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4章 生于皇家

杨令仪歪着脑袋，桃花眼眨了两眨，那两排睫毛上下碰了碰，忽然问道：“娘，什么是共治天下？”

李淑脚下没停，抱着她往御膳房方向走，雨水打在廊檐上溅进来，她侧了侧身，拿背挡住斜飞的雨丝，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想知道？”

“嗯！”小乌龙重重一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了晃。

李淑拍了拍她屁股，好笑道：“知道可就要解决，没有解决的能力，就不必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吗？”

“什么能力？”小乌龙盯着娘亲，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开始数，“我会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翻墙，翻墙不算，陈姐姐每次都揪我后领子，我还认识御膳房的李大嘴，认识管马厩的赵汝昌，认识打扫大庆殿的周嬷嬷，这算不算能力？”

“当然算。”李淑点头，“可这些还不够。你若是能让那老头离开，这才叫能力。”

这般说着，她停下来，盯着小乌龙的眼睛，目光不轻不重，却压得小乌龙缩了缩脖子：“你有吗？”

小乌龙抿着嘴想了一阵，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我送一把伞给他，让他回家！”

“哦？这是什么道理？”李淑挑了挑眉。

“叶师傅说的！”小乌龙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背，“‘人之力有大小之别，为善却无高下之分，力小者撑伞，力大者护民，皆善之善者也！’爱人者人爱之，我给站岗的叔叔们送吃的，他们也常给我带外面的好吃的，那我给那老头撑伞，他淋不着了，总该走了吧？”

李淑盯着丫头看了一阵，半晌没说话，随即迈步继续往前走，声音悠悠传过来：“你想给他撑伞，他可不稀罕。人家要的是给万千士大夫撑伞，而且……”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还要分伞！”

小乌龙听不懂，两条眉毛皱做一团：“分什么伞？他不够用吗？我送他一把不就……”

“你送的他嫌小，也嫌少！”李淑截断她的话。

“那多大的伞才够？多少才多？”

“大到能把全天下的士大夫都罩住，多到他能任意分给别人。”李淑说完这句，忽然转了话头，语气一沉，“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吃外面的东西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许吃别人给的东西。”

小乌龙一僵，小短腿在李淑腰侧缩了缩，眼珠子骨碌一转，声音低下去：“叔叔们给的……不能拒绝！叶师傅说……”

“说个屁！”李淑柳眉倒竖，嗓门拔高了一截，“你吃坏了老娘活劈了他！”

“娘~~！”小乌龙一把搂住李淑的脖子，拿脸蛋去蹭她的脸，蹭得李淑鬓发都歪到了一边，“你别生气，我以后不吃就是了！”

“哼！”李淑冷着脸，拿眼角余光扫她，“你眼睛转什么？为什么不看着我？是不是又想跟我玩儿‘两面三刀’？”

“没有！”小乌龙把眼珠子定住，瞪得溜圆，直直看着李淑。

“那你看着我眼睛。”

小乌龙凑近了，拿手指头点了点李淑的眼角，笑得眉眼弯弯：“娘的眼睛最漂亮！”

“死丫头，你一说谎就笑，看我不打你！”李淑抬手作势要打屁股，小乌龙“嗷”一嗓子，跟条泥鳅似的从她怀里往下滑。

李淑哪能真让她摔了，手腕一翻又把她捞回来，小丫头就趁着这个空当扭身蹬腿，挣开怀抱落了地，撒丫子就往御膳房方向跑，边跑边喊：“姨娘救命！我娘杀人啦！救命呀！”

孙羽杉正在灶前尝汤，勺子刚送到嘴边，听见这声喊，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鹅黄色的小肉团子已经撞开门冲进来，一把抱住她的腿，整个人缩到她围裙后头，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瞄。

“这是怎么了这是？”孙羽杉放下勺子，弯腰把围裙后头的小乌龙捞起来，搂在怀里，见她脸蛋红扑扑的，鬓发散了几缕，拿手背替她擦了擦汗，“这么大雨还喊打喊杀的？”

李淑迈进门来，拍了拍袖口上的水珠子，抬眼看见小乌龙缩在孙羽杉怀里探脑袋，冷笑一声：“出来，娘不打你了。”

“真的？”小乌龙拿手捂着嘴，满是狐疑。

“哼，你知道的，你只有一次机会。”

小乌龙跟李淑大眼瞪小眼瞪了几个呼吸，到底怂了，从孙羽杉怀里滑下来，两只脚在地上蹭了蹭，慢慢吞吞走出来，走到李淑面前站定，先拿手抻了抻自己皱巴巴的衣角，又抬手够李淑的衣摆，够不着，只好仰着脸，一副可怜巴巴模样。

“见礼了吗？”李淑垂眼看她。

小乌龙赶紧转身，面朝孙羽杉，两手交叠在身前，弯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见过姨娘！”

“好！好宝贝儿！”孙羽杉笑着把她又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喜爱得不行，“姨娘做了你最爱吃的大肘子，喏——！”

