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暴露
且说唐糖拽着杨炯,沿着青石台阶一路向上。
月色如霜,洒在云顶山的草木山石上,透着几分清冷。
杨炯被她拉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嘟囔:“我说唐大小姐,你慢些走,我这土夫子平日里刨坟掘墓,腿脚功夫可不如你们这些练家子……”
“少废话!”唐糖头也不回,手上却攥得更紧。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杨炯抬眼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山顶之上,好大一片宅子!
黑压压的屋檐层层叠叠,在月光下铺展开去,竟有半条街那般长。围墙高耸,青砖黛瓦,墙角种着一丛丛修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正门前立着两根朱漆柱子,上头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火摇曳,照得门前一片通明。
杨炯眯着眼细看,只见那正门上方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两个鎏金大字——唐家。
笔力遒劲,铁画银钩,隐隐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
匾额两侧,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一脉唐家,机括纵横安蜀道
下联:千秋侠影,针锋凛冽镇江湖
杨炯看罢,轻哼一声:“你们家口气不小!”
这话本是带着几分揶揄,却不料唐糖罕见地没有反驳。
杨炯一怔,转头看去,这一看,心头便是一跳。
只见唐糖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忽然软绵绵地朝他倒了过来。
杨炯下意识伸手,一把将她接住,抱在怀里。
“喂!你怎么……”话说到一半,顿时愣住。
月光下,唐糖那张脸如同着了火一般,从额头红到脖颈,连耳根子都烧得通红。
她双眼微眯,眼波流转,那平日里清亮亮的眸子,此刻竟蒙着一层水光,迷迷蒙蒙的,像是笼着一层薄雾。
唐糖仰着头,看着杨炯,嘴唇微微张着,喘出来的气息滚烫滚烫的,喷在杨炯脸上,带着一股子少女特有的幽香。
杨炯心头一凛,暗叫糟糕:陆茗呀陆茗!最初的计划不是放软骨散吗?这怎么放上春药了?你小子故意的吧?
正愣神间,怀里的人儿已经不老实起来。
唐糖的手攀上他的脖子,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摩挲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热……好热……”
杨炯浑身一僵,低头看去,只见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那眼神,含情脉脉,艳光四射,竟让人不敢直视。
“喂!你清醒一点!”杨炯晃了晃她。
唐糖被他这一晃,似乎恢复了几分神志。
她眨了眨眼,盯着杨炯看了片刻,忽然喃喃道:“你……你是土夫子……可不是采花贼呀……”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可那双眼睛却愈发迷离了几分。
杨炯翻了个白眼,二话不说,将她在肩上,大步朝唐家正门走去。
“喂!你干什么!”唐糖被他扛在肩上,双脚乱踢,“我警告你……你别乱来!”
“这里可是唐门呀!”
“你……你得到我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我武功很高!我会杀了你的!”
……
她一边踢一边喊,可那声音软绵绵的,哪有半分威慑力?
杨炯懒得理会她的胡言乱语,扛着她穿过正门,一路往里走。
唐家内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杨炯扛着人,七拐八绕,终于在后院找到一口水井。
他将唐糖放在井沿边,让她靠着井栏坐好,自己则抓起井边的辘轳,飞快地摇了起来。
唐糖靠在井栏上,浑身燥热难耐,那药劲儿一阵阵地往上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要化了。
她微微睁着眼,看着月光下那个摇辘轳的身影。
那人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眉宇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可手上的动作却利落得很。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破烂的衣裳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唐糖看着看着,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也不知是药劲儿作祟,还是别的什么,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喃喃道:“能不能……不在这儿……我……”
“哗啦——!”
话还没说完,一桶冰凉的井水劈头盖脸泼了下来。
唐糖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猛地坐直了身子。
井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脖颈往下流,浸湿了那身黑色蜀绣长裙。她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人,那双眸子从最初的迷离,渐渐变得清明。
随即,是惊骇。
再然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幽怨。
那幽怨的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潭里的水,看不透,也摸不着。
杨炯见她清醒,将木桶往旁边一放,凑近了些,问道:“你没事吧?感觉如何?”
唐糖扶着井沿,缓缓站起身。
她盯着杨炯看了片刻,忽然转身,撒腿就走。
杨炯莫名其妙,赶忙追上去:“喂!你去哪儿?”
“别跟着我!”唐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
杨炯跟上几步,一脸无辜:“这是你家!我不跟着你,我去哪儿?”
唐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冲他大吼一声:“滚呀!淫贼!”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
杨炯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皱起眉头:不对呀!偌大的唐门,怎么如此安静?人呢?
这念头刚在心头转了一圈。
“呼——!”
