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入蜀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愿君除尘垢，自此日日新！＞
月华如练，清辉洒满峨眉后山。
杨炯听得橘桔梗那一声“有人来了”，不及细想，一把拉住她纤细的胳膊，闪身躲入一株百年老松之后。
松枝繁茂，投下浓重阴影，恰将两人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橘桔梗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刚要张口骂人，却被杨炯竖指唇边，止住了话头。
她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忿，却也知此时不是闹的时候，只得憋着一口气，缩在树后，竖起耳朵细听。
山风徐来，松涛阵阵。
忽然，那风中隐隐传来“邦邦邦”的声响，清脆异常，好似木鱼，又似梆子敲击之声。
杨炯眉头微皱，凝神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脚步声和断续的人语。
“陆小姐，咱们这老远来峨眉做甚？”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低沉中带着几分油滑，是蜀地口音。
接着便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亮中透着几分骄矜：“你不是说你能控制人心吗？”
杨炯听得这女声，只觉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脚步声渐近，月光下，两个人影从山道转角处显现出来。
杨炯凝眸看去，当先一人是个年轻女子，衣着华贵，一身藕荷色绣金褙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光泽，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其面容清秀，眉眼却生得有些刁蛮，眼角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不甘人下的倨傲。
那双眼睛，此刻正闪烁着某种疯狂的光芒。
杨炯看清这女子面容，瞳孔骤然一缩，险些惊呼出声：陆薇！！！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出现在峨眉？还是深夜登山？
杨炯心思电转，按下惊疑，继续看去。
陆薇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
这男子一身寻常货郎打扮，粗布短褐，肩上搭着个褡裢，瞧上去与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并无二致。
可当他抬起头来，月光正照在他脸上，杨炯看得分明，那双眼眸，竟隐隐透着绿色光芒，在夜色中闪烁不定，说不出的诡异。
更诡异的是，他手中竟还提着一架骷髅。
那骷髅齐腰高，通体白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杨炯一眼便看出，这绝不是寻常人的完整骨架，腿骨过长，臂骨略短，脊骨的节数似乎也不对，分明是取自不同人的骨骼，强行拼凑而成。
正是这种不协调，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仿佛那骷髅随时会活过来，做出什么骇人之事。
货郎手中牵着数根几不可见的细丝，丝线另一端连着骷髅的关节处。他十指微微颤动，那骷髅便随之迈步，关节转动，喀喀作响，竟与活人行走一般无二，如臂使指，灵动至极。
杨炯看得暗暗心惊，此人控偶之术，已达化境。
他侧头看向橘桔梗，却见这小丫头正瞪圆了眼睛盯着那骷髅，小脸上满是兴奋，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杨炯无语，只得继续凝神倾听。
两人走到山道开阔处，停下脚步。
货郎四下张望一眼，低声道：“陆小姐，您还没说，咱们到底来峨眉做什么？我在这附近有仇家，您还是早说为妙！”
陆薇沉默片刻，半晌才道：“想不想以后位极人臣？”
货郎眼神一闪，嘿嘿笑道：“陆小姐还是说事儿吧！小人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可不敢想那些。”
陆薇冷哼一声，直白道：“如今这天下大势，明眼人都能看出，我那姐夫登上九五只是早晚的事。不怕给你透露一点消息，最快三月后，这天下便要改姓易主！”
树后，杨炯眉头紧锁。
橘桔梗偷眼看他，只见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货郎却是一惊，低声道：“陆小姐！你们都是大人物，小人就是个卖货的，没想那么多！”
“少跟我装蒜！”陆薇眼眸一凝，声音陡然尖利，“我说得再直白些，我姐夫就在这峨眉，我需要你来帮我！”
货郎瞳孔猛缩，骇然看向陆薇：“你……你……让我去控制……”
“不叫控制！”陆薇一字一顿，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这叫给自己搭上通天之梯！”
她转过身，望向山下茫茫夜色，悠悠道：“机会稍纵即逝！我姐姐现在在王府什么地位，你应该清楚。她掌着整个王府，又得公婆欢心，将来必定是正宫皇后。
我若是此时不入王府，以后就更没有机会！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不相干的女人爬到我头上去？”
货郎咽了口唾沫，手中的骷髅竟也微微颤抖：“可……可这是掉脑袋的事呀！”
