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6章 捕幼狮
伊斯法罕西北,扎格罗斯山。
一行黑甲骑兵正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攀行。
十骑,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铁蹄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以及偶尔一声战马轻轻的鼻息。
他们全身皆覆黑色铁甲,甲片层叠如蛇鳞,边缘用暗银丝线细细缀连,胸甲正中錾着一枚新月纹章,但那月牙却是缺了左边一角,像是被谁用利刃削去了一块。
他们的面甲全部放下,只留两道狭长的眼缝,内里寒光一闪而过,旋即又归于沉寂。
马匹皆是漆黑,毛色黯沉,蹄掌裹了厚布,行走间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十人十马,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在灰色的山石间移动,骑兵的手始终按在刀柄或矛杆上,力道不松不紧,却随时可以在一息之内抽出兵刃,警惕非常。
正中那人,却未着全甲。
他只披一件暗红镶金的丝绒长袍,袍角在风中翻卷,露出一截精铁腿甲。其人身形魁梧挺拔,肩宽背阔,即便端坐马背也给人一种仿佛随时要跃起扑击的压迫感。
他的面甲向上推起,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孔,五官近乎锋利,眉骨如山脊般隆起,行动间扫视四周,如若鹰顾狼视。
正是急奔而回的阿尔斯兰。
他身后的战马上,端坐着穆拉比特公主凡努。
这凡努皮肤深褐,光洁而紧致。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十几根细辫,辫尾缀着银制的小环,随着马背起伏彼此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其深目高鼻,唇形饱满,下颌线条硬朗有力,整个人从肩膀到腰胯的弧度都充满了力量感,像一头发怒前静默的母狮。
凡努看着阿尔斯兰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咱们不跟着大部队吗?”
阿尔斯兰没有回头,只是催马又行了几步,才道:“不跟。”
“为什么?”凡努夹了一下马腹,追到他身侧,偏头看着他。
阿尔斯兰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嫌弃一闪而逝。
他其实非常不喜欢这位公主,她那股子沙漠民族特有的莽撞和直白,她那永远学不会察言观色的迟钝,她那副“我是你妻子你就要对我负责”的理所当然,都让他厌烦。
他更厌烦的是,自己必须在她面前装出温柔体贴的样子。
若不是为了那穆拉比特支持,他绝不会娶她。
若不是凡努身后还站着那位掌控着整个北非商路的老苏丹,他连多看这女人一眼都嫌浪费力气。
可他是阿尔斯兰,从西域逃回来的那刻就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世上,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尊严和喜好都是活下来之后才能谈的东西。
所以他现在还不能得罪凡努,更不能蠢到跟穆拉比特家族交恶。他必须把那点厌恶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然后换上一副恩爱的笑脸。
一念至此,阿尔斯兰转过头来,唇角微扬,既亲切又不失威仪:“咱们的动向有太多双眼睛盯着。那三万大军本就是幌子,要让他们都以为我还在百里之外慢慢行军,我的精锐才能提前摸到这山上来。”
凡努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解释,又问:“咱们这次只带了一千人,能做什么?”
她瞥了一眼身后那几道若隐若现的山脊,知道更远处的谷地中还有将近千人的后续队伍正分散潜行,“一千人,就算个个都是好手,也打不进伊斯法罕城吧?”
阿尔斯兰深吸一口气,策马登上了最后一段陡坡。
山巅在望,天际线骤然开阔,脚下的山脊如巨蟒般向东南方蜿蜒而去,尽头处,一片灰蒙蒙的平野铺展开来。
那平野中央,伊斯法罕城横亘在天地之间,城墙巍峨如山脉,塔楼参差如石林,巍峨壮阔。
阿尔斯兰勒住马,目光定定地望向那座城。
片刻之后,他才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来抢一面旗帜。”
凡努虽然不算聪明,但跟了他这么久,多少也能从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里分辨出什么话可以追问、什么话最好到此为止。
此刻阿尔斯兰的语调平淡,可脊背却比方才绷得更紧,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攥紧,青筋暴起,显然是不想多言。
她不再追问,只催马与他并辔立于山巅,一同朝下方望去。
伊斯法罕城中,冲天烟柱至少有七八处,有的粗如巨木,有的细如旗杆,尽皆黑中透着暗红,缓缓上升。
更远处,整片平野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营帐,绵延数里之长,其间灯火如昼,赤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
那些营帐排列得极有章法,外壕内垒,箭塔林立,辎重车列成环阵,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轰——!“
一声闷响从城中炸开,隔着数十里传来,仍震得人胸口发紧。
凡努看见一道橘红的尾焰从城外营阵中腾起,拖着光尾越过城墙,砸入城中某处。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间隔极有规律,连绵不绝。
“那就是华夏火器的声音?”凡努本能地缩了缩肩膀,她的马也被巨响惊得打了个响鼻,她连忙压住缰绳,“怎么这么大?“
“对!那就是火炮。”阿尔斯兰的目光始终锁在城中那片烟柱之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用火药催发炮弹,声如雷霆,威力足以击穿石墙。杨炯当年在西域时便用过此物,我的五万人就是被这些火炮轰散了阵脚。”
凡努侧过脸看着他,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那张英俊的面孔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可她知道,那个叫作杨炯的华夏皇帝,曾经从他手中夺走了一切,五万大军,十年基业,作为继承人的荣光。
凡努没有追问,只是转回头,岔开话题道:“那他这样炮击,是要把城墙炸塌吗?”
