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0章 末路苏丹
<本章近九千字,二合一,为情节连贯,不分章!>
且说杨炯一马当先,直入缺口。
豁口内侧,达乌德麾下的一名百夫长正嘶吼着聚拢残兵。
那百夫长满脸是血,左眼睑被弹片削去了一块,白森森的颧骨露在血肉之外,却兀自挥刀驱赶士兵朝缺口涌去。
他一见杨炯单人独骑冲入,眼中凶光大盛,双手举刀便朝马腿横扫而来。
这一刀又快又刁,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才使得出的杀招。
杨炯眼眸一缩,左手猛地一提缰绳,乌云长嘶一声前蹄高扬,那百夫长的一刀便从马腹下掠空而过,带起的劲风削落了几缕马尾。
杨炯借着马匹扬蹄之势,右腿自马镫中抽出,脚尖在那百夫长持刀的手腕上轻轻一点。
这一脚看着轻飘飘的,却暗合了借力打力的巧劲,正是他跟李泠学的脚法。
那百夫长只觉腕骨上一阵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弯刀脱手飞了出去。
杨炯不等他反应,身子在马背上猛然一矮,左臂如长蛇般探出,五指扣住那百夫长的喉咙,借着马匹前蹄落地的冲力朝前一送。
那百夫长整个人被带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脊背“砰”的一声撞在断墙上,颈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头颅便软软垂了下去,双目却还圆睁着,死不瞑目。
杨炯收手之时,右肋下已有风声袭来。
一名手持长矛的守军猫着腰从侧方窜出,矛尖直刺他腰肋。
这一下来得阴狠,那矛尖上还挂着半片带血的布条,显然是方才从某具尸体上拔出来的。
杨炯不闪不避,右掌自腰间翻出,掌心朝外,五指并拢如刀,朝那矛杆中段斜斜一劈。
他这一掌使足了腰马之力,掌缘切在矛杆上,竟将那根榆木制的矛杆从中劈断。
那守军只觉手中一轻,低头看时,半截矛杆还攥在手里,矛尖那截却已落在地上。
他惊愕抬头,正对上杨炯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眸,下一瞬,一记膝撞已结结实实顶在他胸腹之间。
那守军整个人被撞得弓成一只虾米,口鼻中同时喷出血沫,身子贴着地面滑出去丈许,撞在一堆碎砖上便再不动了。
杨炯身后,麟嘉卫士兵越聚越多。
达乌德在城垛后连声咆哮:“冲!给老子堵住缺口!敢退者,杀无赦!”
杨炯见此,眸光一凝,回身朝着阵中一声暴喝:“老贾!火枪开路!”
贾纯刚猛然抽出腰间令旗,高举过顶,声嘶力竭地吼道:“神机营!给老子清出一条路来!”
早已列阵待命的三千神机营士兵应声而动。
前排千余人单膝跪地,燧发枪枪托抵住肩窝,枪口齐齐指向缺口内侧。
第二排则站立在后,枪身架在前排同袍的肩头,形成两道交错的火力线。
最后一排则持枪肃立,等待填补前排的空位。
这种三段式交替射击之法,是神机营在战场上反复试验总结而成的杀招,此刻终于显露锋芒。
缺口内侧的守军正蜂拥而上,领头数十人已冲到了断墙脚下。
贾纯刚冷笑一声,令旗猛然挥落:“放!”
第一排千余支燧发枪同时击发,枪声如一道闷雷滚过阵前,白烟自枪口喷涌而出,瞬间连成一道浓密的烟墙。
千余颗铅弹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铁幕,贴着地面横扫过去。
领头那名举着皮盾冲锋的守军,盾面上“噗噗噗”连中七八颗铅弹,那层薄薄的牛皮哪里挡得住火药之力?
