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5章 萨拉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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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塞尔柱皇宫近在眼前。
正门两侧并立着十二根红砂岩巨柱,柱身雕满几何星纹,柱头鎏金,庄严肃穆,尽显奢华。
石阶宽逾三丈,层层叠叠向下铺展。
宫门洞开,门扇是整块乌木镶铜铸成的,铜皮上錾着《古兰经》经文,字迹流转如浪,门环是两只衔尾的铜狮,狮口中各衔一枚拳头大的绿松石,历经百年风雨仍碧色莹莹。
杨炯高踞乌云之上,身后一字排开各营主将,并马而行。
宫门内侧甬道,三百一十二名塞尔柱官员身着素白长袍,齐刷刷跪伏在地。
有人跪在泥水里膝盖瑟瑟发抖,有人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青石上,脚趾蜷缩着不敢伸直。
前排几位年迈的文官须发皆白,额头磕在石板上便不再抬起。中间有些人年纪尚轻,虽也匍匐着,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角,眼珠在低垂的眼睑下疯狂转动,显然是打算行一招改换门庭。
杨炯勒马立定,目光淡淡扫过,面上无喜无怒。
库姆什迎面走来,在杨炯马前三步处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捧着一卷羊皮名册,嗓音洪亮:“陛下!塞尔柱幸存三百一十二名官员,全部在此!文官二百零七人,武官一百零五人,已按品级、职衔、所辖地区分列成册,无一人遗漏!”
杨炯接过那卷羊皮册,看都没看,便递给了身侧的李漟。
“库姆什,朕说话算话,如今便任命你为大埃米尔,原塞尔柱官员由你自行简拔任用,末了将名单交予李漟复核便是,朕不过问。”
此言一出,库姆什浑身猛地一震。
自从他投靠杨炯、结成血誓的那一夜,心底深处始终认为这少年天子的承诺不过是随口安抚之言。
谁不清楚,天下没有征服者将亡国之臣拔擢高位的道理。
他甚至想好了此后十年、二十年里要以怎样的战功慢慢换取信任,却万没料到,这一纸委任竟来得如此之快。
更让他心魂俱震的是那句“自行简拔”。
人事之权乃一国之本,历代君主无不牢牢攥在掌心,哪有新君将百官的遴选和罢黜尽数交给一个降将的道理?
这已不是信任二字可表达,这是杨炯在用整个塞尔柱旧官僚体系做赌注,赌他库姆什知恩图报,赌他不敢负心。
库姆什怔了约莫两息,随即猛然伏下身躯,额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嘶声道:“谢陛下信任!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杨炯摆了摆手,偏过头来,朝身后黑压压的军阵扬声笑道:“兄弟们!入皇宫,分金银!”
话音未落,毛罡第一个抡起大刀朝空中一举,大吼:“陛下万岁!华夏万岁!”
紧接着,数万将士齐声大吼,声浪如山崩地裂:“陛下万岁!华夏万岁!”
三声山呼,一浪高过一浪。
跪伏在地的三百余名塞尔柱官员,被吓得双股颤颤,伏地不起,生怕惹怒这些华夏杀神。
杨炯再不多言,一夹马腹,率先进入皇城。
进入宫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约五丈的主道笔直朝内延伸,两侧遍植矮柏与石榴树,树冠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枝叶间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主道铺以青灰色方砖,砖缝中嵌着碎瓷片拼成的几何纹样,蓝白相间,繁复而规整。主道尽头便是正殿,其外墙通体覆以彩釉砖石,主色为宝蓝与明黄,砖石上烧制着连绵的花卉与星月图案,在天光下灼灼生辉。
杨炯策马沿着主道缓缓前行,目光掠过两侧的配殿、长廊、喷泉池和花圃。
李漟策马跟在杨炯身侧,目光从穹顶的砖石一路滑到廊柱的金线,又从喷泉池的石雕看到廊顶的彩绘。
看了好一阵,终于轻嗤了一声:“奢华倒是奢华,艳俗也真是艳俗。哪儿哪儿都是金色,满眼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砖上贴金,柱头鎏金,连廊顶的彩绘都要描金边,便同暴发户家的厅堂一般,金银堆得满坑满谷,却一丝雅致的气韵也无。比咱们长安皇宫,差了何止百倍?”