四周猛然亮起一片火光。
数十支火把同时点燃,将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杨炯眯起眼,只见四面八方涌出无数人来。有拿刀的,有持剑的,有握枪的,还有不少人手里端着奇形怪状的机括,黑黝黝的箭孔直直对着他。
那些人将他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杨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却没什么惊慌之色。
人群忽然向两旁闪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人大步走出。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一身玄色锦袍,腰系金带,足蹬皂靴。国字脸,浓眉如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正是唐门家主——唐无双。
他身后还跟着一人,不是周颐还能是谁?
周颐走到唐无双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像,双手呈上。
唐无双接过画像,展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杨炯,再低头看了看画像,如此反复两遍。
杨炯心下暗叹:看来以后再想搞什么孤军深入怕是没戏了,怎么到处都有自己的画像呀。
唐无双收起画像,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直直射向杨炯。
“燕王好兴致!”他的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深夜来我唐门,所为何事?”
杨炯心中无奈,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上前一步,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唐门弟子,最后落在唐无双脸上,一字一顿道:“镇武司横扫武林,没对你们唐门下手,是因为你们这么多年奉公守法,保境安民之故。如今你们同朝廷大政方针作对,怎么?是好日子过多了?”
唐无双面色不改,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何出此言?”
杨炯冷笑一声,神态自若,朗声道:“蜀地乃南方战线补给站!本王只一句话——谁阻挠粮道安全,谁就得死!”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四周唐门弟子听了,不少人面露怒色,握紧手中兵刃。
唐无双却依旧面沉如水,只是盯着杨炯,一言不发。
周颐见此,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杨炯,怒喝道:“燕王好大的口气!莫不是以为这天下只是你一个人做主?”
杨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唐无双。
“你乃开国老卒,纵横江湖数十年,应该知道现在天下大势如何。”杨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是我没猜错,这位周公子,怕就是周青莲的儿子吧?”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凌厉:“唐家主,你要想好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夜风吹过,火把上的火苗呼呼作响,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唐无双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起,似乎真的犹豫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朗笑忽然响起。
“哈哈哈——!”
那笑声清朗悠长,在山顶上回荡开来,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燕王这是要以势压人?”那声音由远及近,“不讲法、不讲情、不讲仁、不讲义,安能君天下?”
杨炯循声望去。
只见回廊那头,一人缓缓走出。
那人约莫六十来岁的年纪,身形颀长,穿一身青布长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一双眼睛温和有神,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儒雅之气。
可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剑穗飘摇,一看就非凡品,于这儒雅中更添三分锐气。
杨炯眯起眼,冷笑道:“想来你便是那秀川书院的山长周青莲了?”
周青莲缓步走到场中,在杨炯面前丈许处站定。
他上下打量了杨炯一番,微微颔首,笑道:“久闻燕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武不凡。”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杨炯也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道:“周青莲,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布衣,竟敢蛊惑人心,煽动抗税,试图截断粮道,你可知罪?”
周青莲闻言,仰头大笑起来。
笑罢,他脸色一正,目光直视杨炯,朗声道:“燕王此言差矣!老夫不过是为一地百姓请命,何罪之有?”
“请命?”杨炯冷哼一声,“你请的是谁的命?是那些大地主、大富户的命吧?”
周青莲摇摇头,神色坦然:“燕王误会了。老夫所为,乃是为蜀地千千万万普通百姓请命。新政推行以来,蜀地田赋不减反增,百姓困苦不堪。老夫不过是将这实情上达天听,何错之有?”
杨炯目光如电,直视着他:“新政推行,难免阵痛。你可知这阵痛过后,是多少百姓的长久之利?”
周青莲微微一笑,反问道:“那燕王可知,这阵痛之中,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两人目光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周青莲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燕王,老夫问你——你为何要故意设局,坑害一位与国有功的老卒?”
他伸手指向唐无双,声音愈发激昂:“唐门主当年追随先帝,出生入死,身上刀伤箭疤不下十处!如今不过是为百姓说了几句话,你就要置他于死地?这就是燕王的仁义?”
杨炯面色不改,冷冷道:“唐门主有功,朝廷自会记着。但功是功,过是过。他若真为百姓请命,自可上书朝廷。可他做了什么?纵容门下佃农闹事,消耗官府精力,阻挠粮道安全,这是为百姓请命?这是与朝廷为敌!”
周青莲冷笑一声:“好一个‘与朝廷为敌’!那老夫再问燕王,你为何要欺骗一个纯真少女?”
他的目光转向杨炯,眼中带着几分鄙夷:“你利用唐糖那孩子对你的信任,带她越狱,坐实其罪名,这等下作手段,也配称王?也配君天下?”