“富贵险中求！”陆薇猛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货郎，“林灵素，你有如此本事，难道甘愿就在蜀地走街串巷一辈子？你不想去长安看看那花花世界？不想位极人臣、享受享受人上人的滋味？”
林灵素一时沉默，良久才道：“没人不想，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陆薇挥手打断他，自信满满，“我姐夫我了解。他那人，看着冷硬，实则心软。只要我今晚怀了他的孩子，他即便不喜欢我，还能放下我们娘俩不成？
况且，如今蜀地正在聚兵，那是我爹的地盘。我爹在蜀地经营日久，攀附者不计其数，到时候我们姐妹共掌后宫，内外互为倚仗，这天下还不是我陆家说了算？到时候，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物，在月光下摊开手掌。
那是一枚红色丹药，龙眼大小，在月色中泛着妖异的光泽。
林灵素盯着那丹药，喉结滚动。
陆薇轻笑：“这是催子丹，可大大提高今夜怀孕的几率。林灵素，只要你帮我控制住我姐夫，让他对我……对我做些该做的事，这丹药便派上用场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如今我姐姐没有身孕，可王府里那些狐媚子却早她一步。若是我有了孩子，我姐姐还能不视若己出？自己亲外甥，不比那些不相干的女人生的强？况且……”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疯狂的期冀，“说不准我这孩子洪福齐天，最后是条真龙呢？到时候，我便是太后！我姐姐也得尊着我、敬着我！”
林灵素额头沁出冷汗，盯着那丹药，又看看陆薇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心中天人交战。
良久，他一咬牙：“好！事成之后，还望陆小姐莫要忘了今日之诺！”
话音刚落，一声爆喝炸响，震得山林簌簌作响：“你想瞎了心！”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树后猛窜而出，快如鬼魅，直朝陆薇扑去。
正是橘桔梗！
她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被杨炯和白糯折腾了大半夜，在床底下吃了满嘴灰，又听了满耳朵不该听的声音，正愁没处撒火。
此刻听得这两人竟敢算计杨炯，一股无名火蹭地蹿起三丈高，哪里还忍得住？
陆薇骇然失色，连连后退，尖声大叫：“林灵素！事以密成，给我宰了她！”
林灵素反应极快，十指一抖，那骷髅“喀”的一声腾空而起，骨架在空中展开，竟如活物般朝橘桔梗扑去。
橘桔梗冷哼一声，凌空一个转折，避开骷髅扑击，落地时已欺到林灵素身前丈许。
她双掌一错，掌风凛冽，正是六阳掌的起手式。
林灵素瞳孔微缩，十指连弹，那骷髅在空中诡异地扭转身形，骨架哗啦作响，一条臂骨竟脱离身体，如飞镖般朝橘桔梗后心疾射而去。
橘桔梗听得身后恶风不善，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
“砰”的一声，那臂骨被掌力震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却被丝线牵引，又稳稳接回骷髅身上。
“咦？”橘桔梗来了兴趣，眼睛一亮，“有点意思！”
林灵素却不答话，十指颤动如弹琵琶。
那骷髅在他操控下，上蹿下跳，骨架翻飞，时而飞出一条腿骨横扫，时而整个骷髅头脱离身体，张着白森森的牙齿朝橘桔梗咬去。丝线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那骷髅便如在半空中舞蹈，诡异而又灵动。
橘桔梗连出数掌，掌风呼啸，将袭来的骨头一一震飞，可那些骨头被丝线牵引，飞出去又飞回来，循环往复，竟似无穷无尽。
她越打越是烦躁，这些骨头太烦人了，打又打不散，躲又躲不开，那骷髅头还时不时飞过来张嘴咬人，白森森的牙齿咔嚓咔嚓响，说不出的瘆人。
“烦死了！”橘桔梗怒喝一声，双掌齐出，掌力排山倒海般涌出，将整个骷髅震飞出去。
骷髅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骨架险些散开，却被林灵素十指连抖，丝线紧绷，硬生生又拽了回来，重新组合成型。
林灵素额头见汗，心中骇然：这小丫头看着不过八九岁模样，掌力竟如此浑厚，自己这傀儡术纵横蜀地多年，罕逢敌手，今日竟被一个孩子逼得手忙脚乱。
他眼神一阴，咬紧牙关，左手操控骷髅继续缠斗，右手悄悄探入怀中，摸出一个瓷瓶。
橘桔梗正斗得兴起，忽见林灵素右手一扬，一掌拍在骷髅后脑上。
那骷髅嘴巴猛然张开，咔嚓一声，竟喷出一股彩色烟雾。
那烟雾在月光下绚烂夺目，如霞似锦，却透着一股甜腻腻的香气，直朝橘桔梗笼罩而来。
橘桔梗脸色大变，她本身就是用毒高手，如何看不出这烟的厉害？
她猛然后撤，屏住呼吸，可那烟雾扩散极快，已将她笼罩其中。
一丝甜香钻入鼻腔，橘桔梗只觉头脑一阵晕眩，四肢瞬间酸软无力。
她心中悲呼：完蛋！我不会死了吧！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炸开，震得山林嗡嗡作响。
那骷髅头在空中猛然爆裂，白骨碎片四散飞溅。
林灵素一口鲜血猛喷而出，整个人如遭雷击，软软瘫倒在地。他手中的丝线根根断裂，那没了头的骷髅骨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白骨滚得到处都是。
月光下，杨炯手持一柄短小火枪，枪口青烟袅袅，大步从树后走出。
他面色冷峻，眸中寒光闪烁，周身杀气四溢。
杨炯快步走到橘桔梗面前，上下打量一眼，见她虽脸色微白，却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温声道：“没事吧？”
橘桔梗摇摇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低下头，闷声道：“没事。”
