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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3章 拦洪水


却说杨炯面对汹涌洪水,来不及多想,低头一望脚下,积水已没至足踝。

他当即做出决断,厉声暴喝:“毛罡!立刻带人上城墙,沿着城墙去四门,打开所有城门泄洪!”

“是!”毛罡声如洪钟,那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转,九环大刀往肩头一扛,朝着身后数千兵卒狂吼,“山字营、摧字营!跟老子走!”

声落人动。

毛罡大步流星,靴底踩在积水中溅起半人高的浪花,身后士卒丝毫不曾犹豫,甲叶铿锵作响,长刀铁盾齐举,排成数列纵队,踏着浊水朝东侧城墙席卷而去。

数息之间,人影没入街巷转角,只剩一片翻涌的水花与甲胄碰撞的闷响。

“我们呢?我们不走?”西特一把攥住杨炯的胳膊,那五指纤细却力大惊人。

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满是焦灼,声音也变了调,“这水涨得如此之快,摆明了是有人要水淹伊斯法罕!眼下大雨不停,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杨炯被她拽得身子微偏,却不急着答话,只是站在没踝的浊水中,目光沉凝,扫向四周。

积水的涨速确实极快,方才不过是浸了鞋底,此刻已没过脚背,水面上漂浮着些碎木片、破草席,偶有一只死鼠随波逐流,顺水朝东淌去。

他凝视着那水流的方向与速度,双目微微眯起,脑海中飞速运转。

真正的山洪暴发,水势如脱缰野马,水面涨速会呈几何级数递增,浪头裹着巨木大石,声响震天动地。

可眼前这水,浑浊虽有,但流速平稳,浪头不高,水中浮物不过是些轻巧的碎屑,全无巨木断石冲击的痕迹。

更要紧的是,自那一声炸响至今已过小半盏茶工夫,水面涨势虽急,却始终维持在稳定的速度上,没有加速的迹象。

若是有庞大的洪峰持续推涌,积水不可能如此温吞。

杨炯脑海中电光石火般转过这个念头,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线。

他抬手轻轻拨开西特的手指,语气平静解释:“先别慌,这洪水后劲不足,未必能成灭顶之灾。”

西特一愣,秀眉倒竖:“你如何知道后劲不足?”

杨炯伸手一指积水中几块正缓缓打着旋儿的碎木,道:“你看那木块旋转的方向,水流虽然向东,却在街口转角处形成回旋,说明水是受河道倒灌而入,并非从高处俯冲直下的山洪。山洪挟砂裹石、奔腾而下,岂会如此平缓?”

他顿了顿,又朝远处那仍在倾泻的雨幕抬了抬下巴,“方才那道炸响,多半是上游某座水坝坍塌,蓄积之水一涌而下,声势固然骇人,但一座水坝能蓄多少水?只要没有后续水源继续补充,便只是一次性的释放,漫过这一阵,便该退了。”

这番话他说得极快,语气笃定,全无半分迟疑。

西特怔怔地望着杨炯,虽然浑身湿透,洪水将至,可其面色依旧泰然,心里那团焦躁与恐惧竟不知不觉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

“信我便是。”杨炯翻身上马,乌云长嘶一声,四蹄踏水,溅起大片浊浪。

他扯着嗓子朝身后数万士卒暴喝:“兄弟们!跟我去城西扎因代河!”

声如裂帛,穿透雨幕。

数万人齐齐应诺,声浪如山崩海裂。

沉重的铁靴踏碎积水,盔甲摩擦之声如潮水滚动,数万大军踏水而行,浊浪翻涌如沸,整座东城长街仿佛被一道钢铁洪流漫卷而过,声势之浩大,竟将漫天雨声都压了下去。

西特望着那道赤甲背影策马破浪而去,水花溅了他满背,他却头也不回,竟真有几分“慷慨就义”的意味。

她跺了跺脚,咬牙大骂:“你真是气死个人!”

