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3章 抵达河州
杨炯拉着澹台灵官下了经幡楼,一路走出青章寺山门,直到骑上马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澹台灵官策马跟在身侧,也不说话,只是一双清冷的眼睛时不时地瞟他一眼,瞟得杨炯心里发毛。
“看什么?”杨炯咳了一声,努力维持着皇帝的威严。
“你心虚。”澹台灵官淡淡地道。
杨炯一噎,想辩驳几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跟这姑娘辩驳无异于自取其辱,索性梗着脖子道:“我心虚什么?我堂堂天子,心怀坦荡,日月可鉴,心虚什么?”
澹台灵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事儿算是翻篇了。官官就是这点好,不爱追问,不爱计较,只要你不主动招惹她,她便能当你是一团空气。
一行人策马下山,与大军会合,当夜便驻扎在凤翔府城外。
这一日,他也没闲着。
中军大帐内,军报雪片般飞来,从各处关隘、各路大军、各个粮道,密密麻麻地铺了满案。
杨炯坐在案后,一份一份地细看,一支笔在手中转个不停,不时圈点勾画,批下几行字去。
李漟站在一旁,将各地送来的军报分类整理,简要而说:“陇右道传来消息,康白部众已退至积石关外,暂无东进迹象。”
“河西节度使奏报,凉州、甘州一线防御已部署完毕,随时可以策应。”
“剑南道那边……”
“剑南道不急,”杨炯头也不抬,笔尖在一份军报上点了点,“康白若是往剑南道跑,那就是自寻死路。那边山高路险,他的骑兵施展不开,进去了就是瓮中之鳖。”
李漟微微颔首,又道:“熊罴卫那边,沈将军传来军报,河州防务已部署妥当,三军枕戈待旦,只等你一声令下。”
杨炯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神通这个人,办事还是牢靠的。”
李漟听出他话里有话,却也不便多问,只是静静做手头上的事。
杨炯又看了一阵密报,确认各部协同无差,各条战线都已按计划推进,这才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笑道:“行了,通知下去,明日一早拔营,一路向西,到河州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大军便已整装待发。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行进在陇右道上,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杨炯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身后是谭花所领的数百名亲卫精锐,再往后便是黑压压的步骑队列,一眼望不到头。
这一走,便是半个月。
一路向西,过了陇山,便进入了陇右地界。
地势渐渐抬高,山川渐渐雄浑,空气也变得干燥清冷起来。沿途所见的百姓也越来越少,偶有几处村落,也是屋舍低矮,人烟稀少,与关中平原的繁华热闹截然不同。
杨炯习以为常,每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行军时骑在马上与左右说笑,扎营时便四处走动,问问这个将士老家在哪里,拍拍那个士兵的肩膀说声辛苦。
他不摆天子的架子,也不穿那些繁复的龙袍,依旧是一身玄甲,腰间长刀,若不是身边跟着数百亲卫,倒像是个年轻的边军将领。
大军一路跋涉,行至第十六日,终于黄昏时分,便抵达河州地界。
杨炯勒住马缰,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座城池巍然矗立在苍茫暮色之中。城墙不算太高,却也坚实厚重,墙砖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往来巡视,戒备森严。
城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马。
当先一人,身量高大,虎背熊腰,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浓眉大眼,鼻直口方,颌下一把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身披铁甲,腰悬长刀,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之上,周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在他身后,数百名亲兵列队而立,甲胄鲜明,军容整肃,一个个挺胸凸肚,目光如炬,一看便是百战精兵。
杨炯远远瞧见那人,脸上便绽开了笑容,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人还未到,笑声先至:“神通!你这厮倒好,让朕走了半个月的路,今天可算见到你了!”
那马上之人不是别个,正是沈高陵。
沈高陵见杨炯翻身下马,慌忙也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迎上去,双手抱拳,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沈高陵,恭迎陛下!”
杨炯哪肯让他跪下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拽了起来,哈哈大笑:“行了行了,你我之间还行这些虚礼?起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他上下打量着沈高陵,眼中满是笑意,伸手在他肩头捶了一拳:“好家伙,半年多不见,你又壮了一圈。这胳膊,都快赶上朕的大腿粗了!”