杨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从一座通体贴着金箔的壁龛上移开,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确实。伯克这一辈子怕是没少搂,光这地砖底下若铺的都是金箔,那便够咱们军饷发一年的了。”
这般说着,他略顿了顿,朝身后扬声喊,“仇鸾!”
仇鸾应声催马抢上前来,拱手道:“末将在!”
杨炯抬手朝正殿一指:“带上厚土营,将这皇宫能拆的拆,能变现的变现,回头按功劳折算成金银分给兄弟们。”
仇鸾眼睛一亮,面上一扫连日征战的疲惫,拱手大喝:“是!末将这就去办!”
说罢拨转马头,朝阵后厚土营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厚土营!跟老子来!抄家伙——!”
话音刚落,西特从后方策马赶上来,一把攥住杨炯的胳膊,声音又急又怒:“你疯了!这是中亚最大的皇宫!是塞尔柱王朝百年权力的象征!你给拆了,不是无端教突厥人恨你入骨么?”
杨炯被她攥得胳膊一偏,却不急着挣开,只偏过头来看着她,好整以暇地开口:“第一,这皇宫是塞尔柱的皇宫,如今塞尔柱已亡,这满墙满顶的突厥风格装饰便再留不得。
第二,华夏奉行宗教平等之策,日后此处设作中亚行省治所,权力中枢若是伊斯兰风格浓厚得这般刺眼,旁的信奉其他教义的百姓该如何自处?
第三,朕同塞尔柱突厥人的关系,难不成还有下降的空间?如今已是仇深似海,多拆一座皇宫又有何妨?”
西特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手指攥得更紧了三分:“那你也不必拆了呀!这皇宫存在数百年,历经阿拉伯人、波斯人、突厥人,每一代都在扩建、增修、添砖加瓦,每一寸砖石里都叠着百年的光阴和匠心!
怎么你一来便要拆个精光?还说要分润给部下,你很缺钱么?
如此恢宏的宫殿,往后你迎接西方使节、宴请各国重臣,往这大殿里一坐,光凭这座宫阙的巍峨便能镇住八方,这其中的帝王威严、外交价值,还用得着我教你?”
杨炯被她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愣,看着她气鼓鼓的面孔和那双因急怒而格外明亮深邃的眼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正要开口解释,旁边李漟已冷哼一声,斜睨了西特一眼,淡声道:“我们华夏人不战则已,一战便要移其宗庙,毁其社稷。眼前这满眼金灿灿的突厥伊斯兰宫室,如何配得上我华夏天子长驻?
再者,我们若是日日坐在这等伊斯兰、突厥气息的宫阙里发号施令,旁的各民族部落该如何揣测圣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会在中亚留驻不走了?”
西特面色骤然一变,像被说中了什么隐秘心思,眼睫飞快地颤了颤,冷笑:“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心替他考虑,你却来编排我?”
李漟微微扬起下巴,话中满是轻慢:“被戳穿了心思便恼羞成怒,阿尤布家的小姐,也不过如此。”
“你——!”西特脸上腾地红了,一把松开了杨炯的胳膊,转头瞪着李漟便要还嘴。
恰在此时,身后大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斥候浑身泥泞地冲破后阵,直奔而来:“陛下!萨拉丁领一万兵马入城,如今其人在宫门之外,求见陛下!”
