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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6章 刘晴和刘婉


索菲娅挂断电话之后,在吧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无线话筒还带着握持的余温,话筒的塑料外壳在台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晕。

刘婉正在后厨擦灶台,水声时断时续。索菲娅把话筒放回座机底座上:“这个周末,我们去看看你大妈妈。”

刘婉停下手里擦拭的动作:“杨宝娣?”

索菲娅说:“对。还有你姐姐刘晴。”

刘婉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我从来没见过她。”

索菲娅说:“所以要去看看。”

伦敦到纽约再到杨宝娣住的地方,开车大约两个多小时,在郊外一栋带花园的房子里。刘婉在路上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开过一片草地之后,索菲娅放慢了车速,停在一道铁栅栏门前。

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女人正站在门口,看起来比索菲娅年轻一些,容貌秀丽,腰板很直。

杨宝娣走上前来,拉开车门,看了刘婉一眼:“长这么大了。”

刘婉说:“大妈妈好。”

杨宝娣没有应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是否还在原位。然后松开手,侧头看了看索菲娅:

“进来吧。”

屋里的摆设简单,木地板擦得发亮,茶几上摆着一碟水果和一套茶具。

刘晴正在厨房里泡茶,看起来比刘婉大几岁,穿着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和索菲娅说话时带着一种既熟悉又克制的语调。

刘晴端了两杯茶出来,递了一杯给刘婉:

“你是第一次来吧?”

刘婉接过来,在沙发边缘坐下来:

“第一次。”

刘晴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们一直没见过。”

语气里没有抱怨,也没有强调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杨宝娣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没有给你和你妈妈留下娱乐城的股份。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刘婉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以前有一点。但现在不觉得了。”

杨宝娣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不觉得了,是因为你看了信。”

刘婉说:“是。”

杨宝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侧过头对索菲娅说了一句:

“你爸的身体还好吗?”

索菲娅说:“还行。偶尔会念叨你。”

杨宝娣说:“念叨我什么?”

索菲娅说:“念叨你当年怎么劝他不要再回非洲。”杨宝娣没有接话。

刘婉和刘晴在后院的草地上坐着,一人拿着一杯果汁,沉默地坐在同一把长椅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刘婉先开了口:“我以前觉得,他那么做,是不在乎我们。”

刘晴说:“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后来我大妈妈跟我说了一些事,我才明白他不是不在乎。”

刘婉转过头看着她:“他做了什么?”

刘晴想了想:“他把你妈和你外公从南非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身上没剩多少钱。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因为和你妈妈还有大姨之间的关系,他在军垦城没办法待下去,才来的英国,先开餐厅,后来才是洗浴城。他连退休工资都没有要过,也是因为你们。”

刘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怎么想?”

刘晴说:“我现在想的是,有些事不是用来理解的,是用来接受的。”

刘婉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果汁,杯壁外侧的水珠正沿着弧面缓缓滑落,在杯底边缘积成一小圈水痕,她用手指抹掉了那道水痕。

索菲娅和杨宝娣坐在客厅里,隔着茶几,像两棵在同一条河岸上站了很多年、但从未并排生长的树。

杨宝娣先开了口:“她比我想象的稳。”

索菲娅说:“她像她爸。”

杨宝娣端起茶杯,没有喝:“那她以后,打算做什么?”

索菲娅说:“她想把餐厅接过去。说等我老了,她来管。”

杨宝娣放下茶杯:“那挺好。”

刘晴后来带刘婉去看了后院那棵老苹果树,说那是刘庆华当年从北疆带过来的种子。

刘婉蹲下来,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土:“它结的苹果甜吗?”

刘晴说:“酸的多。甜的不多。但每年都会结。”

刘婉站起来:“那也挺好的。”

两个人沿着院墙走了一段,在后院门边停下来,刘晴靠着门框,刘婉站在她旁边:

“你以后会常来吗?”