沈高陵被他一拳捶得身子晃了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说笑了,末将不过是粗笨之人,比不得陛下龙体康健。”
“粗笨?”杨炯哈哈大笑,“你要是粗笨,这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当年在千里奔袭的时候,是谁翻越大雪山,奇袭贺兰?是你沈神通!”
沈高陵嘿嘿一笑,也不谦虚,算是认下。
两人说话的当口,沈高陵身后的亲兵们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新天子,本以为会是何等威严赫赫、高不可攀的人物,却不料竟是这般年轻,这般随和,与自家将军勾肩搭背,谈笑风生,浑然没有半分皇帝的架子。
几个亲兵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讶。
杨炯将这些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与沈高陵说笑着,仿佛浑然不觉。
沈高陵寒暄了几句,侧身指向城门方向,正色道:“陛下,河州城已准备完毕,粮草辎重一应俱全,城中已腾出几处大宅,可供陛下和诸位将军歇息。请陛下入城,末将为陛下接风洗尘。”
杨炯摆了摆手,笑道:“五万大军入城?那还不把百姓吓得半死?再说了,大军入城扰民,朕可不干这种事。大营在哪?带朕去看看将士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这话落在沈高陵身后亲兵们的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五万大军不入城,那便只能驻扎在城外大营。
城外大营是熊罴卫的驻防地,里面住着三万熊罴卫将士。陛下只带数百亲卫,便要入熊罴卫大营?
那几个亲兵私下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身形魁梧的郎将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高陵眼角余光瞥见,猛地转过头去,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凌厉如刀,那郎将身子一僵,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退了回去。
杨炯将这些都看在眼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神通,还愣着做什么?走啊!”杨炯翻身上马,朝沈高陵一扬下巴,姿态随意,同当年在长安城一同走马饮酒毫无二致。
沈高陵深吸一口气,也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跟在杨炯身侧,引着队伍往城外大营而去。
他身后那数百亲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皆是掩不住的紧张之色。有几个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却又不敢太过明显,只能装作不经意地将手搭在腰间,那模样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杨炯带来的数百亲卫则恰恰相反,一个个气定神闲,目不斜视,跟在杨炯身后,马蹄声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慌乱。
两拨人马,一拨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一拨松弛得像闲庭信步,走在一起,对比鲜明得近乎刺眼。
杨炯骑在马上,与沈高陵并辔而行,一路有说有笑,问起沈高陵这些年在西北的见闻,又问起当年在兴庆府一起打过仗的老兄弟们如今都怎么样了。
沈高陵一一作答,说到有趣处,两人便一起大笑,完全是一副老友重逢之态。
两人说笑着,前方已隐隐约约看见大营的轮廓。
那大营扎在河州城西三里处,占地极广,营墙高筑,壕沟深挖,鹿角拒马层层叠叠,戒备极其森严。
营门口站着两排甲士,一个个挺胸昂首,目不斜视,见沈高陵引着一队人马过来,齐齐单膝跪地,高声道:“参见陛下!”
杨炯摆了摆手,那些甲士便站起身来,让开道路。
他们的目光落在杨炯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杨炯面色不变,策马直入营门,身后数百亲卫鱼贯而入,马蹄声踏在营中的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熊罴卫的将士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营帐之间,有的正在生火做饭,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聚在一起闲谈。
见杨炯一行人进来,纷纷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杨炯将这些尽收眼底,心中雪亮。
他在凤翔府停留那一日,可不仅仅是看军报。
李漟早已将熊罴卫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这三万将士常年在西北戍边,与沈高陵出生入死,感情极深,几乎可以算是沈高陵的私军。杨炯登基后,前朝老臣被替换,老帅沈槐被送去了军机处任职,这些消息传到西北,熊罴卫上下便已是人心浮动。
将士们担心啊,担心杨炯要对沈高陵下手。
沈高陵若是倒了,他们这些跟着沈高陵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还能有好果子吃?