随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紧追而去。

杨炯策马沿长街疾驰,越往西走,积水越深。

到城西扎因代河附近时,水已没过马腹,乌云不得不放慢脚步,四蹄踏着水底青石,一深一浅地向前挪动。

两旁的民居早已被淹去了半截墙身,有百姓伏在屋顶瓦面上瑟瑟发抖,哭喊声、咒骂声、婴儿啼哭声此起彼伏,乱成一锅沸粥。

杨炯勒马在扎因代河堤岸不远处立定,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的水势。

扎因代河原本只是一道宽约三丈的浅河,河床低洼,两岸筑有土堤,堤高不过丈许。

此刻河水已然漫过堤岸,汹涌的浊流正沿着河槽四溢,但杨炯凝目细看,便发现河面虽宽,流速却比方才略缓了几分,浪头的翻涌之势明显减弱,那扑面而来的水汽中裹挟的泥沙也由浑黄转为浅黄,显然是上游来水中的含沙量正在降低。

他心中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证明放水的水坝已在逐渐见底,后续并无新的水源补充。

再往南望,只见城南方向有两道明显更低的河道影子在雨幕中隐约可见,一道是佩拉詹河,一道是萨曼德甘河。

这两条河流与扎因代河并不相通,各自独立流向城外低洼地带,彼时水位远在岸线以下,河道宽阔空疏,正是绝佳的导流去处。

“你在看什么?”西特策马追到近前,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大声问,“水都到腰了!你到底有没有章程?”

杨炯侧过头来,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你看,扎因代河水流已缓,含沙量也在降低,证明上游水坝无后续补给。只需将这股洪水分流到佩拉詹河与萨曼德甘河中,便可将水势分散,泄出城外。”

“你疯了?”西特惊得差点从马背上站起来,“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放水,你怎知不会再有第二波洪峰冲下来?”

杨炯转头直视她,那双眼眸在雨幕中亮得惊人:“我无法保证!可我身后有五万兄弟,此刻即便想撤也无处可退。

城墙虽高,却站不下这许多人;即便都上了城墙,若再有洪峰推来,照样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与其将性命交予天意,不如赌这一把!”

这般说着,他猛地一提缰绳,转身朝着身后集结的数万士卒扬声大喝:“兄弟们!我杨炯从不信命!信只信人定胜天!

如今洪水当前,咱们便以人力胜之!

听我号令,装沙袋、拆民居,沿扎因代河筑堤拦水,将洪流引至佩拉詹河与萨曼德甘河泄洪!”

数万将士齐声应和:“遵命——!”

声震四野,连天边的滚雷都为之失色。

杨炯翻身下马,“扑通”一声双脚踏进没腰的浊流。

他捋起袖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近一处还未完全坍塌的土墙前,双手抠进裂缝中,腰马同时发力,“嘿”的一声将那半截夯土墙推得轰然垮塌,碎土块砸入水中溅起丈许泥浪。

他弯腰捞起几块稍大的土坯,又从散落的砖石中拣出几只完好的麻袋,单手撑开袋口便往里填土。

身后的将士见他以身作则,个个红了眼。

各队以百人为单位散入街巷,挥锹的挥锹,拆墙的拆墙,扛麻袋的扛麻袋。

有的士卒肩头扛着两只沉甸甸的沙袋,踏水而行,水没过腰身,却仍咬牙朝堤岸缺口处送去。

有的三人一组,将一扇卸下来的厚木门板横在洪流中做挡板,后面五六人同时用肩膀顶住,另有人将沙袋层层码在门板后,加固堤身。

水声、呼喝声、夯筑声、脚步踏水声混成一片。

各缺口处,沙袋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升高,浑浊的洪水被一点点逼回主河道,又沿着人工筑起的临时堤坝朝南北两侧分流而去。