刘晴想了想:“不一定。但如果你们来的话,我可以回来。”

叶雨泽在军垦城院子里,接到了杨宝娣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后院的苹果树,阳光穿过枝叶,在草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亮斑。他没有回复,把照片保存了下来,放在相册里,没有备注姓名。

周组长在欧洲的技术中心已经完成了首批本土技术人员的培训,欧洲维修网络的站点增加到了二十多个,覆盖了主要高速路段和工业区。

他把最新一期的运营数据发回集团总部时,在邮件末尾备注了一行字:

“第二批流动维修车的设备已到位,预计下个月完成部署。”

叶风看了那行备注,没有回复,把邮件标记为已读,放在待归档的文件夹里,留给后续跟进时调阅。

叶归根在卡萨拉港口收到了红海锚地的测深报告。

那份报告没有提到任何其他公司的名字,只标注了水深数据和航道淤积情况,以及一份初步的疏浚方案。

他看完之后把报告锁进文件柜,没有提交给任何部门,也没有在内部会议上提起。

他把钥匙放回抽屉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关上的瞬间被抽屉内部的空间吸收了,没有传出去。

杨成龙在太平洋岛国港口的货柜区完成了一批新设备的安装和调试,包括几台备用发电机和一台船用吊臂的更换,施工结束后他蹲在码头边洗了洗手,把用过的钢丝刷放回了工具柜。

副舰长给新来的几个维修工人讲解了战士集团发电机的启动流程和停机检查要点,讲完后让学员依次操作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收回了那份操作指引单,放回工具棚里,用一块磁铁压在墙上的铁皮文件盒上,压住边缘,没有晃动。

新工人开始独立操作后,副舰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完成了第一次启动和停机,确认流程无误后才允许他们继续操作。

他站在工具棚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没有纠正任何动作,也没有再次要求他们按步骤复述一遍流程。

叶雨泽在杏树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往马场的方向走去。

杨革勇正蹲在围栏边给枣红马刷腿,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把刷子放回水桶里涮了涮:

“你今天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叶雨泽在他旁边站定:“刚收到一张照片。杨宝娣那边的苹果树结果了。”

杨革勇站起来,在围栏上擦了擦手:“那棵树还在?”

叶雨泽说:“在。”

杨革勇没有继续问,弯腰提起水桶,把水倒进墙根的下水道口,水流沿着倾斜的水泥面流入排水箅,在铁栅栏表面短暂停留后消失在下水道口深处。

他把空桶放回原处:“那就好。”

叶雨泽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围栏边,看着那匹枣红马正在低头吃草,马尾巴甩了一下,驱赶着一只还没有落稳的苍蝇。

杨革勇没有伸手去驱赶那只苍蝇,也没有说话,叶雨泽侧过头,看了一眼马场门口那棵开始落叶的老榆树,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变暗的天际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了。

他走了两步,没有回头问杨革勇是否一起走。杨革勇还蹲在原地,正在把水桶里的水倒干净,那只苍蝇已经落到了围栏的另一根横杆上,停住了,没有再飞走。

赵玲儿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北疆的工地上。她站在渠道边上,手里攥着手机,信号不太好,一句话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两遍,才把意思说清楚:

“刘婉,你跟刘晴到省城来一趟吧。我在北疆等你们。”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刘婉的声音透过不太稳定的信号传来:

“赵姨,我们要去几天?”

赵玲儿说:“住一阵子。住到你们自己想走为止。”

刘婉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好。”

刘晴那边是杨宝娣转达的,消息简短:

“你赵姨说,让刘婉去北疆走走。她一个人去。刘晴,你也去吧,你们两个做伴,也能互相照应。”

刘晴正在帮杨宝娣洗碗,把洗好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什么时候走?”

杨宝娣说:“下周二。”

刘晴拿起第二只碗:“行。”

刘晴和刘婉在省城的机场碰了面。刘婉比刘晴早到,正在到达厅门口站着,手里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双肩包。

刘晴拖着一个中号的箱子走出来,看到刘婉打了个招呼:

“你比上次见面看着高一些。”

刘婉说:“你比上次看着瘦一些。”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没有继续寒暄,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赵玲儿坐在一辆越野车的驾驶座里,车窗摇下来一半,看到她们走过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下车,等她们拉开车门坐进来,挂挡起步,开了出去。

车出省城以后,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砂石路,然后变成压实土路。

刘婉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这路什么时候修的?”

赵玲儿没回头:“去年修的。修了一半,资金不够了,剩下的还没动。”

刘晴侧头看着窗外,路边的庄稼地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黄色的土地,远处能看到几座低矮的土房。

赵玲儿在路边一处岔口放慢了速度,拐上一条更窄的路,在一座村子外面的空地上停下来。赵玲儿熄了火:“到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院子,门口种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叶子发黄。

赵玲儿带着她们走进去的时候,几个老人正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赵玲儿,有人站起来:

“赵总,你来了?”

赵玲儿走过去,跟说话的老人握了握手,侧头对刘晴和刘婉说:

“这位是刘村长。”

刘村长看了看刘晴和刘婉:“这是老市长的家人?”