杨炯点点头，一摆手。
黑暗中，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瞬间封死了林灵素所有退路。
那是两名老者，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正是摘星处的齐天乐和朝中措。
齐天乐低头盯着瘫软在地的林灵素，忽然冷笑一声：“哎哟！死骷髅，你还没死呢？”
林灵素浑身一颤，挣扎着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向齐天乐那张老脸。
他看了半晌，忽然惊呼出声：“齐天乐！你不是早就……”
“你都死皮赖脸地活着，我死个什么劲儿？”齐天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杨炯皱眉问道：“你认识他？”
齐天乐拱手禀道：“回少爷，这人名叫林灵素，少年成名，家里世代货郎，一手傀儡骷髅使得出神入化，用致幻毒药更是一绝，在蜀地颇有名声。
后来因为得罪了青城派，被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自此便销声匿迹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杨炯目光一凝：“可曾滥杀无辜？”
齐天乐摇头：“这倒没有。这人就是凭借着些致幻毒药，吓唬权贵，骗些钱财。当年得罪青城派，便是因为骗了他们少爷，这才被追杀的。”
杨炯冷哼一声，摆手道：“带下去，好好调教调教。告诉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好咧！”齐天乐狞笑一声，上前一把拖起林灵素，“你胆子不小啊，我家少爷都敢惹？”
林灵素浑身颤抖，哭喊道：“我冤枉呀！我是受人蛊惑呀！”
“哼！”朝中措上前，盯着林灵素的脸看了半晌，冷笑连连，“听说你对尸毒颇有研究？还能永葆青春？看着确实比同龄人年轻不少。一会儿咱们好好探讨探讨！”
林灵素脸色惨白，哭声在山间回荡，越来越远，终至不闻。
杨炯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陆薇。
陆薇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如纸。可她仍强撑着，挺着脖子，倔强地盯着杨炯，嘴唇抿得死紧。
杨炯走到她面前，站定。
月光下，他面色沉静如水，眸中却翻涌着怒焰。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陆薇脸上。
陆薇惨叫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死死盯着杨炯。
“你不可救药！”杨炯一字一顿，周身杀气四溢，仿佛下一刻便会取她性命。
陆薇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惊恐，可随即，那惊恐化作疯狂的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是！我就无可救药！”她嘶声大喊，声音在山林中回荡，“我爱你爱得不可救药！”
橘桔梗打了个冷颤，一脸嫌弃地捂住耳朵，小声嘀咕：“咦~~！好恶心！”
杨炯却不为所动，目光冰冷如铁，盯着陆薇，沉声问道：“谁告诉你我的行踪？你爹？”
陆薇扭过头，咬着唇，一言不发。
杨炯眼神闪烁，眸中杀气越来越浓。
陆薇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终于怕了。她浑身颤抖，缩成一团，眼泪流得更凶。
杨炯盯着她，良久良久。
终于，他想到了陆萱，想到了那个林下风致、蕙质兰心的女子，终是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杀意，冷冷摆手：“给我带下去。等到了长安，交给王妃亲自处置。”
“是！”一声低沉的声音响起。
黑暗中，一寸金缓缓走出，伸手便去抓陆薇的胳膊。
陆薇猛地甩开她的手，尖叫：“你放开我！你个奴才，凭什么对我无礼！我是陆家二小姐！我爹是……”
一寸金面无表情，只看着杨炯。
杨炯心情糟透，冷冷道：“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寸金眼中精光一闪，枯瘦的手指伸出，在陆薇身上几处大穴上轻轻一点。
陆薇浑身一僵，随即惨呼出声：“啊——！疼！疼呀！”
那疼痛仿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又麻又痒，又酸又胀，说不出的难受。她在地上翻滚惨叫，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一寸金也不管她，只静静站在一旁，等那疼痛过去。
过了片刻，陆薇终于安静下来，浑身瘫软，只剩下细微的抽泣。
一寸金这才上前，一把拎起她，拖着她朝山下走去。
陆薇的哭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山林重归寂静。
橘桔梗抬头看着杨炯，小脸上满是不解：“这人你还留着她干嘛呢？要我说，一刀杀了干净！你若下不去手，我来！”
杨炯轻叹一声，负手而立，望着茫茫夜色，眼中满是疲惫：“陆萱还没有孩子，我若对她家人动手，难免会被有心人误解，觉得我与陆萱失和。如今局势不稳，内部不能出问题。”
橘桔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杨炯西顾，一脸肃然：“入蜀。”
言简声沉，势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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