往南那一道引水渠穿过垮塌的土墙,灌入佩拉詹河的旧河道;往北那一道则顺着城西低洼的菜地,汇入萨曼德甘河的方向。

两处河道水位明显低于扎因代河,洪水一入其中便如脱缰之马般朝城外奔涌而去,水声滔滔,却已不再威胁城中。

西特呆呆地勒马立在原地,看着杨炯弯腰填土、扛袋、指挥、奔跑,那一身赤色铁甲上满是泥浆,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泥痕,额前的碎发贴着眉骨,他连擦都顾不上擦一下,只是在两条堤线之间来回奔走,喊得嗓子都哑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君主。

堂堂东方之主,天下闻名的少年天子,竟能与普通士卒同立浊流之中,同扛湿沙之袋。

洪水随时可能卷走他的性命,可他想的不是如何脱身,而是如何保住他身后这五万条命。洪水当前面不改色,身贵比天却甘心做最卑贱之事,这种气度、这种胸襟,她平生仅见。

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何杨炯手下能人辈出,为何人人争先为他卖命?

有这样一个君主在,谁不愿将肝胆托付?

一念至此,西特翻身下马,“哗啦”一声落入齐腰深的水中,冰凉的浊流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却咬着牙蹚水朝杨炯走去。

杨炯正将一只沉重的沙袋从肩头卸下递向身后,一回头便见西特伸出了双手来接。

杨炯一愣:“你——!”

“看什么?干活呀!”西特翻了个白眼,接过那只湿漉漉的麻袋,转身便朝堤上递去,“气都被你气死了!”

杨炯看着她那张被雨水冲得干净却依旧倔强的面孔,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道弧度。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促狭:“你现在可比从前美多了!”

西特耳根陡然一烫,却偏过脸去不看他,冷哼一声:“哼!你只要不打我那两座城的歪主意,我便谢天谢地了,谁稀罕听你这等鬼话?”

杨炯又递过一只沙袋,直白道:“那不行!你美虽美,却还不至于倾国倾城,两座城的价,你倾不了。”

“呵!”西特接了沙袋,却忍不住回头瞥他,“如此说来,若真有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你便肯卖城卖国了?”

杨炯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答非所问:“我只见过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

西特不依不饶:“她可是公主?”

“是。”

“她若让你卖国,你卖不卖?”

杨炯耸了耸肩,戏谑道:“她是我家丫头亲娘,无价!”

西特一脸黑线,嘴唇抽了抽,默默转身递沙袋,再不言语。

杨炯见她吃瘪,偷笑一声,便也不再招惹她,闷头继续扛袋传递,口中连珠炮似的下达一道道调整堤线方向的命令。

筑堤导流约莫一个时辰,雨势渐小,天边那层厚重的铅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分昏黄的光亮来。

扎因代河的水位在众人合力之下被层层压回主河道,南北两条引水渠已然成形,浑浊的洪水沿着人工导流的方向分泄而出,佩拉詹河与萨曼德甘河的河面上浊浪滚滚,却已朝着城外低洼处远去。

更兼东面四门早已大开,积存在城内的浅水有了出口,水位肉眼可见地缓缓下降。

初时没过腰身,此刻已降至大腿,又过一阵,便只及膝弯。

杨炯倚着一截半塌的土墙站着,胸膛剧烈起伏,额上汗水混着雨水淌下,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点点水印。

他低头望着水面一寸一寸退去,那双满是泥浆的靴底终于踩到了实地,一颗悬了半日的心才沉沉落下。

杨炯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几分气力朝四周喊道:“兄弟们,歇半个时辰!等汛情一过,随我入皇宫!”

“吼——吼——吼——!”

数万将士同时欢呼,虽人人泥泞、满面疲惫,可眼底却亮着死里逃生的喜色。

士卒们三三两两寻了半塌的屋檐、高处的石阶、残存的墙头,或坐或躺,粗重地喘息着,显然也已虚脱。

杨炯喉头干得冒火,只觉得嘴唇都粘在了一起。

他四下一扫,见左近有一座二层的民居,墙体还算完整,门窗虽紧闭却没见垮塌的痕迹,便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深地朝那处走去。

到了门前,伸手一推,那扇旧木门竟纹丝不动,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灯光,显然门后插了粗门闩。

杨炯眉头微皱,还没开口,身后便“砰”的一声暴响,西特从后方赶上,一脚踹在门板正中,那本就不甚结实的旧门应声而开,门闩断裂,木屑四溅。

她收脚站定,潇洒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朝杨炯一摆手:“我浑身都湿透了,难受死了!快点!”

