没有挣开,只点了点头:“你没听说过么?女人生孩子,便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那这……”苏凝欲言又止,眼眶都有些红了,“这也太吓人了!八公主何等武功,都这般……”
一旁的童颜摆摆手,强自镇定道:“放心,李淑带来了京里的稳婆,还有女医在一旁看顾,不会有事。”
苏凝听了这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想起那日李淑带着五百金吾卫浩浩荡荡进府的场面,犹自有些晃神。
她早就听人说,杨炯的红颜里李淑乃是天下第一美人,可心中总是不服气,觉得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可那一日亲眼见了,才知什么叫“闻名不如见面”。
李淑当日一袭绛紫宫装,云鬓高绾,肤白胜雪,最要命的是那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波光流转间似有万千星子坠落,只消轻轻一瞥,便叫人心肝发颤。
苏凝当时便慌了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素来觉得自己虽不算绝色,却也称得上清秀可人,可站在李淑面前,竟如萤火之比皓月,连自惭形秽的资格都欠奉。
那一瞬间她便明白了,为何杨炯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却对李淑宠眷不衰。这样的女子,莫说男子,便是她一个女儿家看了,也忍不住要多瞧几眼。
这般想着,苏凝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目光从产房门口移开,落在一旁的童颜身上。
童颜今日穿的是短襦,腰身收得紧,胸前风光便格外显眼,鼓鼓囊囊的,仿佛要将那青碧色布料撑破。
苏凝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脯,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气质比不过李泠也就罢了,如今连身材也不是对手,自己这十几年,岂不是白长了?
她越想越闷,索性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桌上,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冷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生气的河豚。
在场人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丫头的小心思?
花解语与童颜对视一眼,皆是各有苦楚,却也不便说破。
花解语垂下眼帘,默默将手中的折扇展开又合上。
她出身不高,自幼避世而居,造人谋算,幸得杨炯相助才得以安身立命。
这些年她跟着杨炯东奔西走,虽是尽心竭力,却总觉得自己不过是锦上添花。
杨炯身边能人太多,她花解语算什么呢?
不过是当年那个被人算计的可怜女人罢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拼命想在宣政司做出些成绩来,好叫自己于他而言,不只是个“旧识”而已。
童颜则望着产房的门,目光有些发直。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个念头:明明那一日,她也在场。明明那一夜,杨炯“宠爱”她更久,可为何李泠就有了身孕,而她童颜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这份酸楚,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尖上,不致命,却日夜不休地疼。
就在三人各怀心思之时,府外忽然传来一阵鞭炮炸响,噼里啪啦连成一片,震得栾树上的黄叶簌簌而落。
三人同时一惊,转头朝府门方向看去。
不多时,一名亲兵面色尴尬地小跑进来,到了童颜面前,单膝跪地,支支吾吾道:“娘娘……百姓……百姓……”
“有话直说!”童颜没好气地一挥手。
那亲兵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言辞道:“百姓们……以为是娘娘生产,全城都在庆祝,还……还有不少百姓带着喜蛋和猪肉,都堵在宣政司门口了,说是一定要送给娘娘补身子……”
童颜听了这话,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长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摆了摆手,叫那亲兵退下。
花解语与苏凝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还是花解语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上前拍了拍童颜的肩:“我去帮你招呼百姓,毕竟这事你出面不合适。他们既认定了是你,若见了你本尊好端端站在外头,反倒不美。”
童颜沉默了一阵,终是点点头:“谢谢花姐。”
花解语微微颔首,拉了拉还在发呆的苏凝:“走吧,随我去门口。”
苏凝“哦”了一声,乖乖跟着走了。
两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院子里便只剩了童颜一人。
她缓缓走到产房前的石阶上坐下,双手撑着下巴,仰头看那满树金黄的栾花,眼神空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产房内“哇”的一声,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童颜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
紧接着,房内传来稳婆惊喜的呼喊:“生了!生了!是个小公主!”
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欢欣,童颜听了,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她怔怔地站在阶前,听着房内隐隐传来的忙碌之声,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那笑里含着羡慕,含着酸楚,却也含着一份真切的欢喜。
产房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淑挥退了所有稳婆与女医,又命人将备好的赏银一一分发,诸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内便只剩姐妹二人。
李泠躺在产床之上,满头青丝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颊边,面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可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怀中那个裹在锦被里的小小婴孩,目光柔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去碰那孩子蜷成拳头的小手,指尖触到那温软娇嫩的皮肤时,竟微微颤抖起来。
李淑站在床头,看着自家妹妹这副模样,不由摇了摇头。
这位素日里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八公主,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锐气,只剩下一个初为人母的忐忑与欢喜。
李淑看了半晌,终于开口:“想好取什么名字了么?”
“你看!你看!她眉眼像杨炯,鼻子像我!”李泠答非所问,用指尖轻轻拨弄着女儿的小拳头,那婴儿便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指,她竟“呀”了一声,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李淑沉默片刻,缓缓将手背在身后,声音冷了下来:“你可要想好了。旁的女子挤破了脑袋都想进杨家的门,都想替自己的孩子谋一条后路,你倒好,自己躲到这贵州来,一回两回三回,我叫你去长安生产,你偏不来,你是打定主意要自绝于家吗?”