弹丸透盾而过,将他握盾的左臂打得血肉模糊,臂骨断成了数截,白森森的骨茬从皮肉中刺出来。
他整个人被那冲击力带得踉跄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几乎被打烂的胳膊,张了张嘴想喊,一颗铅弹已从他张开的嘴里射入,从后脑穿出,带起一蓬红白之物。
更远些的地方,一队弯刀手正猫着腰沿着墙根摸过来,试图从侧翼包抄。
第二排的枪手早已调转枪口,一轮齐射过去,铅弹如飞蝗般扫过。
当先三人小腿齐膝而断,断肢处血如泉涌,三人同时矮了下去,身体失衡栽倒在地。
后面的人被绊得前扑后拥,挤作一团,第二排第二波射击已至,密集的弹丸从他们背部灌入,那队弯刀手便如镰刀割麦一般,整整齐齐地倒伏下去,无人再能站起。
三千火枪手轮射不停,枪声如爆豆般连绵不绝,铅弹形成的弹幕将缺口内侧的街口彻底封锁。
断墙脚下堆满了被打成筛子的尸体,血水漫过碎砖,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朝着低洼处汩汩流淌。
枪声略歇,第一排枪手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补位。
就在这换手的间隙里,缺口左侧的断墙后头猛地闪出一队守军,约莫五六十人,人人持着长矛弯刀,不要命地朝缺口处冲来。
他们显然发现火枪装填时的空档,想趁这片刻之机夺回豁口。
毛罡一直守在缺口内侧的碎石堆旁,一双铜铃般的圆眼紧盯着前方动静,见那队守军冲出来,当即虎吼一声,一把抄起身边亲兵手中的铁皮圆盾,朝前猛冲出去。
“山字营,跟老子冲!”毛罡吼如炸雷。
声还未落,人已冲到那队守军面前时,当先三个守军见他如此庞大的身躯横冲直撞过来,下意识举起长矛便刺。
毛罡根本不等矛尖近身,左臂的圆盾朝前一顶,整个人如一头蛮牛般撞了进去。
那三根长矛同时扎在盾面上,矛尖将铁皮刺穿了三个窟窿,可那巨大的冲力顺着矛杆传了回去,三名持矛的守军齐齐被撞得双脚离地,朝后倒飞出去。
居中一人脊背撞在断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整个人嵌在碎砖堆里,四肢软软垂落,当场气绝。
左侧那人被撞得横飞出去,头颅磕在一截突出的箭塔基座上,颅骨碎裂如瓜,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右侧那人运气稍好些,只被撞得滚出去丈许,左臂却呈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折在背后,肩关节已然脱臼,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双臂却已使不上半分力气。
毛罡撞飞三人后毫不停歇,右肩一抖,那柄九环大刀已从肩头滑落掌中。
他双手握刀,自右向左横扫而出,那一刀裹着风声,力道沉猛至极。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守军急忙举盾格挡,那面木芯包皮的圆盾在九环刀面前薄得像一张纸,刀刃劈入盾面,将盾牌从中剖成两半,余势未歇,又将那守军的胸腹切开一道从肩到胯的豁口。
皮肉翻卷如花,肋骨齐刷刷断作两排,腔中的脏腑稀里哗啦地淌了满地。
那守军低头看着自己的腹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双膝一软,栽倒在地时身体已断成了两截,上半身与下半身之间只剩一截脊椎还连着,摇摇晃晃地挂在半空。
毛罡一刀得手,猛地踏前一步,又是一刀自头顶劈落。
迎面扑来的两个守军同时举刀格挡,毛罡这一刀带着全身重量,刀刃劈在交叉的两柄弯刀上,将那两柄弯刀同时压弯,刀锋切进二人面门。
左面那人从额头到鼻梁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沟,右面那人则被削去了半边下颌,舌头从断口处耷拉出来,鲜血如泉涌般浇了他自己一身。
二人同时惨叫着仰倒,在地面上翻滚扭动,血水在尘土中拖出两道长长的暗红痕迹。
毛罡连杀数人,长刀所过之处,断臂残肢横飞,血雨漫天。
他踏着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登上了豁口最高处,将那九环刀往脚边的碎砖堆里一插,双手叉腰,仰天长笑:“哈哈哈哈!贼儿们,天兵已至,还不速速投降!”