杨炯眼眸微眯,面上那点懒散的笑意敛去三分,随即不紧不慢地拨转马头,朝那斥候道:“告诉他,面见上国天子,焉有此礼?朕只等他一个时辰,叫他仔细想明白了,再进来见朕。”
斥侯应声,拨马朝宫门方向疾驰而去。
杨炯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亲卫,大步朝正殿走去。
身后的众将纷纷下马,甲胄铿锵,跟在杨炯身后鱼贯而入。
正殿之内比外部的奢华更甚三分。
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黑色大理石,打磨得镜面一般光润,石缝间嵌着金线,蜿蜒成连绵的藤蔓卷草纹样,灯光一照,那些金线便金光四溢,夺人眼目。
殿内四壁镶满彩色马赛克,蓝、金、白、绿四色交织成巨大的几何星芒图,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穹顶中央垂下一盏直径逾丈的黄金巨灯,灯身镂空雕花,千余枚琉璃灯片镶嵌其间,灯油未干,数十盏灯焰同时在灯内跳跃,光芒透过琉璃片洒下来,满殿流光溢彩。
大殿正北的墙壁前摆着伯克生前所用的鎏金王座,椅背雕着双狮搏斗图,扶手上镶满拇指大的红宝石与祖母绿,椅座以墨绿色天鹅绒铺衬,极尽奢华。
杨炯步上殿前的三级台阶,在王座前立定,环顾四周,摇头叹道:“这地面金线嵌得比蛛网还密,墙上的马赛克每一块拼出来都得费上匠人数年的光阴,连灯盏都用纯金打造,这可比咱们大庆殿奢华多了。”
李漟站在他身侧,抱着胳膊冷冷补了一句:“土财主,暴发户。长安城里但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丝绸商人,府邸里的陈设也不至于这般穷奢极欲。光有金子堆着,却没有半分意蕴章法,纯粹是小人乍富。”
话音刚落,阿尔屯抱着孩子走上前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杨炯与李漟,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小姐,听你的话,你也是贵族出身?
你们华夏人自诩礼仪之邦,如今大获全胜,却站在前主的宫殿里嘲笑前主品味粗俗,是否有些太不体面了?
我一个俘虏,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记得你们华夏的先贤曾说过一句‘不嘲亡者,是为礼’。难道你们华夏人都是些口是心非、两面三刀之辈不成?”
她这番话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既无哀鸣乞怜之态,也无怨怼愤恨之色,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却更具杀伤力。
西特一听此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忙挑了挑眉毛,侧过头来看向李漟,眼中满是促狭之意:“哎!人家苦主问你的话呢!前主品味粗俗,你嘲笑前主,岂不也是行为粗俗?”
李漟面色不变,正要开口反驳,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通传:“巴格达萨拉丁,到!”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殿门。
只见殿外广场,两名亲兵左右簇拥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中等偏上,肩背宽厚却并不臃肿,一件深紫色披风从他双肩垂落至膝弯,披风质地厚重,边缘滚着深棕色的皮毛,右侧肩头扣着一枚圆形的黄金徽章,徽章上錾着一朵精致绝伦的金色百合,正是阿尤布家族的族徽。
他头戴一顶金色头盔,盔形浑圆简洁,顶部微微凸起,盔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额头,盔面上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在额心处錾着一弯细如眉月的新月纹。
头盔之下是一张方圆端正的面孔,肤色略深,络腮胡修得齐整,衬得他那双眼睛格外出挑,其眸光极为柔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润,平静、辽阔,不着波澜。
他的行动不疾不徐,披风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那姿态既非武将的悍戾也非文臣的拘谨,足可称得上从容优雅。
萨拉丁走到殿中,在距杨炯约十步处立定。
他抬头看了杨炯一眼,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杨炯会如此年轻。
萨拉丁随即收回了目光,扫了一眼西特,见她虽然浑身湿透却安然无恙,面上那缕隐晦的担忧便悄然化去。
他双手抱拳,学着东方的礼仪拱了一拱,微微欠身,嗓音醇厚平和:“萨拉丁,见过华夏之主。”
杨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阵,微微颔首,淡声道:“敢只身前来,确实胆气雄壮。”
萨拉丁直起身来,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倒也没那般大的气魄。不过是小妹与陛下关系匪浅,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这话说得恰到好处,一个“关系匪浅”便先声夺人地表露了善意与亲近之意,仿佛已将杨炯当作了友人而非敌手。
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却含着一层不轻不重的暧昧,你说它是叙旧也可,说它是刻意拉近关系也可,说它是在暗示西特与杨炯之间的某种特殊联系也可。
仿佛什么都说了,又仿佛什么都没说,高明至极。
西特何等聪明,闻言立刻接上了话头,莞尔一笑:“这几日我在老朋友这里谈天说地、看雨听风,若不是哥哥亲自来接,我都险些忘记了归期呢!”
