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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7章 西出长安


时进四月,草长莺飞。

长安城的桃花开到了最盛处,一阵风过,便是漫天红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胭脂色的薄毯。护城河边的柳絮飘飞如雪,落在水面上,随着波光荡漾,缓缓向东流去。

这一日,天色未明,皇宫便已醒了过来。

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种异样的肃穆之中,比往日更加安静,也更加庄重。

宫人们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将那些盘龙雕凤映得影影绰绰,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杨炯睁开眼时,帐外已有人影晃动,便翻身坐起,淡声道:“进来吧!”

话音落下,帐幔被轻轻撩起。

四名内侍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铜盆、巾帕、衣袍、甲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首的老内侍姓刘,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手上功夫极是利落,伺候过三代帝王,对这般阵仗倒是也习以为常。

刘内侍将温热的巾帕递上,杨炯接过来敷在脸上,热气蒸腾,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倦意。他擦净了脸,又将巾帕递回去,目光扫过案上那套叠放整齐的甲胄。

那是一套玄黑色的山文甲,甲片层层叠叠,如龙鳞般密布,每一片都经过千锤百炼,阳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胸甲正中嵌着一块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鉴人,镜面边缘錾刻着精美的云纹。肩吞是两只张口的麒麟,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威猛无俦。头盔顶上缀着一簇红缨,如火如血,鲜艳夺目。

刘内侍带着两名年轻内侍,小心翼翼地为杨炯穿衣。

甲胄上身,一片片甲叶用皮绳连缀,从胸前到腰腹,从肩头到臂膀,每一片都卡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刘内侍蹲下身子,将腰间的束带系紧,又检查了一遍肩吞和护心镜是否牢固,这才站起身来,退后一步,仔细端详。

确认一切妥当后,这才开口:“陛下,时辰快到了!”

杨炯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大步走出寝殿。

殿外,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东方,亮得刺眼。晨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金吾卫已列队等候。

三百名金吾卫骑兵,人人披甲,马上悬挂长枪,腰间佩刀,肃然而立。

韩约见了杨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请上宣德门!”

杨炯点点头,翻身上马:“走!”

一声令下,三百骑鱼贯而出,沿着甬道,径南而去。

从寝殿到宣德门,沿途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金吾卫,甲胄鲜明,持戈而立,目不斜视,庄严肃穆。

杨炯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三百精骑,再后面是随行的文臣武将,人数不多,不过数十人而已。

此番封禅昆仑乃是武封禅,不似封禅泰山那般,要带着浩浩荡荡的文官队伍,只有寥寥数人随行即可。

行不过盏茶,便到宣德门下。

杨炯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旁的亲卫,大步流星地走上城楼。

城楼之下,已是人山人海。

不知何时,长安城的百姓已聚集到了宣德门前,从城门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巷,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少说也有数万人。

男女老少皆有,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中抱着婴儿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父亲,还有结伴而来的年轻男女。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热忱和期盼。

杨炯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张张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人,是他的子民,是他要守护的人。

他们或许不认识他,或许一辈子也见不到他,可他们的命运,早已和他紧紧连在了一起。

人群中,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睡眼惺忪,小脸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

他揉着眼睛,懵懵懂懂地问:“娘,咱们这么早来干什么?”

孩子的母亲站在一旁,伸手替孩子拢了拢衣领,柔声道:“送陛下去封禅。”

“啥是封禅?”孩子歪着脑袋,一脸迷茫。

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接过话头,声如洪钟:“小子!吐蕃人总是在边境侵扰咱们的同胞,一没食物了就来抢,咱们受够了!陛下也受够了,所以要去打他们!将他们打跑!”

孩子听了,眼睛一亮,挥舞着小拳头:“这样呀!那他们是坏人!”

“对!坏人!”大汉哈哈大笑,周围的人也笑了起来。

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抚着胡须,悠悠道:“这次陛下带了麟嘉卫两万和白莲卫三万,这是要一举解决困扰咱们数百年的西北问题呀!”

老者身旁站着一个中年文士,闻言点点头,感慨道:“早就该如此了!以前咱们没腾出手来,现在四夷宾服,西北吐蕃却不纳贡称臣,简直该死!”

“可不是嘛!”另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挤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算盘,满脸兴奋,“我听说陛下这回是要封禅昆仑,那可是万山之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等陛下凯旋,咱们华夏的气运可就谁也挡不住了!”