他那铁塔般的身躯立在高处,从头到脚溅满了敌人的鲜血,九环大刀插在脚边,刀背上铁环兀自叮当作响。
晨光映在他满是横肉的脸上,一双圆眼炯炯如炬,唇边挂着狂放的笑,当真有几分巨灵神下凡的威势。
那些侥幸未死的守军抬头望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此人浑身浴血,面目狰狞,又见他脚下堆着数十具残破不堪的尸体,断肢碎肉散落一地,那股凶悍之气直冲云霄。
当即有人双股战战,手中弯刀“当啷”一声落了地,转身便朝巷子里没命地逃去。其余人也失了战意,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哭爹喊娘的喊声在街巷间此起彼伏。
便在这时,破风之声陡起。
一支羽箭从缺口左侧一座残破箭塔的窗口射出,直奔毛罡面门而来。
那箭来得又快又准,箭羽在风中微微旋转,箭镞泛着幽蓝的光,分明是淬了毒的暗箭。
毛罡此刻正大马金刀地站在高处,双臂叉腰,胸膛高高挺起,全身要害尽数暴露。
他武艺虽精,可身形太过庞大,转身避让本就迟缓,此刻又全无防备,待他听到风声抬头看时,那箭已到了三尺之内。
“砰!”一声闷响。
一面铁皮圆盾陡然横在了毛罡面门之前,箭头扎在盾面上,箭身兀自嗡嗡颤动,那淬毒的镞尖堪堪刺透了铁皮,停在毛罡鼻尖前半寸处,毒液顺着盾面的破口缓缓滴落。
杨炯不知何时已跃下马来,手持圆盾挡在毛罡身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盾面上那支毒箭,眉头一皱,旋身一脚踹在毛罡腰侧,这一脚使了七八分力,毛罡那铁塔般的身躯竟也被踹得“噔噔噔”连退三步,脚下碎石哗啦啦往下滚落。
“艹!你他娘不装逼能死呀?”杨炯收了盾牌,回头瞪了他一眼。
毛罡稳住身形,低头挠了挠后脑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竟浮起一抹尴尬的赧色,嘿嘿干笑了两声:“陛下教训的是,末将一时得意忘形了!”
杨炯哼了一声,懒得再骂他,转头朝阵中高声喝道:“老贾!快,组织骑兵开路!”
贾纯刚早已等在阵前,听得号令,当即催马而出,手中令旗左右连挥,口中连珠炮般地下达命令:“骑兵营!分三列纵队!神臂弩上弦!左翼包抄巷口,右翼封锁街心,中路随我前推!快!”
三千骑兵应声而动。
前排骑兵齐齐将马鞍旁挂着的神臂弩取下,两脚踩住弩臂前端,双手将弦拉满,搭上短矢。
这脚蹬神臂弩比手持神臂弩射程更远,力道更猛,箭头削得极薄,专破锁子甲。
贾纯刚令旗一落,前排骑兵同时扣动扳机,千余支短矢如一阵急雨般泼洒出去,钉在缺口内侧的街面上,将残存的几处守军掩体射得千疮百孔。
一支短矢穿过一面残破的木门,将门后蹲着的两名守军钉在一起,短矢贯穿第一人的胸膛后势头不减,又扎进第二人的肩胛骨中,二人叠在一起惨嚎不止。
第二轮箭雨过后,贾纯刚长刀前指:“冲!”
三千骑兵催马涌入缺口,凡有探头的守军,立时便被数支短矢钉回屋内。
骑兵冲势极猛,如一道洪流灌入城中的每一条街巷,马蹄声在石板上擂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残存的抵抗碾得粉碎。
达乌德站在城楼上一处石砌的掩体后,透过瞭望孔望着城下那道被撕开的缺口和潮水般涌入的华夏骑兵,面如死灰。
身旁一名亲兵急声道:“将军!堵不住了!快撤吧!”
达乌德猛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绝望的寒意生生压下去,转头朝城楼下的传令兵嘶声吼道:“快!散到民居!跟他们打巷战!拖住他们的脚步!只要拖到天黑,巴格达的援军就到了!”
他吼完这一句,转身便朝城楼内侧的阶梯快步走去。
亲兵们拥上来,将他围在中间,簇拥着朝下撤离。
达乌德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低声道:“快去寻大哈通,城北有地道,告诉她赶紧撤,城外磨坊集合!”