她一边说一边缓步朝萨拉丁走去,身姿轻盈,面上笑意盈盈,全然一副欢欣雀跃的妹妹模样。
萨拉丁含笑看着她走近,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你从小便是这般贪玩,家中诸事都等着你回去料理呢,还不快同陛下道别?”
西特脚步一顿,面上苦笑,却朝旁边的阿尔屯使了一个眼色。
萨拉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看清了那位抱着婴儿、立在殿侧阴影里的深青色长裙女子。
他微微一怔,目光在阿尔屯脸上停留了两息,又落到她怀中的襁褓上,瞳孔骤然一缩,面色虽未大变,但那双悲悯平和的眼眸深处却有一道锐光倏地闪过。
他看向西特,眼神中分明带着询问:这是真的奥斯曼?
西特点了点头,将声音压低,却故意说得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分明:“哥哥!杨炯有些话要与你当面谈。”
“哼!”李漟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别在这儿套近乎。此刻是华夏皇帝与巴格达阿尤布家族当面议事,你有什么私房话且放到一边去,收起那点小心思才是正理。”
西特早就看李漟不顺眼了,此刻被她当众顶了一句,登时柳眉倒竖,转头瞪着她道:“既然是华夏皇帝与我哥哥议事,你一个女子插的什么嘴?”
杨炯见她二人又掐了起来,连忙伸手按住李漟的小臂,看向萨拉丁,开门见山道:“朕西征的目的是整个西方,巴格达朕没什么兴趣,但要去西方便必经贵部之地。
所以……朕要巴士拉和基尔库克两城。”
西特一听这话,眉毛登时竖了起来,刚要张口还价,萨拉丁已抬手一摆,语气平淡:“可以。”
杨炯眉梢微挑,明显有些意外:“这么痛快?”
萨拉丁耸了耸肩:“我若不给,陛下难道便会放弃不要?与其同陛下撕破脸皮,不如趁如今尚有余地,谈一个彼此都过得去的价码。”
杨炯心中不由暗赞一声,他原以为萨拉丁至少要虚与委蛇几个来回,毕竟巴士拉和基尔库克是巴格达的南北门户,扼守着两河流域通往波斯高原和地中海沿岸的咽喉要道,任谁被骤然割去这两城都难免肉痛。
可萨拉丁却毫不在意地一口应下,这份魄力与决断,确实非寻常人物可比。
杨炯目光微闪,顺着话头继续推进:“好!既然两城之事谈妥了,咱们再谈谈结盟的问题。”
萨拉丁深深看了杨炯一眼,开口问:“陛下,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交了货,陛下打算出多少价码?”
杨炯笑了一下,故意将话说得轻巧:“你要钱?好办。伊斯法罕城的财货,朕分你两成。”
萨拉丁苦笑着摇了摇头:“陛下,您还是不要同我玩这文字游戏了。伊斯法罕在您手中,那两成财货究竟是多是少,还不是您说了算?我若当真信了这‘两成’二字,怕是三年五载也见不到一枚第纳尔。”
杨炯被他当面戳破了话里的水份,却丝毫不见脸红,只是笑眯眯地反问:“那你想要什么?”
萨拉丁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列队的麟嘉卫士卒,唇瓣动了动,试探着开口:“火器?”
“没门儿。”
萨拉丁也不气馁,又试探道:“神臂弩?”
“没戏。”
萨拉丁摊开双手,面上露出无奈的神情:“那便请陛下自己看着给吧。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价码由您来定,总不至于叫我空手而回便是。”
杨炯听了这话,一时沉默。
这萨拉丁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将球踢到了自己脚下。若他据理力争地讨价还价,杨炯有的是办法教他吃亏,减配火器、掺水物资、拖延交付,花样多得很。
可如今萨拉丁干脆利落地把定价权拱手让出,反倒让杨炯不好再耍那些小聪明。
毕竟他是华夏天子,偶尔使些无伤大雅的无赖手段倒也无妨,但此刻殿中站着三百余名刚归降的塞尔柱旧官,宫门外还有数万双眼睛看着,他若当真在这等公开场合上对诚意合作的盟友刻薄寡恩,往后谁还敢跟他打交道?