“说得对!”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老者的目光望向城楼,眼中满是感慨:“老夫活了七十年,经历了三朝,从未见过如今天这般气象。前梁积弱,外族欺压,咱们汉人连头都抬不起来。如今好了,南边的五国、孔雀国,北边的草原,东边的大海,全成了咱们华夏的疆土。这天下,终于轮到咱们说的算了!”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陛下来了!是陛下的大纛!”

所有人齐齐抬头,望向城楼。

那面绣着金色龙纹的大纛,正在晨风中缓缓升起,猎猎作响。

杨炯站在垛口之后,玄甲红缨,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正好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穿过云层,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玄甲映得熠熠生辉。

城楼下,数万人齐齐欢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长安城的上空回荡不绝。

杨炯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

城下瞬间安静下来,数万人的广场,鸦雀无声。

杨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城下那一张张面孔,胸膛中的热血开始沸腾。

他的声音不大,却借助城楼的设计,传出去很远很远:“长安的父老乡亲们!”

杨炯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一把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朕今日在此,有一言相告。”

城下的人屏住了呼吸。

“朕登基以来,夙夜忧叹,不敢有一日懈怠。因为朕知道,这天下,是你们的天下。这江山,是你们的江山。朕坐在这个位子上,不是为了享福,而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说到此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

“这些年,朕带着将士们,南平诸国,北定草原,东收大海,西复西域。华夏的疆域,前所未有的辽阔;华夏的威名,前所未有的远扬。你们走在大街上,腰杆子挺直,因为你们知道,你们是华夏的子民,没有人敢欺负你们!”

城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杨炯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低沉:

“可是,你们知道吗?在咱们的西北,在昆仑山的另一边,还有百姓在受苦。吐蕃人,趁着我华夏刚定,无暇西顾之时,屡屡犯边。他们抢粮食,烧房屋,杀百姓,无恶不作!”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如雷霆炸响:“朕问你们,这样的日子,你们还要忍吗?!”

“不能忍!”城下数万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那些吐蕃人以为,我华夏刚刚建国,无力西顾,便可以为所欲为!”杨炯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像是一团烈火在燃烧,“他们错了!大错特错!朕今日就要让他们知道,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声落,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刀光如雪,高举过头:

“朕此番西行,名曰封禅昆仑,实则要一举荡平吐蕃,让他们百年之内,再无犯边之力!朕要让他们知道,华夏的天威,不容亵渎!华夏的土地,寸土不让!华夏的子民,一个都不能受欺负!”

城楼之下,已是哭声、喊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振臂高呼,有人抱头痛哭。

那个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挥舞着拳头,小脸涨得通红,跟着大人们一起喊:“不能忍!打坏人!”

杨炯目光如炬,字字千钧:“朕之所望,乃华夏昌盛,万世太平!朕要这天下,每一个华夏子民,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见到何人,都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我是华夏人!

任何外族,见了华夏子民,皆要肃穆行礼,恭敬有加!谁敢欺辱,就是与我华夏为敌,与朕为敌!朕纵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城下数万百姓,听得热泪盈眶,齐齐跪倒,高呼万岁。

杨炯心潮激荡,高声大吼:“朕之西征,不破仇寇,誓不还朝!”

“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长安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色的霞光洒满大地,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了一片金黄。

礼官高声唱和:“吉时已到——起驾——!”

钟鼓齐鸣,号角呜咽。

杨炯还刀入鞘,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城楼下,御马乌云已牵到跟前,杨炯翻身上马,干脆利落。

“起——!”

一声令下,城门大开。

金吾卫开道,三百精骑鱼贯而出,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在他们身后,是随行的文臣武将,一个个神情肃穆,骑着高头大马,紧随其后。

道路两旁,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却不曾有一人越过警戒线。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巾帕、帽子,甚至有人将手中的鲜花掷向路中,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陛下万岁!”

“陛下早日凯旋!”

“陛下替我们多杀几个吐蕃狗!”