杨炯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周青莲却不给他机会。
“还有!”周青莲上前一步,逼视着杨炯,“燕王若是真想坐那位置,这般行事,怕是不能服众吧?”
他声音朗朗,字字铿锵:“你设局害人,是为不义;你欺骗少女,是为不仁;你以势压人,是为不智;你诡计多端,是为不信!如此不仁不义、不智不信之人,也想让天下归心?”
这话说得极重,四周的唐门弟子听了,不少人面露愤慨之色。
杨炯却面不改色,只是盯着周青莲,一字一顿道:“周青莲,你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可你做的事,又是什么?”
他伸手指向南方,声音愈发冷厉:“南方战线,数十万将士正在浴血奋战。他们吃的粮、穿的衣,都从蜀地来。
你在此地煽动抗税、阻挠运粮,若前线因此断粮,若将士因此战死!这罪,你担得起吗?”
周青莲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昂首道:“老夫从未阻挠运粮!老夫所为,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杨炯打断他,“你以为你只是为百姓请命?你以为你只是清丈土地?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官府所有的精力都被消耗在这些破事上!粮草运不出去,将士饿着肚子打仗,这就是你的仁义?”
周青莲沉默片刻,忽然道:“燕王,你莫要危言耸听。蜀地粮草充足,就算耽搁几日,也……”
“耽搁几日?”杨炯冷笑起来,“前线战事,瞬息万变。耽搁一日,就可能丢掉一座城;耽搁两日,就可能死掉几千人;耽搁三日,你可知道伽色尼国的铁骑已经逼近白沙瓦?”
周青莲面色一僵。
杨炯盯着他,目光如刀:“周青莲,你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就是在通敌卖国!”
“住口!”周青莲勃然变色,须发皆张,“老夫一生清名,岂容你污蔑!”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杨炯。
四周的唐门弟子见状,纷纷举起手中兵刃,杀气腾腾。
杨炯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周青莲,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布衣,蛊惑人心,乱政祸国,真乃大华开国第一奸贼!”
周青莲闻言,怒极反笑:“哈哈哈!好一个奸贼!好一个奸贼!”
他笑声朗朗,可那笑容里,却透着几分悲凉。
笑罢,他猛地收住笑声,沉声道:“燕王,你既然如此说,那老夫也无话可说。只是……”
他目光一扫四周,缓缓道:“今日这云顶山上,你当真要动手?”
杨炯也不答话,只从怀中掏出一物,伸手一拉。
“嗖——!”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绚烂的烟火。
那烟火红得刺眼,在黑色的天幕上久久不散。
四周的唐门弟子抬头看着那烟火,不少人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就在这时,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山来。
“杀——!”
“反抗者死!”
“还不束手就擒!”
……
火光四起,喊声震天。
周青莲却面不改色,只是盯着杨炯,嘴角忽然闪过一丝冷笑:“燕王,你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杨炯冷哼一声:“杀你一个祸国殃民的犬儒,谈不上什么天下!”
话音刚落,一声怒吼陡然响起,周颐已然挺剑刺来。
那剑势又快又狠,直奔杨炯咽喉!
杨炯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眼看剑尖就要刺到。
“当——!”
一声脆响,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只见一道寒光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正打在周颐的长剑之上。
周颐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一麻,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那柄精钢长剑,竟生生断成两截。
而那击断长剑之物,却径直射入地面,“笃”的一声,直直没入青石板三寸有余。
众人定睛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柄黑色长剑,剑身修长,寒光凛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长剑插入青石板中,剑身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龙吟之声,久久不息。
周颐握着半截断剑,愣在原地,脸色煞白。
唐无双面色一凛,猛地抬头,朝那剑来的方向看去。
众人也纷纷抬头,朝那屋顶望去。
月光如水,洒在那高高的屋檐上。
屋脊之上,正立着一女子。
其身形高挑,穿一身黑色道袍,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一头青丝随意地束在脑后,发间系着一条红色的发带,那发带随风飞舞,如同一道燃烧的火焰。
月光照在她脸上,显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孔。
双眉不描而翠,是远山横黛,不着一笔;眼眸不漾而清,是寒潭无波,不藏一念。鼻挺如悬峰,唇敛若含霜,无半分俗态,无一丝人情。
她立在檐角,垂眸俯瞰众生。
那眼神,淡漠、高远、孤绝,如真仙冷眼观世,视万物如刍狗。
夜风掀动她的衣袂与发丝,翩然若举,她自身却静如古岳,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站在此处。
片刻,女子轻侧螓首,月光在她如玉脸颊切出一道清浅阴影,更显孤高不可近。
启唇时,声如寒泉漱石,字字穿耳,冷冽如剑:
“碎我鼎者,皆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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