亲兵首领重重点头,反手扯过两名手下低语数句,那二人立刻猫着腰沿城墙根朝内城方向飞奔而去。
达乌德目送那二人消失在巷口转角处,这才收回目光,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道被骑兵踏平的豁口,一咬牙,转身没入了城楼阴影之中,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杨炯策马踏上伊斯法罕的主街石板路,马蹄叩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旁的民居店铺门户紧闭,窗板后隐约有目光闪烁,可那目光一触到街上列队而过的甲胄士兵便立刻缩了回去,生怕惊怒了这些杀神。
杨炯目光扫过两侧密集交错的巷弄,见逃散的守军正三三两两地朝民居深处钻去,有的翻墙入院,有的踢开店铺后门窜入内室。
他面色一沉,当即回身下令:“韩擒虎、鹿钟麟,带勇字营和猛字营,分两路清扫残兵!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是!”韩擒虎与鹿钟麟齐声应命。
二人翻身上马,各自领了三千人,朝南北两片街区分头而去。
韩擒虎策马急冲,身后三千勇字营士兵则沿着两侧墙根推进。
这些人多是烈属出身,父兄子弟皆在历次征战中殒命,因而个个身经百战,经验之丰富远非寻常士卒可比。
他们三人一组,盾牌在前,火枪居中,神臂弩在侧,每走几步便有一人蹲下观察前方动静,另一人则贴墙潜行探查拐角。
整支队伍如同一具精密运转的机器,无声而致命。
前方一座两层砖楼的窗口忽然探出一截矛尖,随即又缩了回去。
韩擒虎眼中精光一闪,抬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一名老兵当即取出腰间轰天雷,贴着地面朝那砖楼门缝里一滚,自己则朝侧方一个翻滚,盾牌护住头脸。
三息之后,轰天雷在楼内炸开,闷响过后,碎木断砖从门窗里喷溅出来,那截矛尖连同握矛的手臂一起从二楼窗口飞了出来,落在街面上兀自抽搐。
韩擒虎一挥手,三名勇字营士兵同时踹开砖楼侧门冲了进去。
前排盾手将圆盾护在身前,后排枪手贴盾瞄准,左右弩手封锁楼梯口。
火枪两声闷响过后,楼上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即一切归于沉寂。
片刻之后,三人退出楼门,朝韩擒虎点了点头,示意清扫完毕,无一生还。
另一侧巷弄深处,一伙守军约莫二十余人龟缩在一间土坯院落中,院墙被他们用杂物堵死,只留一道窄门供出入。
勇字营的一队士兵停在巷口,领头的队长扫了一眼那院落,朝左右各打了一个手势。
两名弩手当即爬上两侧屋顶,居高临下架起神臂弩封住院内所有窗口。队长则带着四名盾手缓缓朝院门逼近,盾牌在身前并成一堵铁墙。
院内守军听见脚步声逼近,有人从墙头探头张望,一支短矢立刻破空而至,准确无误地钉入那人眉心,尸体从墙头栽落院内。
队长走到院门前,不急着破门,只是从腰间摸出一枚轰天雷,拔了引线,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那轰天雷滚入院内,“噗”的一声炸开,铁砂与碎弹片贴着地面横扫而过,将挤在门后的几名守军的小腿齐刷刷切断。
惨叫未落,盾手们已并肩撞开了院门,火枪探入,两声齐射便将院内残余的抵抗全部肃清。
前后不过盏茶工夫,那院落里便再无活人的气息。
相比勇字营的精密配合,鹿钟麟统率的猛字营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三千人个个都是麟嘉卫中的“杀胚”,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卒,人命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包括他们自己。
猛字营推进的方式简单粗暴。
前方一座两层土楼,窗口里有守军探头射箭。
鹿钟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放火。”
当即有四名士兵抬着一具猛火油柜上前,一名士兵将油柜的后端唧筒猛地一压,管口便喷出一道赤褐色的油柱,射程远达三丈。
那油柱穿过窗户射入楼内,墙面上瞬间淋了一大片。
另一名士兵早已持着火折子候在侧旁,见油柱到位,便将火折子朝窗口一抛。
火光“轰”的一声蹿起,整座土楼二层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窗口里传来的惨叫声撕心裂肺,两条浑身裹着火的人影从二楼跳了下来,在地上翻滚扭动,焦臭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猛字营的士兵看也不看那二人,踏着尸体朝前继续推进。
另一条巷道里,一伙守军躲进了一座深宅大院,院门厚重,墙头颇高,显然是有钱人家的宅邸。
鹿钟麟策马停在巷口,扫了一眼那院墙,冷冷地哼了一声:“一窝蜂,放。”
两名猛字营士兵抬着一具一窝蜂架在巷子正中,引线点燃,只听“嗤嗤嗤”一阵尖啸,数十支火箭拖着白烟射向那座大宅的窗口与门板。
火箭钉入木门木窗后,箭杆上绑着的火药包随之爆开,炸得门板四分五裂,窗框飞溅。
守军躲在屋内被炸得抱头鼠窜,一人从侧窗翻出想逃,才露出半个身子便被七八支火箭同时射中,整个人像一只刺猬般挂在窗台上,火箭上的火药在他身上接连爆开,将那具躯体炸得血肉模糊,碎肉与衣甲碎片溅了满墙。
两条街区的清扫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残兵或死或逃,再无成规模的抵抗。
长街上渐渐沉寂下来。
除了风卷旗角的猎猎声和远方隐约的火爆声,便只剩下战马偶尔的响鼻与士卒甲叶的轻响。
伊斯法罕这座号称“半个天下”的巨城,此刻在杨炯马蹄之下空寂得如同一座死城。
杨炯勒马立定,抬眼远眺。
聚礼清真寺的穹顶在浓烟与云翳之间若隐若现,穹顶上的新月尖塔直刺苍穹。
“去聚礼清真寺,”杨炯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听说伯克在那里等我。”
说着,催马前行,身后亲卫队与毛罡等将领策马紧随。
便在此时,前方街巷两侧的商铺屋顶上陡然响起一片金属摩擦声。两排身着全甲的重甲步兵从商铺门洞中涌出,当先数百人已然列成一道铁墙,将通往清真寺广场的主街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重甲步兵从头裹到脚,铁盔下只露出一道眼缝,胸前铁甲厚逾半指,甲片交叠如鱼鳞,手中握着丈许长的铁矛,矛尖斜指前方。
他们从两侧商铺中涌出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早已埋伏在此多时。领头的将领用突厥语嘶吼了一声,数百重甲步兵同时踏前一步,铁靴砸在石板上,缓缓向前推进。
杨炯冷笑一声,暴喝下令:“种万君!给老子把转轮机枪拉上来!”