杨炯端坐马上,面带微笑,不时向两侧的百姓挥手致意。每当他挥手,人群中便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不少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地磕头。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长安城的主街,一路向西。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长安西门顺天门已在眼前。

而此刻,顺天门前的甬道上,站着数十位盛装华服的女子。

为首的正是皇后陆萱。

陆萱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头上戴着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光华璀璨。那张平日里温婉端庄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情,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她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郑秋、卢和铃等一众嫔妃,一个个皆是盛装打扮,珠围翠绕,却无人敢喧哗,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望向渐渐行来的队伍。

杨炯勒马,翻身而下。

陆萱带着众嫔妃盈盈下拜,身姿端庄,仪态万方:“臣妾恭迎陛下。”

杨炯快走几步,伸手扶起陆萱,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众女,心头一暖。

陆萱直起身,目光落在杨炯脸上,凝视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骄傲,更多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陛下。”她轻声唤了一句,随即转身,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只青瓷酒坛。

那酒坛不大,却沉甸甸的,坛身温润如玉,釉色青翠欲滴,上头贴着一张红签,写着三个大字——“太平春”。

陆萱双手捧着酒坛,声音清朗:“这是先帝在世时,埋在御花园里的太平春,整整五十年。先帝曾说,这酒要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日,才挖出来庆贺。臣妾以为,今日,便是太平日!”

她将酒坛高高举起,递到杨炯面前。

杨炯接过酒坛,只觉得掌心一沉。

他低头看着坛身上那三个字,“太平春”,笔迹熟悉,正是先帝的手书。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单手托起酒坛,大步走到甬道旁。

甬道之侧,便是龙首河。

河水清澈,波光粼粼,缓缓流向东方。

杨炯站在河边,深吸一口气,将酒坛倾斜。

琥珀色的酒液从坛口倾泻而出,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落入龙首河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酒香四溢,浓郁醇厚,醉风醺云。

一坛酒倒尽,杨炯将空坛放在一旁,转身面向五万将士,声如洪钟:“此酒,乃太平春。朕今日将其倒入龙首河,与诸君共饮!”

话音刚落,五万将士齐刷刷地摘下头盔,捧在手中,五万张面孔,齐刷刷地望向他们的皇帝。

杨炯率先蹲下身,从龙首河中舀起一捧水,高举过头。

陆萱带着一众嫔妃,也走到河边,蹲下身子,用酒盏舀起河水,双手捧在胸前。

“饮——胜——!”

杨炯一声高呼,仰头将手中的河水一饮而尽。

“饮胜!”

五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九霄。

他们将头盔探入河中,舀起满满一盔河水,仰头痛饮。

河水哗哗作响,五万顶头盔同时入水,龙首河的水位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足足低了三尺有余。

河水入喉,清冽甘甜,已远非美酒可比。

陆萱饮罢盏中水,直起身来,将酒盏递给身后的侍女,目光扫过那五万将士,眼眶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头的哽咽,扬声说道:

“将士们!”

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在河面上回荡。

“你们是华夏的脊梁,是陛下的臂膀,是天下苍生的守护者。今日西征,本宫不能随行,只能在此以水代酒,祝尔等马到成功,早日凯旋!”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华夏之太平,陛下之安危,尽托于诸君!本宫在长安,日日焚香祷告,盼你们平安归来!”

五万将士齐齐抱拳,甲叶碰撞之声如雷贯耳:“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华夏效死!”

陆萱转过身,对杨炯深深一揖:“陛下,保重。”

杨炯看着陆萱那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酸涩,伸手将她扶起,低声道:“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秋、卢和铃等人,一一与她们对视,最后将视线落在陆萱脸上,轻声道:“等我!”

说罢,蹬上马镫,翻身上马。

乌云长嘶,前蹄腾空,径西而去。

杨炯坐在马上,回身看了一眼甬道两侧的百姓,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长安城,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豪迈洒脱:

“出发——!”

一声令下,五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动,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道洪流,涌向顺天门。

杨炯一马当先,策马冲出城门。

出了顺天门,便是官道。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苗青青,随风起伏,远处青山如黛,白云悠悠,天地间一片辽阔。

杨炯催马疾驰,五万大军紧随其后,一路向西。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滚滚黄尘,遮天蔽日。队伍拉得老长,前头已经过了十里亭,后头才刚刚出城门。

行不过盏茶功夫,杨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余光瞥见身侧有一抹白色,那白色来得突兀,像是一片云,又像是一团雪,在他视线边缘飘忽不定。

杨炯猛地转头。

这一转头,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匹马。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没有一丝杂色,高大神骏,鬃毛如银丝般在风中飘舞。

马上坐着一女子,一个身穿白裙。

那女子生得极美,超凡脱俗的、不沾人间烟火的美。她的皮肤白皙如玉,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五官精致而柔和,嘴角永远挂着一抹微笑,那笑容宝相庄严,慈和悲悯,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不是歌璧还能是谁?

杨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歌璧见他看过来,笑容更深了几分,催马上前,与他并辔而行,声音轻柔如风:“很惊讶吗?”