这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杨炯心知肚明。
所以他只带着数百亲卫,孤身入熊罴卫大营,就是要用行动告诉这些将士:朕信得过沈高陵,也信得过你们。
一行人来到大营中央的演武场上,杨炯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沈高陵也跟着下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杨炯却摆了摆手,迈步走向演武场中央的高台。
那高台是平日里用来点将的,三尺来高,台上空荡荡的,只立着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沈”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杨炯登上高台,转过身来,面对着演武场上越聚越多的熊罴卫将士。
暮色苍茫,营中已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杨炯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容照得明暗分明。
他就那么站在高台上,身后是那面猎猎作响的大旗,身前是黑压压的将士,夜风吹动他的玄甲下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杨炯没有着急说话,而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排扫到后排,将每一张面孔都看在眼里。
演武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将士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收起了方才那种微妙的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杨炯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熊罴卫的将士们!朕来看你们了!”
短短几个字,没有“门下”,没有“敕令”,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就那么直截了当,如同一个普通人走进一群陌生人中间,大大方方地坦露心胸。
将士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中的审视更浓了几分。
杨炯浑然不觉似的,继续说道:“朕今日来,只做三件事。”
他伸出食指:“第一件,犒赏三军!”
话音刚落,身后的亲卫便行动起来,一车车的酒肉从营外推了进来。二十车美酒,五十口肥猪,三十头牛羊,满满当当地堆在演武场边上,肉香酒香随风飘散,引得将士们喉头滚动。
“杀猪宰羊,酒不限量!”杨炯朗声道,“今夜,朕与诸位将士同饮!”
演武场上骚动起来,有胆大的士兵已经开始咽口水了,还有的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真的假的?酒不限量?”
“陛下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陛下果然如传说一样慷慨!”
……
杨炯伸出中指,继续道:“第二件,朕欲封禅昆仑。”
此言一出,演武场上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一些。
封禅昆仑?那可是大事啊!
杨炯不等他们消化完,便将话挑明:“诸位将士戍边日久,劳苦功高,这次随朕封禅昆仑之后,皆可自愿请调归京,三十日假期,与家人团聚,驻地由风神卫换防。”
演武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三十日假期?与家人团聚?驻地由风神卫换防?
这三个信息一个比一个重磅,砸得将士们头晕目眩。
他们在西北戍边多年,有的甚至三五年没回过家,家中父母年迈,妻儿望眼欲穿,他们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啊。军令如山,边关重地,岂是想走就能走的?
可现在,天子亲口允诺,可以自愿请调归京,三十日假期,驻地由风神卫换防。
这意味着他们真的可以回家了,哪怕只是三十天,也足以慰藉那积攒多年的思念。
但将士们没有急着欢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沈高陵。
他们看向自家将军的眼神里,带着询问,带着忐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高陵站在台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如同一个信号,演武场上的气氛顿时松动了几分。
但仍有许多将士眼中带着疑虑,三十日假期是好事,可回来之后呢?回来之后,熊罴卫还是那个熊罴卫吗?沈将军还是那个沈将军吗?
杨炯伸出无名指,三根手指竖在空中,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三件,逐一清点功劳簿。”
演武场上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有功的,升赏!”杨炯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无功的,加一月饷银。队长,加两月!都头,加三月!郎将,加四月!中郎将,加半年!”
死一般的沉寂!
演武场上安静得只能听见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紧接着,巨大的声浪轰然炸开。
“什么?无功的也加饷银?”
“队长加两月?真的假的?”
“老子立过功!老子在积石关外砍过三个吐蕃人的脑袋!算不算?”
“你个憨货,功劳簿上都记着呢,陛下一清二楚!”
将士们交头接耳,七嘴八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忐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欢喜,从欢喜变成了激动。
有功的升赏,这没什么好说的,理所应当。
可无功的也加饷银?而且按军职高低依次增加,队长两月,都头三月,郎将四月,中郎将半年?这可就开天辟地头一次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遇到过一次。
以往的将帅,赏功罚过是天经地义,无功便是过,不罚你就不错了,还给你加饷银?做梦去吧!