说着，朝桌上努努嘴。

小乌龙顺着她目光看去，这才瞧见桌旁还站着个男孩。

那孩子三岁多，穿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袖口拿带子束着，露出一截胖乎乎的小手腕。脸上吃得油汪汪的，嘴角还挂着一粒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正嚼得起劲。

他鼻子跟杨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鼻梁挺直，眉毛浓黑，眼睛圆溜溜的，跟小乌龙那对桃花眼一比，一艳一憨，差异鲜明。

正是杨炯的亲弟弟，魏王杨熠。

见众人都看他，杨熠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了，拿袖子擦了擦嘴，站直了身子，扳着小身板认认真真行礼：“见过嫂嫂！”

李淑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来：“今日怎么跑这儿吃饭了？”

“下学遇上大雨，就……”杨熠声音越来越小，手往背后藏了藏，那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肉丸子。

孙羽杉笑着替他解围：“快都来吃饭吧，可别凉了。”

说着把小乌龙放到桌边的凳子上，又给杨熠碗里添了勺汤。

李淑也不戳穿这小子，拿筷子敲了敲桌面：“好好吃饭！”

小乌龙一坐下来就忙活开了，伸手抓了个最大的螃蟹，哐当搁进杨熠碗里，又探身抓了个大肘子，双手捧着递给孙羽杉：“姨娘，你辛苦了，你先吃！”

孙羽杉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把肘子推回去：“小乌龙吃，姨娘特意给你做的，炖了一上午呢！”

小乌龙捧着肘子转到李淑面前：“娘吃！”

李淑白了她一眼，拿筷子把肘子拨回她碗里：“吃你的吧，小心吃成了个小胖妞。”

小乌龙嘿嘿一笑，抱着肘子啃起来，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只仓鼠似的。

李淑转头给杨熠夹了一筷子青菜，搁进他碗里：“最近学业如何？《论语》读到哪儿了？”

杨熠把身子一正，筷子放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字一句答得端端正正：“回嫂嫂，《学而》篇已读完了。太傅昨日讲了‘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我有些愚钝，还没全懂。”

“武功呢？”

“骑射还在练，昨日校场跑马，跑了三圈，没掉下来。”杨熠说到这儿，小脸上露出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又赶紧收住了，“就是箭还射不准。”

李淑见他这模样，好笑道：“我又不是郑秋会打你手板，也不是陆萱会考你政事，你不必这般拘谨。”

杨熠把脊背挺得更直了，认认真真道：“君子行止有章，不因亲厚而废礼。嫂嫂们待我宽和，如若亲母，礼不可……”

“行行行！”李淑摆摆手，拿筷子夹了个鸡腿塞进他碗里，“哪来这么多大道理，吃饭！”

杨熠低头啃鸡腿，啃了两口，还是坐得板板正正。

孙羽杉得空坐下来，拿围裙擦了擦手，问李淑：“下这么大雨，我叫人给你送去就是了，怎么亲自跑来了？”

“还不是这捣蛋鬼，”李淑拿筷子指了指小乌龙，“自己跑去大庆殿凑热闹，赶上张先死谏那一出戏，我出来找她，便就近来看看你。”

孙羽杉一愣，把汤勺搁下：“好好的，干嘛要死谏？”

“说是死谏，求名而已。”李淑夹了口青菜，嚼了两下，“逼陆萱让步，要么叫杨炯回来，要么更改羁縻政策，变着法儿地给士大夫争权，我看他是想做颜夫子第二。”

孙羽杉张了张嘴，半天才道：“要不……我送些吃的给他？毕竟是礼部尚书，真在大庆殿前出了事，传出去还不知怎么编排咱们家。况且，陆萱压力那么大，若再让他们借题发挥……”

“不必。”李淑搁下筷子，眼风一扫，那股子懒散劲儿消散无踪，“他张先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局势，整日死守圣贤经典，天天派人去科学院闹事，他若真为天下读书人争利，我还高看他一眼。可他偏偏只给士大夫争利，那可就死不足惜了。”

小乌龙正抱着肘子啃，听到这儿忽然抬起头来，油乎乎的嘴一张：“娘！祖父说‘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李淑放下筷子，笑吟吟看着她：“那你有办法让他离开吗？”

小乌龙啃了口肘子，含含糊糊道：“我……我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呀！”

李淑伸手把面前那碗白米饭端起来，搁到桌子正中间，拿筷子点了点碗沿：“这是什么？”

“米饭呀！”小乌龙不明所以。

“怎么来的？”

“姨娘做的……”小乌龙说了一半，见娘亲面色不善，赶紧改口，“百姓种的！”

李淑拿筷子尾敲了敲她脑门，教训道：“这米饭，是你父皇派人远赴占城，历尽风波，损兵耗民，几番辗转方携归华夏。

待到散给四方黎庶，春播夏耘，沐雨披阳，耕耘、薅草、收刈、脱粒、舂簸，又经舟车商贾转输往来，无数人血汗相续，方才去壳成米，炊熟为饭，入你碗中。”

她说着，把饭碗往小乌龙面前推了推，“那你觉得，这碗饭给你分，你应该给百姓分多少？”

