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奶黄包
<灯火良宵,鱼龙共舞。祝君上元喜乐,万事胜意,岁岁常安。>
岁末,新日。
峨眉山隐在晨雾里,雾气极大,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只隐约见着山道的石阶湿漉漉的,长了些青苔。
天气冷凉,呼吸间能见着白气,山林里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起,惊落几片枯叶,飘飘悠悠落在石阶上,又被露水沾住。
这样的清晨,峨眉山显得格外幽深,也格外古老,那石阶不知是多少年前凿出来的,被无数双脚踏过,磨得圆润了,青苔便趁机爬上来,更显苍古。
盘山道上,雾气里似有人声,伴随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踏在石阶上,在这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偶有山风吹散雾气,才见着是一男一女并肩而行。
男的龙章凤姿,剑眉星目,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大氅,虽是寻常装束,却贵气十足。
他走得从容,偶尔侧头看看身边的女子,嘴角噙着笑。
女的一身白衣,外披一件月白大氅,身形亭亭,气质清冷,在这雾气里走着,竟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只是那仙子此刻正低着头看脚下的青苔,小心翼翼的,偶尔还要扯一扯身边男子的袖子,让他走慢些。
不正是回山的杨炯与白糯。
杨炯抬眼看了看天色,雾气虽然大,可东边已经透出些光亮来,太阳正在努力地想要钻出来。
见此情形,便笑道:“今天天气不错!日子也好,正合适你继任掌门之位!”
白糯撇撇嘴,小声嘀咕:“你这搭话的方式,真不怎么样!”
声音虽小,可在这寂静的山道上,杨炯本该听见的。
但他偏偏装作没听清似的,偏过头来:“啊?”
白糯忙岔开话题,仰着脸看他:“京城局势紧张,你不是已经下令全军在金陵集结了吗?怎么突然来这峨眉了?”
杨炯看着她,认真道:“之前答应来峨眉看你,不能食言不是?”
白糯脚步一顿,突然转过身来,双手握成拳头,举在胸前,瞪着眼睛威胁道:“你还当我是五岁的小孩子?我才不会被花言巧语骗了!”
她生得好看,这一瞪眼,非但不凶,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可爱。那握着拳头的模样,活像一只炸毛的小兔子,偏要装出大老虎的样子来。
杨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调侃道:“现在这样一点也不可爱!”
“哼!”白糯得意地一扬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你是骗不到我了!”
杨炯翻了个白眼:“我骗你什么?那苦得要命的蒲公英糖吗?”
这话一出,白糯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那蒲公英糖是她心智未开时,在山里采了蒲公英,自己熬了糖,巴巴地送给杨炯吃的。
那时候她喊他“好哥哥”,喊得可甜了,杨炯吃了糖,皱着眉说苦,她还非说甜,硬要他多吃几块。
如今想起来,白糯只觉得脸上发烫,心里却酸溜溜的,那个傻乎乎的自己,怎么就那么……那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明明都是自己,可想起那段日子,就像是在看另一个人似的。
那个人可以毫无顾忌地拉着杨炯的手,可以理直气壮地要他陪着玩,可以撒娇、可以耍赖、可以喊“好哥哥”喊得理直气壮。
可现在呢?
白糯心里那股酸劲儿一上来,面上却冷冷的,看了杨炯一眼,愤而拂袖:“你以后想吃,再也没有了!没有了!”
说完,脚步加快,蹭蹭蹭就往山上走。
杨炯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哪里“长大”了?分明还是个小孩子!”
无奈,只得快步追上去。
白糯走得虽快,可杨炯奋力追赶,也算能追得上,找准机会,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放手!”白糯用力甩,却甩不开,转头瞪他,“打你哟!”
杨炯看着她这故作生气的模样,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明明是在发火,可那模样偏生有种说不出的娇憨。
他心里莫名觉得可爱,便死皮赖脸道:“我这人吃不了甜的!就爱吃苦的!”
“这么喜欢吃苦!”白糯继续甩着手,身子也跟着扭动,像条不听话的小鱼,“你怎么不去吃苦瓜!”