杨炯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极为简陋,迎面是一间狭小的灶间,土灶上搁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灶膛里余烬未灭,还透着一丝温热。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靠窗摆着一张歪腿的木桌,桌面却是干净得有些过了头。桌上有一只粗陶碗,碗沿没有任何油垢水渍,倒像是新刷洗过的。

杨炯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这些器物上扫了一遭,心中已存了些许疑惑,却不露声色,只走到靠墙的橱柜前翻找水壶。

柜门拉开,里面码着几只陶碗,碗底竟干爽无尘,与这破屋满墙蛛网、积灰遍地的情形截然不符。

他刚翻出一只粗瓷壶,正要转身去灶间寻水,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嘎声。

西特立刻警觉,整个人像一头被惊到的狸猫般弹了起来,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刀,厉声喝道:“谁?”

“我……是我!贵人莫恼!”

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来。

旋即,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妪缓缓显出身形来。

只见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袍,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带。

其身形臃肿,背脊弯曲得厉害,一手扶在楼梯栏杆上,脚下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歇息片刻。

老妪瞧着约莫六十来岁年纪,棉布裹头,不见一丝头发,脸上皱纹纵横,眉眼低垂,一副老态龙钟、恭顺至极的模样。

她走到厅中,弯腰行了个大礼,声音满是怯意:“贵人,贱民这破屋简陋,实在没什么可招待的,还望……”

西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依旧警惕,抢话问:“你家里人呢?就你一个?”

老妪低着头,语气愈发卑微:“回贵人的话,贱民的儿子被抓去当了兵,至今不知死活。儿媳……不知所踪,就剩下老婆子我一人守着这破屋子过活。”

话音未落,二楼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音虽细弱,却在这寂静的屋中格外刺耳。

杨炯眉头微微一挑:“楼上有婴儿?”

老妪浑身一颤,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当即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口中连声道:“有……有!是我的孙儿,还没断奶呢!贵人莫恼、莫恼!我这孙儿不识抬举,冲撞了二位贵人,还求贵人高抬贵手,留他一条活命吧!”

她说着便往前扑,伸出双手想去抓西特的衣角。

西特侧身一让,面上笼着一层冷意:“我们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无故伤一个婴儿做什么?”

老妪扑了个空,悻悻匍匐在地,嘴里不住地赔罪。

杨炯沉默着没有开口,目光落在老妪身上,上下打量,一言不发。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湿透的内卫快步闯入,见了杨炯,单膝跪地,高声道:“陛下!城南擒获一队塞尔柱亲卫兵,他们护卫一名婴儿出逃,被我白莲卫截住,尽数拿下了!”

杨炯目光仍锁在那老妪身上,口中只淡淡问:“审了?”

“审了!”那内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语速极快,“那些亲兵口口声声说,他们护送的乃是伯克之子奥斯曼,目的地是设拉子。如今人已带来,等候圣裁。”

“奥斯曼?!”西特猛地转过头来,眼眸满是惊喜,“你们抓到了奥斯曼?”

那内卫看了杨炯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谨慎答道:“现在还不确定。因为……”

西特皱眉:“因为什么?方才不是说了抓到了人么?”

内卫面色凝重,压低声音解释:“属下刚刚接到北面斥候飞报,萨拉丁在城北截住了一队塞尔柱亲卫,据说护卫的也是奥斯曼,正要去阿塞拜疆投奔总督贝利亚。”

西特面色陡然一变,秀眉拧成了一团:“两个奥斯曼?”

杨炯背着手缓缓踱了两步,停在老妪面前三尺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开口:“不止,有三个奥斯曼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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