杨炯总算回过神来,皱眉道:“你不在长安建你的妙应宫,怎么跟来了?”

歌璧笑得坦然,一双妙目望着前方,道:“我已经将妙应宫的营建交给了多闻上师,我觉得你更需要我。”

“我需要你干什么?”杨炯一脸莫名其妙。

歌璧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去吐蕃吗?”

“去呀!”

“那你会吐蕃语吗?”

杨炯一怔。

歌璧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在吐蕃,有我这位莲花尊者威望高吗?”

杨炯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哼了一声,拆穿道:“我看是你觉得我走了没人跟你撑腰,你又接近不了我儿子,与其在长安枯坐,不如跟着我,可能还有机会说服我皈依密宗!”

歌璧妙目一闪,被他戳穿了心思,却也不恼,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你这样直白,可没朋友。”

杨炯苦笑摇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队伍中另一侧的吉尊。

他心中暗暗盘算,歌璧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吉尊虽是吐蕃贵族,可在吐蕃的威望,尤其是在密宗信徒中的威望,远不及歌璧。

此番西征,不是打完仗就完了,战后还要稳住民心,治理地方。若是有歌璧这位莲花尊者在,很多事情都会容易许多。

歌璧见他久不作声,侧头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杨炯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都不请自来了!我还能将你赶走不成?”

歌璧嘴角勾起,笑意盈盈,刚要说话。

突然,另一侧又响起一道戏谑的女声:“那若我也不请自来,你赶我走吗?”

杨炯猛地转头。

这一转头,他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只见他的另一侧,竟悄然多了一匹赤红骏马。

李漟端坐马上,正含笑凝望着他。

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骑装,紧身窄袖,腰束革带,脚蹬小蛮靴,干净利落,英姿飒爽。骑装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貂毛,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李漟五官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嘴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意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一双狭长的凤眼,眼角微微上挑,黑白分明,清澈透亮,却又深不见底。那眼睛里,有精明,有狡黠,有洒脱,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

杨炯惊得合不拢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你……你不在你宝华宫待着,跑……”

李漟轻哼一声,那双凤眼斜睨着他,似笑非笑:“哎,也不知当时谁哭哭啼啼地说,带我去看大海,去看草原,去看日出……”

“谁哭哭啼啼?!”杨炯瞪眼,脸涨得通红,“我那是……我那是……”

“哦!”李漟戏谑地看着他,挑了挑眉,“那就是说,当时你是装的喽,说的话都是假的?”

杨炯翻了个白眼,决定岔开这个话题,道:“你不是答应我要帮我在后方协调后勤吗?你走了,谁来管?”

李漟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郑秋呀!卢和铃也行,反正我不管!”

“你说话不算数!”杨炯急了。

李漟眨眨眼,一脸无辜:“可我当时也没答应你呀。”

杨炯气息一滞,被她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故意的吧你!”

李漟策马靠近,几乎是肩并肩,那双凤眼直视着杨炯的眼睛,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认真。

“我受够了在皇城那囚徒一样的生活。”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出去逍遥,不带我,我心里不平衡。”

杨炯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听着这近乎撒娇的话,心中一叹。

事已至此,怕是说什么也无法劝这女人回去。

当即,杨炯瞪了她一眼,狠狠道:“正好我缺个秘书,你来干吧!”

李漟一愣:“啥是秘书?秘书省官职,新设的?管军书?”

杨炯张口就来:“所谓秘书,就是有事秘书干,没事干……”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失言,嘴巴猛地闭上,眼神飘忽,不敢看李漟的眼睛。

李漟七窍玲珑,看他这副作贼心虚的模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微笑,一字一顿地问:“干什么?”

“干……干杂活!”杨炯额头冒汗,“对!就是干杂活!”

李漟冷笑一声,忽然伸出手,一把掐住杨炯大腿铠甲下的软肉,狠狠一拧。

“啊——!”杨炯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脸都扭曲了三分。

李漟凑上前去,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嬉笑道:“那这杂活都包括什么呀?包不包括侍寝呀?啊?”

杨炯疼得龇牙咧嘴,一把拨开李漟的手,催马就跑,嘴上犹不认输:“你要是愿意,也不是不行!”

“好呀!”李漟冷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追了上去,“你站住,我现在就给你干干杂活,姐姐我好好疼你哈!”

“救命啊——!”杨炯怪叫着,纵马狂奔。

官道之上,黑红二影,前后驰逐,扬尘漫野,渐次逝于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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