收服库姆什与普什图人是给欲投靠者打了样板,而此刻与萨拉丁的结盟,便是要给所有日后可能结盟的势力立一个规矩。
一念至此,杨炯终于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目光沉了下来,缓声道:“你妹妹早前曾与朕表达了阿尤布家族结盟的意愿,你今日来此,可是认的?”
萨拉丁微微颔首:“小妹所言,便是我的意思。阿尤布家愿与华夏永结盟好。”
“好。”杨炯点了点头,“如此,朕便将巴格达交予你,由你建立阿尤布王朝,如何?”
萨拉丁听罢,面上却并未露出多大的惊喜之色,只是冷静地看着杨炯,淡声问:“两座城池,恐怕换不来这般大的恩典。陛下莫不是还有什么后话未曾说完?”
杨炯唇角微勾,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耶路撒冷,喜欢么?朕给你们阿尤布王朝定一条国策——东失西补。
东面失去的土地,去西面补回来。
在巴格达登基有什么意思?不如挥师西进,于耶路撒冷加冕,将整个黎凡特纳入阿尤布王朝的疆域,岂不快哉?”
此言一出,西特最先反应过来,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居心叵测!你这是让我哥哥去替你打十字军!”
杨炯抱着胳膊看向她,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西特小姐,你这般看问题可就狭隘了。作为盟友,朕支持你们钱粮、物资,帮助你们建国、西征,而你们不过出两座城池和一部分兵力而已,这难道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么?”
“十字军有十万之众,背后是法兰西、英格兰、神圣罗马帝国等一干西方强国,我们却只有五万兵马!这分明是叫我们去送死!”西特据理力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杨炯摊了摊手,语气颇为失望:“那就是没有这个魄力了。也罢,朕只能去找阿塞拜疆的贝利亚了,想来他应当会有兴趣。”
此言一出,殿中陷入一片沉默。
萨拉丁的眸光在杨炯脸上停了许久,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深处有光影流转,像是在飞速权衡利害。
杨炯也不催他,只是背着手立在三级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不露喜怒。
片刻之后,萨拉丁忽然一笑:“可以!我答应了!”
“哥哥!”西特惊呼出声。
萨拉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却始终落在杨炯身上,沉声道:“我有一个条件。”
“说。”
萨拉丁转头看向殿侧抱着婴儿的阿尔屯,目光微微一凝:“奥斯曼,交给我。”
阿尔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怀中襁褓抱得更紧了几分。
她抬起头来,看着杨炯,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强自镇定:“陛下!皇宫内库的门重达万斤,四周铜墙铁壁厚达数丈,没有我手中的钥匙根本无法开启,内中金银财宝如山如海。我用这些钱买我儿子的命,可行?”
杨炯转头看向这个女人,面无表情地问:“你这女人可不聪明。将财宝给了朕,朕照样可以将你们母子交出去。”
阿尔屯浑身一震,面上血色瞬间褪去,可转瞬之间她又像是从这话里品出了旁的意味,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华夏之主,不至于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杨炯深深看了她一眼,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连盔甲都没来得及扣好便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大声道:“报——!陛下!城西发现阿尔斯兰踪迹!他也抓了一个据说是奥斯曼的婴儿,此刻正领兵西返!”
杨炯面色一沉,猛地看向阿尔屯:“你到底弄了几个假身?”
阿尔屯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声音小了下去:“三……三个!”
杨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如今阿尔斯兰得了一个“奥斯曼”,无论真假,只要他打出为伯克复仇、扶持幼主登基的旗号,塞尔柱旧部中的忠臣遗老、各地手握兵权的总督们便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朝他聚拢过去。
到那时,那便不再是今日这番从容谈判的局面了,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割据混战。
而眼前这个真正的奥斯曼,阿尔屯怀中这个熟睡的婴儿,便是戳破阿尔斯兰伪旗的唯一铁证。阿尔屯的身份、她的亲口指认,便是整个棋盘上最重的一枚棋子。
杨炯眼眸一转,忽然走下台阶,大步来到萨拉丁面前,微微压低声音道:“老萨,朕问你个私人问题。”
萨拉丁被他这忽如其来的亲昵称呼弄得一愣,随即轻笑了一声,拱手道:“陛下请讲。”
“你……可曾娶妻?”