阿尔斯兰嗤笑一声:“杨炯要是真这么想,那他这一仗就输定了。伊斯法罕的墙基厚二十丈,外砌巨砖,内填夯土,层层压实如铁。火炮再厉害,打上三天三夜最多炸掉一层皮,伤不到根本。”
“那他这是……”凡努的眉头拧了起来。
“制造恐慌!”阿尔斯兰的指尖轻轻叩着马鞍桥,发出极轻的嗒嗒声,“炮击不停,城中居民就永远不得安宁。白日里炮声不断,夜里冷不丁再响一轮,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精神先被拖垮了。
再加上城中粮草本就不多,杨炯多半还会派谍子散布流言,他想逼伊斯法罕从内部崩解,让城中军民生出反正之心。”
凡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低声嘀咕:“你倒是把他的心思摸得挺透。”
阿尔斯兰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唇角轻轻一扯:“能成为我阿尔斯兰死敌的人,不应该吗?你以为谁都有资格让我专门去揣摩?”
凡努被他这语气刺了一下,有些不服气地哼道:“那拜占庭皇帝呢?那个耶路撒冷的麻风国王呢?你揣摩过他们么?”
阿尔斯兰连视线都没有移开,只冷笑了一声:“鲍德温连马都上不去了,拜占庭那位连自己的皇宫都管不好,也配让我费心思?”
凡努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暮色中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片刻,她正要再开口问他们此行到底是来做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亲兵从山道下方疾驰而来,黑甲覆面,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阿尔斯兰马侧。
那亲兵身形精悍,动作干净利落,跪地时铁甲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便稳稳定住。
“殿下!山间三处大坝已被兄弟们占领,目前正在堵塞蓄水,三日内必能截断全部水流!”
阿尔斯兰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嘴角那抹冷笑终于真正漾开。
他微微侧头看向凡努,破天荒解释道:“这便是我们来的原因。”
凡努一怔:“什么原因?”
“伊斯法罕城外有三座水坝,全部位于咱们脚下这片扎格罗斯山脉之中。”阿尔斯兰抬起马鞭,朝东南方那几条隐入山影的深谷虚虚一指,“当年我还在伊斯法罕的时候,亲自主持修建了这套水利体系。引山间融雪蓄于三坝,既可灌溉城外农田,也可在旱季保证城中有足量饮水,这本来是我最大的政绩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可惜……可惜了!”
凡努的瞳孔微微放大,她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太敢相信:“你的意思是……你要……“
“三日后,无论杨炯是否攻入城内,我都会下令开闸放水。”阿尔斯兰的语气平淡,“他若攻进城去,那洪水便与他的大军一同涌入伊斯法罕,他和伯克一起葬身鱼腹。
他若没攻进去。
那更好,城外数万大军驻扎的平野,正好是一片天然的蓄洪区。杨炯的营帐、火炮、粮草,全都会被冲个干干净净。”
他偏过头来,看着凡努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笑意更深了几分:“到那时,才是我一雪前耻之时。”
凡努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虽然想到阿尔斯兰可能另有所图,却没想到他打的竟是这般主意。三座大坝同时开闸,那水势之猛、之快,足以在半个时辰之内淹没整个伊斯法罕平原。
到时候什么火炮、什么铁甲、什么围城大军,全都是一片汪洋中的浮木而已,城内上百万百姓,都将……
凡努不敢再想,声音有些发紧:“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我听说伯克在扎格罗斯山被杨炯一把火烧掉十万大军的那天起,我就在路上了。”阿尔斯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那座烟柱林立的巨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杨炯要的是天下,不是我阿尔斯兰的命。所以他破伊斯法罕是迟早的事,我要做的,是赶在他破城之前,把对我有用的东西先拿到手。”
他转过身,面朝身后那几名肃立的亲兵,沉声下令:“去,告诉苏莱曼,给我好好看住那三道水坝,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坝基半步。擅闯者,格杀勿论。”
“是!”那亲兵应声而起,朝身后的同伴招了招手,示意一人跟随他同去传令。
可就在那被招呼的亲兵催马上前的瞬间,变故陡生。
那人的手臂在半空中猛地一折,原本伸向同伴的那只手毫无预兆地翻转,从马鞍侧袋中抽出一柄短矛。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弹起,右臂扬起又猛地砸落,那柄短矛带着破风声直直刺向阿尔斯兰的后心。
这一击快得惊人,从挥手到刺出,不过一息之间。
“殿下——!”