杨炯顺势上前一步,一手揽住她的细腰,信口便道:“生不厌苦,熟不妨甜。生熟并用,取不伤廉。”
白糯身子一僵,甩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首小诗,明面上说的是苦瓜,苦瓜青嫩时味道极苦,可有人就喜欢这苦;苦瓜熟了,苦味褪去转为清甜,也不排斥这甜。
顺应自然变化,苦尽甘来。生苦瓜熟苦瓜都可食用,生用清热,熟用养血,不偏废其一。
可这话哪里是在说什么苦瓜?
分明是在说,无论是她心智未开时,还是现在,无论是那个傻乎乎喊他“好哥哥”的糯米团子,还是如今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大姑娘,他都喜欢,不偏不倚,不厌不弃。
白糯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小心思,被这话说得透透的。
她闹脾气,哪里是因为什么蒲公英糖?
她介意的,是那段记忆里,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他转,一口一个“好哥哥”,黏黏糊糊地缠着他。
如今想来,她只觉得丢人,又觉得心里发酸,那个傻子凭什么可以那么理直气壮地黏着他?凭什么?
可她偏偏又不能否认,那个傻子也是自己。
如今杨炯这样说,既没有笑话她当初的傻气,也没有刻意夸她现在的好,只是轻飘飘一首小诗,便把她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全说透了。
既不伤她面子,还夸得恰到好处,简直是个哄女人的高手!
白糯心里甜丝丝的,可嘴上却硬得很,板着脸道:“我最讨厌吃苦瓜!”
杨炯白了她一眼,知道她这是嘴硬,也不戳破,只是调侃道:“谁叫你吃?叫你用!”
“啊?”白糯不解,仰着脸看他,一脸茫然。
杨炯看着她这迷糊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撒腿就往山上跑。
白糯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还是没明白。
可她毕竟是大姑娘了,又在江湖上闯荡过,那点男女之事,虽然没人教过,可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
杨炯那话,配上他那促狭的笑,再一细想……
什么叫“叫你用”?
什么叫“用”?
白糯脑子转了转,猛然间面色腾地一下红了,红到了耳朵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杨——炯——!”
她一跺脚,身子一纵,白衣在雾气里划过一道残影,直接飞身追了上去。
白糯武功极高,轻功更是了得,几个起落便追上了杨炯。
杨炯还没跑出多远,就觉得后领一紧,被人一把揪住了。
“跑啊,你倒是跑啊!”白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咬牙切齿。
杨炯回头,就见白糯一手揪着他的后领,一手已经伸上来,准确地捏住了他的耳朵。
那只手白白嫩嫩,看着没用力,可杨炯知道,要是她想,这耳朵都能被她拧下来,好在她只是捏着,没真拧。
“我可不是那些深闺小姐,任由你欺负!”白糯瞪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有的是手段!我让你口花花儿!”
杨炯被她揪着耳朵,却也不恼,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微微偏着头,一脸无辜:“我没口花花,我说的是实话啊。”
“实话?”白糯眼睛一瞪,“实话就是……”
说到一半,她说不下去了,脸上又红了红。
杨炯见她这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更加无辜:“实话就是什么?你说清楚啊,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哪里错了?”
“你!”白糯气得跺脚,手上用了点力,“你还装!”
“哎哟哎哟——!”杨炯立刻夸张地叫起来,“疼疼疼,娘子饶命!”
这一声“娘子”叫得白糯手一抖,差点没揪住。
她瞪着眼,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觉脸上发烫,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杨炯趁她愣神的功夫,一矮身,从她手里挣脱出来,也不跑,只是站在那里笑看着她。
白糯回过神来,见他笑得促狭,心里又羞又恼,可又拿他没办法。
她只得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杨炯连忙跟上,走在她身侧,也不说话,就是笑。
白糯被他笑得心烦,瞪他一眼:“笑什么笑!”
“笑你可爱。”杨炯顺口就答。
白糯脚步一顿,脸又红了。
她咬了咬唇,突然伸手,一把推在杨炯肩上。
杨炯没防备,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白糯趁机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让你贫嘴!”
杨炯站稳了身子,看着她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那白衣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只欢快的兔子。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大步追了上去。
两人在山道上追追闹闹,笑声在林间回荡。
跑了好一会儿,两人才觉得累,寻了块道旁的大石头坐下。
杨炯靠着石头,白糯坐在他旁边,互相看着对方。
杨炯的头发被雾气沾湿了,又被白糯揪得有些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看着有些狼狈。
白糯也没好到哪里去,跑了一路,发髻松了些,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她脸小小的,白白净净的,像朵沾了露水的蒲公英。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白糯白了他一眼,瞪眼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口花花!”