刘晴说:“我是刘晴,这是我妹妹刘婉。”

刘村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所有人眼睛里的感激之色都表露无遗。

水井在村东头,井口边沿的石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刘婉蹲在井边朝下看了看,水面在深处,看不清到底有多深。

刘村长说:“这口井是四十年前打的,这些年水位一直在降。以前打水不用太深的绳子,现在打一桶水,要放好几米长的绳子才能碰到水面。”

刘晴站在井边:“那村民们喝水怎么办?”

赵玲儿说:“村里打水要排班,一趟一趟去挑,一天要花很长时间。有些老人腿脚不好,连挑水都成问题。”

刘婉蹲在井边,手指在磨得光滑的井沿石面上划过:

“那你们现在修的水渠,能给这里通水吗?”

赵玲儿说:“能,但要先把引水渠修到村口。”

赵玲儿带她们走了两公里土路去看那段已经修好的渠道。渠道沿着地形蜿蜒延伸,深度和宽度保持着均匀的尺度,渠壁用石块砌成,边缘收口整齐,现在还没有水。

赵玲儿蹲下来用手拍了拍渠壁:“这一段是去年干的。等上游水库完工,水就能通到村口。”

刘婉也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块:“这些都是人一块一块搬的?”

赵玲儿说:“搬是大家一起搬的。你爸基金出的料钱,村民出的工。”

刘晴站在渠道边,顺着渠线往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走回来在渠道边缘的草地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渠壁表面,指腹沿着砌缝之间的走向划过,感受了一下石块的排列方式,然后把沾了灰的手指在裤子侧面擦了擦。

她们在村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刘婉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推开门看到几个人正在路口聚着,队长正在跟几个村民说话,手里拿着一张画了线的图纸,用手在纸上比划着:

“赵总说了,今天把那一段渠底的碎石清出来。”

刘婉正蹲在灶台前烧火,手里攥着一把柴火,往灶膛里塞的时候火苗被风吹得偏向一侧,燎着了她的袖口,她低头拍了两下才把火星拍灭。

赵玲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纠正,也没有接手。

刘晴跟着送水车给附近几户人家送了一趟水。

车是村里唯一一辆能用的送水车,铁皮水箱外侧掉了几块漆,车轮碾过坑洼路面时发出有节奏的晃动声。

她坐在副驾驶上,抱着一个铁皮水桶,路面不平,水桶在颠簸中轻微弹起,她用手按住桶沿,一路上没有松手。

到了一户老人家的院子里,她把水桶从车上拎下来,提着穿过院子,放在厨房门口的水缸旁边。

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是新来的姑娘,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但语气温和,像是道谢。

刘晴连忙说:“不用谢。”

她把水桶倾斜,让水流慢慢注入水缸,水流冲击缸底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缸壁吸收了,变成一种更沉更闷的响声。

赵玲儿在渠道边找到刘婉的时候,她正蹲在一段刚清理完的渠底,用手掌按了按铺设平整的碎石灰土垫层,确认表面没有明显高低差。

赵玲儿走到她旁边站定:“感觉怎么样?”

刘婉没有站起来:“我以前觉得,我爸把钱捐出去,只是捐出去了。现在我知道,他把钱用在这些地方,水会沿着他修过的渠道流到那些缺水的地方。这跟我爸以前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赵玲儿站在她旁边,没有往下接话。

刘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赵姨,今天下午还有活吗?”

赵玲儿说:“有。”

刘婉说:“那我接着干。”

赵玲儿没有回答她,转身沿着渠道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刘晴送完水回来,在村口遇到正在往回走的赵玲儿,她停了一下:

“赵姨,明天还有什么活?”

赵玲儿说:“有。”

刘晴说:“那我明天还去。”

赵玲儿没有回答,刘晴也没有等她回答,绕过她往村里走去了。

刘婉蹲在渠底,用手把一块凸出的碎石重新按进灰土层里,然后站起来,沿着渠道往上游方向走去,在拐弯处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前方正在延伸的渠道走向,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确认赵玲儿是否还在原地。

渠道的走向与远处干涸的河床之间隔着一道缓坡,她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坡面走下去,回到渠道边缘,蹲下来,从渠底摸起一块碎石,在手里翻了翻,又放回了原处。

赵玲儿没有跟过来,她已经走远了,背影在一棵老榆树的树荫里闪了一下,被树冠截断,没有再出现在路口。

刘婉直起身来,拍掉手上的浮土,沿着渠道走回村口,渠壁上方正掠过一只低飞的鸟,翅膀在斜阳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很快越过坡地,朝远处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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