“是!”种万君应声从阵后催马抢出,手中令旗一挥。
魁字营士兵二人一组,抬着两架黑沉沉的转轮机枪奔上前来。
种万君亲自指挥,将两架转轮机枪分置长街两侧,一架架在一座石阶上,另一架抵在一堵矮墙后头,形成交叉火力夹角。
枪管对准了那迎面逼来的重甲铁墙,一旁的弹匣内子弹链条哗啦啦地垂落在地,堆了厚厚一圈。
种万君蹲在两架机枪中间,双手各持一面令旗,双眼紧盯着前方逼来的重甲步兵。
不过片刻,当先数人已冲到四十步之内,铁矛平举,矛尖上的寒光几乎能映出人影。
种万君猛地将两面令旗同时挥落,声嘶力竭地吼道:“放!”
两架转轮机枪的枪管同时旋转起来,枪声爆开的瞬间,六根枪管依次击发,子弹如一道道火线般喷射而出,那连绵的爆响如同千百只铁锤同时敲击铁砧,震得两侧商铺的窗板嗡嗡作响。
子弹打在那重甲步兵的胸甲上,溅起一串串火星,铁甲表面留下密密麻麻的白点凹坑。
可那转轮机枪的射速何其之快?便是锻造得再密实的钢板也经不住这般密集的冲击。
前排一名重甲兵的铁甲胸口中部,在连中七八发子弹后终于崩裂开来,甲片朝内凹陷,弹丸透过裂口钻入胸腔。
那重甲兵闷哼一声,踉跄着朝前迈了一步,又一颗子弹正正打入他面甲的眼缝之中。
那眼缝本是为了透气观敌而留的狭长开口,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破绽。子弹从眼缝钻入,那重甲兵整张脸在面甲之内炸开了花,血水从眼缝中喷溅而出,溅在对面同伴的胸甲上。
他身子朝后一仰,铁靴在石板上滑出半尺,随即轰然倒地,沉重的甲胄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震。
他身后另一名重甲兵正要迈过他的尸体,膝盖上便连中三弹。那重甲兵膝盖处的甲片虽厚,却为了活动灵活而做得比胸腹处薄了几分,子弹轻易便击穿了那层铁皮,将髌骨打得粉碎。
那条腿猛然一弯,整具沉重的身躯朝前栽倒,面门磕在前方同伴的背甲上,颈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头盔歪斜,露出半张血肉模糊的脸。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后方涌来的同伴踩住了后腰,铁靴踏在他的脊背上,将他整个人压得陷进了石板缝隙之中。
子弹如雨般泼洒过去,前排重甲兵接二连三地倒伏。
不到片刻,这队重甲兵的前排便已彻底瘫倒在地,尸体与伤员叠成了一道人墙,后队的人被这道人墙绊住,冲势顿挫,阵脚大乱。
杨炯见此情形,当即变令:“老贾!大炮平射!给老子扫出前路!”
贾纯刚不等他话音落地,早已拨马头冲向后阵。
片刻之间,四名炮手推着一门轻型野战炮沿着长街隆隆而来。
他们将这炮横在街心,炮管平端,对准了前方那具由尸体与伤员堆成的路障以及后方正试图翻越路障的重甲步兵。
贾纯刚亲自蹲下身子,将炮口角度调到最低,几乎是贴着地面,随即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将炮尾的引线点燃。
“砰——!”