杨炯理了理头发,笑着说:“不敢了不敢了。”
“这还差不多。”白糯得意地一扬下巴,可随即又想起什么,狐疑地看着他,“真的不敢了?”
杨炯一本正经道:“真的不敢了,下次我偷偷说,不让你听见。”
“你!”白糯气得又要伸手,杨炯笑着躲开,两人又闹了一阵,这才消停下来。
杨炯抬头看了看天色,雾气已经散了许多,太阳从东边探出头来,把金色的光洒在山林间,眼看着就要到正午。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如今你师傅大仇得报,你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今日举行了继任大典后,要好好管理峨眉,不要辜负你师傅的期望。”
白糯眼神微微一暗,眸中悲伤一闪而逝。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苔,沉默了一会儿,才重重点头:“我一定会光大峨眉!”
声音不大,却透着坚定。
杨炯点点头,伸手揽了揽她的肩:“我会在峨眉陪你几日。”
白糯抬头看他:“不急着去长安?”
杨炯摇头:“大军集结需要时间,局势还不明朗,有些事还不清楚。金陵除了是主攻方向,还有麻痹敌人的作用。
蜀地是我妻子经营了很久的根据地。我已经令人聚兵,筹备物资粮草,待一切就绪,由蜀地入长安,十几天便可抵达。”
白糯一愣,站起身皱眉道:“你要孤身犯险?!”
“谈不上孤身。”杨炯拉着她的手,继续登山,“白莲卫总计有五万人,三万在碌曲防备康白,蜀地还有两万,足够了。”
“你……你胡闹!”白糯瞪着他,眼里满是担忧,“我虽然不懂局势,可两万对五万,白莲卫不是麟嘉卫,你怎么打得过?”
杨炯耸耸肩,笑道:“打只是下下策。大华经历了太多的内乱,再经不起折腾。都是大华的好儿郎,不能死在某些人的权力斗争之下。”
“那你……”白糯欲言又止。
杨炯看着前方的山路,目光深远:“我跟李漟青梅竹马,对她还算了解,她这一手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天下大势,南方早就已经被我们经营得铁板一块,边疆军队不是我的人就是我爹的门生。
她怎么就以为,换了个熊定中,逼走个邹鲁,就能在朝堂兴起和谈之风?怎么就以为一到圣旨就能让我束手就擒?”
杨炯眉头紧锁,顿了顿,又道:“既然想不懂,那索性就亲自去看个明白。以前我不愿做那位置,一是我不是闲得住的人,二是不想让百姓重遭离乱之苦。
要知道,众多灾祸之中,兵灾可以说是破坏最大的一种。”
说到这里,杨炯语气渐渐铿锵起来:“可如今,我努力营造出来的大华昌盛之始的局面,有人要亲手毁掉。
这绝对不行!
谁想要毁了这局面,我就要让他看清楚,我杨家不是不能做皇帝,不是不能杀人!”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白糯愣愣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着、总是不正经、总是由着她胡闹的男人。
此刻他眼里是杀伐之气、是她从未见过的帝王之威、更是为百姓开太平的仁义之心。
白糯握紧了他的手,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杨炯转头看她,目光柔和下来,摇摇头:“不必。我这人做事都必须留下多套方案。如今师师在长安,咱们家的人在蜀地只有萱儿的父亲和二娘,需要一个咱们自己人。一旦出现意外,蜀地绝对不能丢。有了蜀地,长安就翻不了天。”
白糯一时沉默,良久才重重点头。
她看着杨炯,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身,飘然往山上走去。
走出几步,才回头看向杨炯,脸颊微红,声音却故作平淡:“我做了很多蒲公英糖。”
杨炯一愣:“啥意思?”
白糯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身子一纵,白衣飘飘,直奔金顶。
她的声音从雾气里飘来,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娇蛮:“不是喜欢吃苦吗?晚上让你吃个够!”
那声音在山间回荡,像是山泉叮咚,清脆悦耳。
杨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好笑地摇了摇头:“完蛋!糯米团子变奶黄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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