旁侧一名亲卫厉声示警,可距离太远,拔刀已来不及。
阿尔斯兰在示警声响起的同时,身体本能地向左一偏,幅度不大,却精准地避开了后心要害。
矛尖擦着他的右肋刺过,划破了暗红丝绒长袍和底下的内衬,在他肋侧留下一道寸许长的血口。
刺痛传来时阿尔斯兰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他的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整个人顺势从马背上侧翻而下,靴尖勾住马镫一扯,那匹战马长嘶一声横移了一步,替他挡开了刺客的第二击。
“狗东西!”凡努一声暴喝。
她几乎在刺客刺出第一矛的同时便已经从自己的马背上腾身而起。
凡努的体型并不轻巧,可那一跃之间爆发出的力量却令人咋舌,仿佛一头母狮从岩石上扑下,连空气都被她那一冲撞得一滞。
她右手的弯刀出鞘过半,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取刺客持矛的手腕。
刺客被迫收矛回格,刀矛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凡努落地时靴跟重重踩在碎石上,整个人借着下坠的力道猛然前压,弯刀贴着矛杆滑下,刀尖直挑刺客的面甲缝隙。
刺客撤步后仰,头盔下的目光依然冷静,一记肘击砸向凡努的太阳穴,却被她偏头闪过,随即她左手铁甲护腕横砸出去,正中刺客的前臂,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交手不过三五个回合,其余亲兵已经拔刀围了上来。
刺客以一敌众,手中短矛连格带刺,竟硬生生挡住了三道刀锋,可凡努的弯刀已经在他忙于应付左路攻击时从下方斜挑而上,刀尖勾住他胸甲的系带猛地一扯,刺客被拽得失去重心,踉跄向前扑出两步。
下一瞬,凡努的铁膝顶在他的胃部,刺客的脊背猛地弓起,手中短矛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凡努按倒在地。
“谁派你来的?”凡努单手扣住他的咽喉,另一只手扯掉了他的面甲。
面甲之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皮肤微黑,鼻梁高挺,下颌有一道淡疤,正是跟了阿尔斯兰五年的亲卫阿迪达。
阿迪达深深看了阿尔斯兰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随即喉头猛地一滚,嘴角涌出一缕暗红色的血。
“真主至大!”
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然沙哑,瞳孔猛地散开,整个人软了下去,气绝身亡。
凡努松开手,退后半步,面色铁青地啐了一口:“该死!”
她转回头,看向身后按住肋侧伤口的阿尔斯兰,“他咬破了牙间的毒囊。”
阿尔斯兰站在原地,右手按着肋侧那道血口,指尖已经渗出了殷红,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一步一步走到刺客的尸体前,缓缓蹲下,伸出左手捏住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面庞,左右翻转着看了片刻。
“阿迪达?”阿尔斯兰声音低沉,几乎听不出情绪,“从小跟我到大,在卫队中尽忠职守,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异动。他为什么要杀我?”
身后那名亲兵队长已经冷汗涔涔地跪了下来,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又急又慌:“殿下!末将实在不知!阿迪达……他平日里从无异常,上月还替末将值过三天夜哨,从来没……末将绝无半分渎职之心,请殿下明鉴!”
阿尔斯兰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来。
他把沾着血的手指在袍角上擦了两下,动作不紧不慢,冷声道:“按照两个方向去查。伯克从去年起就在收买我身边的人,这阿迪达很可能是他的人。第二个方向……”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上的尸体移向西方那片漆黑的天空。
“拜占庭也好,鲍德温也罢,那些人未必知道我回来是为了什么,但他们都巴不得我死在这条路上。无论是谁出的手,都给我查出个所以然来!”
亲兵队长重重叩首:“是!”
阿尔斯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那名队长如蒙大赦,起身退了三步,亲自指挥两名亲兵将刺客的尸体抬到一旁,遮上一块黑布。
凡努走到阿尔斯兰身边,目光落在他肋侧那道血口上,眉头皱得很紧:“你伤了,得包扎。”
“皮外伤!”阿尔斯兰连看都没看那伤口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的动作依然利落。
他坐在马背上,抬眸望向山下那座火光与浓烟交织的巨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奥斯曼的踪迹,查到了吗?”
亲兵队长快步走到他马侧,压低声音道:“查到了!根据城内的眼线回报,宫中财宝已经全部封箱装车,苏丹……伯克身着全甲坐在聚礼清真寺的穹顶上鼓舞士气,看样子是准备死守。
但御马牧场的线报显示,有一百匹上等战马被牵走了,是苏丹亲自下的令,没有经过任何文书。”
“他这是要送奥斯曼出城!”阿尔斯兰打断了他的话,嗓音里忽然多了一丝狂热,“伯克知道自己守不住城,竟要把旗帜送出去给别人,真是老糊涂了!”
他嘴角那道淡疤猛地扯开,露出一个狰狞笑容。
“来人!”
“在!”
“传令所有分散在山间的小队,即刻集合!随我去捕幼狮!”
说着,阿尔斯兰勒转马头,带领十余骑没入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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