炮口喷出一道橘红的火舌,剧烈的后坐力将炮架震得朝后滑了半尺,轮轴在石板上擦出一溜白痕。
炮弹贴着地面射了出去,正好打在路障正中那具重叠的尸体堆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三具尸体同时击飞,残肢断臂朝四面散开,那炮弹余势未歇,又撞进后方正在翻越路障的重甲兵队列之中。
当先一名重甲兵被炮弹正正撞中胸腹,那厚逾半指的铁甲胸板在铁弹面前凹陷下去,胸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他的身体被撞得离地而起,朝后倒飞出去,撞在身后同伴的盾面上,二人叠在一起倒在地上。
炮弹从那人身后穿出,又在第二名重甲兵的腰肋处擦过,将那侧的铁甲刮开一道口子,甲片翻卷间带出一截白生生的肠子。
“轰——!”
炮弹在人群中撞到第四人时,引线中暗藏的火药包终于引爆,铁弹炸裂开来,铁片呈扇形朝前方横扫。
五名重甲兵正聚在一处,铁片贴地扫过,其中二人小腿被齐根切断,铁甲之内血如泉涌;一人的膝甲被削去大半,膝盖骨外露;另一人的大腿内侧被弹片划开一道尺长的口子,动脉断裂,血水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半条街面。
炮声过后,长街之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余具重甲残躯,甲胄被炸得扭曲变形,断肢残臂散落在地,血水在石板的缝隙间汇成细流,朝低洼处蜿蜒淌去。
那幸存的数十名重甲兵呆立在原地,互相对望一眼,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不知是谁先嚎了一声“快跑”,余者便如惊弓之鸟般朝两侧商铺里窜去,企图趁乱脱逃。
种万君哪里肯放?
他长刀朝前一指,喝道:“钩镰枪上!一个不留!”
魁字营五百士兵早已握紧了钩镰枪,二人一组,见有重甲兵朝商铺里逃窜,前一人的钩镰枪便斜斜探出去,弯刃勾住那重甲兵的脚踝或膝弯处,猛地朝后一拽。
那重甲兵猝不及防,脚下一绊,整具沉重的身躯便朝前栽倒,甲胄砸在地上轰鸣作响。
另一人便趁着对方倒地的瞬间,手持破甲锥猛扑上去,那破甲锥尖头呈三棱,专破铁甲,一锥下去,便透过甲片的缝隙楔入心口或咽喉,将那重甲兵钉死在石板之上。
长街之上,钩镰枪与破甲锥配合无间,弯刃钩腿、倒地的闷响、破甲锥入肉的噗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重甲兵短促的惨叫与呻吟。
盏茶工夫之后,长街上再无一名活着的重甲兵。
杨炯勒马立在长街尽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面色无波,只淡淡说了句:“走。”
他催马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聚礼清真寺前的大广场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池,池水早已干涸,池底积了一层灰土。
广场两侧各立着二百五十名持枪士兵,铁甲鲜明,长枪如林,枪尖上系着的绿色新月旗在风中微微飘动。
这些士兵面容沉肃,站姿笔挺,枪杆垂直于地面,甲胄虽不如方才那队重甲兵那般厚重,可那股阵势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全然不似身处绝境的样子。
广场正中,一把鎏金镶银的王座背靠着清真寺的正门摆在那里。王座的扶手上雕着双狮搏斗的图案,椅背高处嵌着一块墨绿色的玉石,玉石中央刻着塞尔柱王朝的国徽。
苏丹伯克端坐在王座之上。
他头戴一顶金狮面具,狮口大张,狮鬃张扬,金箔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将他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片眼睛后面的幽深眼缝。
他手持一柄长剑,剑尖拄在地上,双手交叠压在剑柄上,姿态稳如磐石。
杨炯策马步入广场,两侧那五百名持枪士兵纹丝不动,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一般。
杨炯在距王座约二十步处勒住马,翻身而下,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毛罡。
他负着手,一步一步朝王座走去,赤色铁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红色,铁靴底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苏丹伯克微微抬起头来,那具金狮面具的眼缝中,似乎有一道目光投落在杨炯身上。
片刻的沉默之后,伯克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从金狮面具的狮口中传出来,带着金属震颤的回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荡不休。
“杨炯,”伯克的笑声缓缓落下,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与平静,“别来无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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