萨拉丁不明所以,但仍是如实答道:“有两个妻子。”
“好!”杨炯抚掌一笑,转头朝阿尔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朗声道,“伊斯兰教法规定,穆斯林可娶四妻。阿尔屯如今新寡,朕便做主将她许配给你!”
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
阿尔屯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煞白又转红,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萨拉丁最先回过神来,眸光微沉。
他心知肚明,杨炯这是将阿尔屯这枚棋子硬塞进自己怀里,逼着他去同阿尔斯兰拼命。
娶了阿尔屯,便意味着他承认奥斯曼才是伯克的合法继承人,从此他便成了阿尔斯兰不共戴天的死敌,名正言顺的只有他,而阿尔斯兰便是窃据幼主、包藏祸心的逆贼。
这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漂亮得几乎找不出半分破绽。
萨拉丁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直直地看着杨炯:“陛下,您就这般信得过我?可是您亲手覆灭的塞尔柱,我若收拢突厥旧部、灭了阿尔斯兰,壮大之后,难道便不会调转枪头来与陛下为敌?”
杨炯摆摆手,语气随意:“你先灭了阿尔斯兰再说吧。待你提着他的人头回来见朕,朕亲自为你加冕。至于你与阿尔屯的大婚,你自己挑个好日子办,朕绝不过问。”
“陛下……你!”阿尔屯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恐惧。
杨炯转头瞪了她一眼:“你知足吧!萨拉丁能娶你,已是天大的造化,你还挑三拣四的?”
“我……我没挑!我是……!”
杨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着孩子跟萨拉丁走,朕不需要你!”
萨拉丁听罢,沉声道:“那小妹……”
“哎!”杨炯立刻截断了他的话头,“西特方才崴了脚,不便长途跋涉,还是留在此处将养几日的好。”
“你胡说!我脚没崴!”西特气得跺脚。
杨炯挑了挑眉,面不改色地改口:“那就是朕记错了。她不是脚崴了,是脑子进水了。”
“你才进水了!你——!”西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炯的鼻子便要破口大骂。
杨炯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朝殿门口侍立的女卫一摆手:“带这女人下去,叫随军医官好好给她瞧瞧。脑子进水可不是小事,耽搁不得。”
两名膀大腰圆的女卫应声上前,一边一个架住西特的胳膊,便朝殿外拖去。
西特双脚离地,拼命挣扎着,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蹦骂人的话:“杨炯!你这无赖!你卑鄙!你下流!你——你等着!我跟你没完!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我自己会走——!”
骂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萨拉丁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如何看不出杨炯扣下西特是为人质?
西特在他起势的道路上出力最多、头脑最聪明,否则他也不会放心让她只身来接触杨炯。
可此刻他别无选择,杨炯给出的机遇前所未有,耶路撒冷、黎凡特地区、阿尤布王朝的万里江山,还有名义上的塞尔柱正统,这一切都摆在他面前,只需他点个头。
萨拉丁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传我号令,阿尔斯兰包藏祸心,伪造奥斯曼王子身份,意图窃取塞尔柱正统!阿尔屯大哈通与奥斯曼王子已由我阿尤布家族护佑!
即刻追击阿尔斯兰,昭告天下,拨乱反正!”
身后两名亲兵暴喝应声,一人上前引着阿尔屯朝殿外走去,另一人已飞奔出殿传令。
杨炯目送萨拉丁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直到那身披风彻底隐入阴翳,才轻轻舒了口气。
李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这萨拉丁是个人物,怕是不可能久居人下。”
杨炯冷笑一声,负手望着殿门外沉沉的天色:“那要看他是在谁之下,他先胜了阿尔斯兰再说吧。”
话音未落,殿外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闯而来。
一名斥候浑身浴血,盔歪甲斜,冲进殿来单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吼道:“报——!陛下!我军斥候在城北与阿塞拜疆先锋军接战!三百对三千,大破敌军!斩首八百余,余者皆溃,且生俘其主帅娜尔!余众仓皇北返,不敢再窥伊斯法罕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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