可这位新天子,偏偏就这么做了。
不是施舍,不是收买,而是一种态度:朕知道你们在这里受苦,朕知道你们不容易,朕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朕卖命的人。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高呼声响彻云霄,一浪高过一浪,在这苍茫的西北夜空下回荡不息。
熊罴卫的将士们单膝跪地,黑压压地跪了一片,眼中再没有了方才那种戒备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敬服和感激。
杨炯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黝黑的面孔,看着那一双双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布满血丝却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三万熊罴卫,才真正算是他的兵。
沈高陵站在台下,看着高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与杨炯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这个发小有本事、有魄力,可今日这一番作为,还是让他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三言两语,便将三万熊罴卫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不仅仅是手段高明,更是人格魅力使然。
沈高陵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陛下英明!末将替熊罴卫三万将士,谢陛下隆恩!”
他这一跪,身后的亲兵们也纷纷跪倒,那些方才还紧张兮兮、手按刀柄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脸上都是心悦诚服之色。
杨炯从高台上跳下来,一把将沈高陵拽起来,笑道:“你跪什么跪?朕不是说了吗,你我之间不行这些虚礼。”
他说着,转头看向演武场上的将士们,大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杀猪宰羊,开酒!今夜不醉不归!”
将士们轰然应诺,欢声雷动。
整个大营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伙头军们操起屠刀,干净利落地将那些肥猪牛羊宰杀干净,架起大锅烧水煮肉。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混着酒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一坛坛美酒被搬出来,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将士们捧着碗,你一碗我一碗,喝得面红耳赤,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子这回可算能回家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都头抱着酒碗,眼眶微红,“三年没见着婆娘和娃了,上次托人捎信回去,说娃都会走路了,可老子连娃长啥样都不知道!”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郎将接口道,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感慨,“我娘去年生了场大病,我都没能回去看看,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这回好了,三十天假期,够我回去好好陪陪她了。”
“你们都想回家,我倒想留在西北。”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士兵插嘴道,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我还没娶媳妇呢,回去也没人可看。倒不如在这边攒几年饷银,回去够置办一个小摊子,卖点馄饨什么的,免得老无所依。”
“你个没出息的!”络腮胡子都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道,“攒了几年饷银就卖馄饨?就不能干点大事?”
“大事?”年轻士兵挠挠头,“什么大事?”
“娶媳妇生娃啊!那才是天大的事!”络腮胡子都头哈哈大笑,周围的将士们也哄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飘出老远。
“对对对,”郎将笑着附和,“我回去就送我家那小子去私塾,请个好先生,好好读书,将来也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可不能像他爹一样,大字不识几个,就知道打打杀杀。”
“你个憨货,你大字不识几个,不也当上郎将了?”有人揶揄道。
“那是老子拿命换来的!”郎将一瞪眼,“老子可不想让儿子也拿命去换!读读书,考个功名,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心酸,几分欣慰,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杨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这些将士们嘴上说着回家置办摊子、送孩子读书,可真的要他们放下刀枪,安安稳稳地去过老百姓的日子,他们未必舍得。
这些年在西北戍边,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惯了,那种生死之间的刺激感和袍泽之情的深厚羁绊,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但至少,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天子没有忘记他们。
这份归属感和认同感,比什么都重要。
杨炯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沈高陵。
夜风吹动沈高陵的披风,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望着远处欢闹的将士们,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炯伸手搂住沈高陵的肩膀,用力拍了拍,那力道大得沈高陵身子都晃了晃:“神通!咱们许久未见,今夜一定不醉不归!”
沈高陵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复杂和感慨,只剩下纯粹的欢喜和痛快。
他抱拳回应:“好!末将早备好烧刀子,定叫陛下尽兴!”
杨炯大笑,搂着沈高陵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中军主帐走去。
两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那模样像极了当年在兴庆府并肩作战时的样子,年轻,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
身后,沈高陵的那几个亲兵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自家将军和天子搂着肩膀走进主帐的背影,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方才在城门外,他们还紧张得要死,生怕天子要对自家将军不利,甚至还盘算着如果情况不对,该怎样护着将军突围。
可现在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君臣,分明就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热络得比亲兄弟还要亲。
一个亲兵小声嘀咕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另一个亲兵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紧张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什么情况?陛下和将军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可……”
“可什么可?”那亲兵打断他,咧嘴一笑,“走走走,别站着了,陛下不是说了吗,今夜不醉不归。咱们也去喝两碗,好不容易盼来三十天假期,不好好喝一场怎么行?”
几个亲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殆尽,纷纷笑着摇头,往那肉香酒香最浓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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