小乌龙盯着米饭看了一阵，一脸认真：“多劳多得，应该都给他们！”说完又觉得不对，小声嘀咕，“那……那我是不是不能吃饭了？”

李淑白了她一眼，笑答：“你这份你父皇给你挣了！”

小乌龙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那……那我少吃点，给他们多一些，他们比我辛苦！”

李淑点头，端起那碗饭，举到半空：“你父皇想要将这碗饭大部分都分给百姓，但是那个老头不同意。他不但自己要分多一些，还想要抢夺你父皇的分配权，以后都给自己多分一点。”

“那他们劳动了吗？”小乌龙问。

“有，但不多。”

“那为什么分最多？”小乌龙把肘子往桌上一搁，油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眉头拧成一团。

李淑沉默了一阵，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上，悠悠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人能这么不要脸。”

“千年田换八百主，一人口插几张匙？”杨熠忽然开口，筷子攥得死紧，一脸气鼓鼓，“他们真该死！天下还有那么多吃不上饭的人，他们凭什么多吃多占？”

李淑一愣，转头看他，目光里带了几分诧异：“守贞，说得好。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杨熠摇头，把筷子放下，坐得更端正了些：“这是我看皇兄《读史札记》里的话。父亲带我读过，给我讲过世家大族干过的事。我还去过嫂嫂的慈幼院，知道那里的孤儿以前都吃不上饭。”

“是呀！”李淑感慨了一句，伸手拍了拍杨熠的肩膀，“守贞，你皇兄不容易。九死一生，夙兴夜寐，同家人聚少离多，现在还在西方拼命，就是想要给百姓分得多一些，想让百姓不那么劳累，可有些人就是贪得无厌，贼心不死呀！”

“是那老头？他真坏！”小乌龙一脸气愤，从凳子上跳下来，叉腰瞪眼。

正说着，门外雨声渐渐变小，一道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从窗纸透进屋，在青砖地上投出一块亮斑，照得桌上那碗白米饭粒粒分明，温润有光。

李淑看了一眼窗外，端起那碗饭，拿了只空碗，给杨熠和小乌龙各自拨了半碗，边拨边说：“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知之者众，能行者寡。”

她把碗搁到两个孩子面前，一挥手，“吃饭！吃饱饭，长身体，打坏人！”

小乌龙捧着碗，拿筷子扒了两口，忽然在桌底下伸脚，踢了踢杨熠的小腿。

杨熠嘴里塞着饭，腮帮子鼓着，抬眼看她。

小乌龙朝他挤了挤眼，眼珠子往门口一甩，又往李淑那边努了努嘴。

杨熠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把碗捧起来，三两下把剩下的饭扒干净，一粒米没剩，搁下碗筷站起来，小身板一正：“嫂嫂，我下午还有课，得先走了。”

李淑慢条斯理嚼着饭，眼皮都没抬：“去吧。”

杨熠朝孙羽杉行了个礼，转身便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小乌龙一眼。

小乌龙嘴里塞得满满的，见杨熠跑了，赶紧低头扒饭，扒得米粒都粘在嘴角，拿手背一抹，把碗底最后几粒米拨进嘴里，嚼了两下咽，确认碗里干干净净，这才把碗一搁，从凳子上出溜下来：“小叔，等等我！我跟你一起！”

说完，撒腿就往外跑。

“慢点！慢点！”孙羽杉站起身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朝外喊，“地上滑！小心摔着！”

“知道了姨娘！”小乌龙头也不回，小短腿跑得飞快，鹅黄色的衫子在廊角一晃，追上前头那个靛蓝色的身影，一同消失不见，

孙羽杉转过身，皱眉看着李淑：“他们还小，你跟她们说这些干什么？”

“不小了。”李淑端起碗，自己盛了饭，坐下来夹了筷子菜，不紧不慢地吃，“生在皇家，要么庸碌过一生，要么早点扛起担子，越早越好。”

“可……他们才三岁呀！”孙羽杉在她对面坐下来，急得直搓手，“这能行吗？”

李淑耸耸肩，一脸平淡：“你看他们哪一个是安分的主儿？小乌龙皇宫里的人认识一多半，见谁都说得上话。守贞自从去了慈幼院，把自己的魏王俸禄全捐出去了，不然怎的跑来你这儿蹭饭？”

“哎！你们呀！”孙羽杉气得直瞪眼，“没一个正常人！孩子快快乐乐不好吗？每天从早学到晚，没时间玩儿还不算，还要掺和家里的事。你们这些做娘的，真狠心！”

李淑自顾自扒饭，嚼完了咽下去才说：“她爹都在前线拼命，她若是个蠢笨的也就算了，谁让她不是呢。”

孙羽杉气鼓鼓瞪着李淑：“那俩孩子能是对手吗？别给那张先欺负了！”

“吃饭吧！”李淑将一只螃蟹放到孙羽杉碗里，拿筷子点了点蟹壳，“你等着看好戏吧。”

说罢便不再言语，垂首安静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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