李泠嘴角还挂着笑,目光却冷了一瞬。
她一边拿手指轻轻逗弄着女儿的脸蛋,一边淡然开口:“我不想掺和你们那些烂事。”
“烂事?”李淑的桃花眼骤然一凝,那眼中波光流转,却锐利如刀,“你不想掺和,便可以一辈子不掺和了?当初你娘便是清高自傲,自己搬出宫去独居,到死都不肯回来,你觉得那样很好?”
“不好么?”李泠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问李淑,又像是在问自己。
“对于她或许很好,可对于你来说呢?”李淑的语气愈发严厉,“你从小浪迹江湖,身旁没有父亲疼爱,没有兄弟姐妹相伴,你过得开心么?这样的日子,是你想要的么?”
李泠的手指顿住,低声呢喃:“我自然……”
“你不必回答我。”李淑摆手,语气中饱含威严,“我是你大姐,该说的话我一句都不能少说。你现在是做娘的人了,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江湖女子。
况且咱们生在这个家,很多事不是你一个人想躲就能躲开的,你该为孩子想想!”
李泠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抿紧了嘴唇。
她自然明白李淑说的是什么,她的母亲,前朝的先妃,当年因不愿卷入后宫争斗,自请出宫,在荆楚一带独居,至死都没有踏进长安城一步。
李泠自幼跟着母亲长大,缺衣少食时,也曾问过为什么不回去,母亲总是摸着她的头说:“泠儿,咱们清清白白地活着,比什么都好。”
可后来母亲病逝,李泠便独自一人流落江湖,若不是收了楚灵曜做徒儿,有她在前后叽叽喳喳,她也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活着是否开心。
“这丫头前面有十个兄弟姐妹,”李淑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你想让他们一辈子不见面,活得同咱们一样,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
“我没有……”李泠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没有为何不回长安?”李淑目光灼灼,向床头扫了一眼,“你那枕边放着《诗经》,这几日我在你屋里转了几圈,你翻来翻去看的都是那几篇。你是想给丫头取个什么名字?‘考槃在涧,硕人之宽’?还是‘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李泠抿着嘴唇,不肯开口。
李淑冷笑一声:“你自己心里明白。按规矩,这孩子的名字该由老爷子来取,你若自己胡乱取了一个,日后记上玉碟,必定叫兄弟姐妹们看轻。
你独个儿在江湖上漂泊那些年,为什么回来旁人还认你是个公主?为什么你说的话旁人会听?
还不是因为你的名字是父皇取的,那是记在天家玉碟之上、敬天告祖的名分!
你若要替女儿做主,便该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而不是由着你自己的性子胡来。”
李泠眸中波光闪烁,幽幽道:“我不想她以后过得不开心。”
“回家便是过得不开心?这是什么道理?”李淑语气清冷,却带着长姐独有的耐心,“咱们做母亲的,不该愚蠢地断绝子女出路,而该替她们创造更多可能和机会,这样他们长大后才有得选。
若像你一般,带着孩子四处乱跑,日后丫头问你,为何哥哥姐姐都不喜欢我?为何别人有的我没有?你如何回答?”
“我女儿不会……”
“你住口!”李淑瞪了她一眼,“杨炯这些年在外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他打仗、治国、平天下,哪一样不是为了叫咱们的孩子不走咱们的老路?你倒好,自己躲在这贵州,三番五次叫你都叫不动,你真是拗到家了!”
李泠听了这话,一时怔住。
她本就聪慧过人,从前不过是执拗于自己的念头,怕女儿沾了朝堂的污浊,怕她重蹈自己姐妹的覆辙。
可此刻听李淑这般剖陈利害,她忽然惊觉,自己似乎走入了一个偏狭的死胡同。
避世是清高,可清高若不能护佑子女周全,便成了自私。
一时间,沉默在房中蔓延开来。
正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鸟鸣。
“唧唧——唧唧——!”
李淑一愣,推开窗子,只见院中那棵巨大的栾树正开得满树金花,繁密如碎金铺就。
枝桠之间,一只羽毛油亮的喜鹊正翘着尾巴,歪着脑袋朝屋内张望,叫得欢快活泼。
李淑望着那喜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道:“我来的时候,老爷子特意交代,他找了清微道长,替这丫头起了一卦。”
李泠抬起头看她:“什么卦?”
“天泽履卦。”
“何解?”
“卦辞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李淑一字一字道,“乾为朝堂纷扰,兑为幽居安和。此卦主退守清静,正应你安居深院、不涉权争,自持本心之态。老爷子替丫头取了大名——杨贞吉。”
李泠眸光一动,低头看着怀中女儿那睡得香甜的小脸,忽然觉得心口一阵温热。
她将女儿的小手轻轻拢在掌心里,低声唤道:“贞吉……贞吉。娘只盼你这一生,无灾无难,平安喜乐便好。”
李淑见她终于应了,神色松动下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回头笑道:“说起来,这丫头倒是个有福的。据说道长起卦之时,有八只喜鹊落在道观的屋檐上,齐齐朝着卦台叫唤。如今你这里又来了一只,凑成九数,正应了老爷子替她取的小名——九官。”
她顿了顿,桃花眼中笑意盈盈:“往后呀,怕是个人人都疼爱的丫头呢。”
言罢,推门而去。
李泠听了这话,默念着“九官”二字,怔怔地望着窗外。
那只喜鹊正转过头来,黑豆似的眼睛与她遥遥相对,忽然在枝桠间蹦跳起来,扑棱棱地穿梭于金黄花簇之间,叫声四平八稳。
一时,枝摇似风过,黄花落如雨。
(https://www.yourxs.cc/chapter/13405/3500141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