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二章 九省总理
王家祯觉得自己进河南,是来早了。
他是新任的河南巡抚,总理直隶、山、河、川、湖等九省军务。
一个月前,刚从崇祯那领了敕书,就立刻马不停蹄地走马上任,火急火燎进了河南府的洛阳城。
他进洛阳没几天,黄河在开封决了堤,势若燎原的元帅军便大股涌入河南府。
旬月之间,洛阳以西所有城池尽数沦陷,就连洛阳北边的孟津、东边的汜水荥阳,也转眼就被攻破,不能阻滞张天琳分毫。
王家祯的天都塌了。
刚走马上任,人事、情报,都还没有理清,洛阳就成了孤城一座,就要被围在城里做困兽之斗吗?
好在,洛阳还有陈永福。
洛阳城的西关外,王家祯等了一天。
城关外,陈永福的马队正次第进城。
就在昨日,四百马队从这里出城,又从西边出了外城长墙。
他们的目标是袭击流散于洛阳郊野,征收马匹驴骡的元帅军游骑,以张声势提振守军士气。
长墙在过去两年里很好地保护了洛阳城,但这次的对手不同以往。
张天琳的关中旅大军过境,即使是留下的小股部队,依然给洛阳守军带来灭顶之灾般的压迫感。
四十里长的夯土高墙,虽然阻挡了关中旅马队越墙袭击的风险,但同样也让兵力不足的洛阳城守军分散驻守,难以防备各个方向。
城外的元帅军三天两头埋火药炸城墙,用的是什么东西,明军不知道。
只知道夜里,长墙守兵巡逻的间隙,片刻看不住就会听到爆炸声。
派兵查看,也只能在长墙上看到元帅军留下的几个窟窿,那些窟窿普遍缺口不大,只是在一定高度上,掀开半尺夯土而已,有时候甚至就是个拳头宽、一尺深的大洞。
几天下来,守军就不把夜里的爆炸声当回事了。
可就在前天夜里,长墙西边被一连串的爆炸炸开一道缺口,四五尺宽的夯土墙被破坏成土坡,直到早上才被守军发现。
所幸元帅军并未趁机攻入长墙之内。
即便如此,陈永福依然心有余悸,将守卫西墙的把总降职为军士,同时率军出城袭扰,让河南卫旗军抓紧抢修被炸开的豁口。
而现在,马队回来了,看上去收货不小,还带了些车辆和人马,似乎大获全胜。
只不过,他们看上去士气很低。
王家祯精明得很,原本想在城头犒赏得胜回还的军兵,不过看出气氛不对,便草草了事,让侍从引着陈永福到府衙,这才开口询问情况。
“回抚台。”
陈永福叹息一声,拱手道:“职一路沿洛水行走,数十里未得敌军情报,直抵宜阳城,哨骑侦知有敌军围困云中、张白二寨,遂引军出击。”
“幸得军士用命,小胜一场,于张邬救出吏部郎中张鼎延父子,并擒获俘虏十七人。”
王家祯瞪大双眼,同时问道:“张鼎言,是葆一先生之子?”
待陈永福点头,王家祯惊讶道:“我还以为他已经遇难了。”
所谓的葆一就是四川巡抚张论,致仕后回到家乡永宁,在张一川出潼关时,率领家乡父老守城,死于瘟疫。
随后张鼎延父死子继,继续率众守城,不过最终城池还是被张一川的军队攻破,张论的兄弟子侄都死在城里。
这会儿,听说张论的长子还活着,王家祯心里的石头算落下了。
他也知道张鼎延,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崇祯登基后担任兵科给事中,参与弹劾了内阁次辅,礼部、兵部好几个尚书,非常凶猛,很受崇祯赏识。
随后一年连跳四级,先后在南北两京任吏部验封清吏司郎中,专管任用吏员之事,圣眷极隆,风头无两。
同年遭受反噬,眼看楼倒屋塌,其父剿灭奢崇明安邦彦,张鼎延职务所在,为其父表功,遭受弹劾回家,闭门不出。
王家祯还以为他也死在张帜之乱里了呢。
“似乎是城破时避入井中,侥幸逃生,避入张邬。”
张邬跟张论没有关系,那里从汉代起就是有名的邬堡,得名于黄巾军黑山一系首领张白骑。
当地由熊耳山、龙窝川、洛河三面环绕,是永宁通往宜阳的必经之地,地理形势像个口袋,易守难攻,田地、水源、山林、天险应有尽有,得天独厚。
建安年间高干叛曹,张白骑曾建张邬以据曹操;南北朝权景宣镇守张白坞,以拒侯景,那里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若是平时,王家祯多半会专程将张鼎延请来问话,但眼下,他显然有更关心的事。
看着陈永福的神情,他疑惑道:“将军此番袭扰,可为一大胜,为何却显得忧心忡忡?”
听到他提起‘大胜’二字,陈永福的面色更难堪了几分,连忙抱拳道:“卑职有愧,万不敢当大胜,围攻张坞之敌军,并非我兵前番侦知关中张天琳所部,而是伪宜阳知县,康万民所率之三班衙役与赈灾民夫。”
说起来陈永福都脸红。
他只侦知有敌军在围困张坞,率军打过去倒是痛快,借着马力踹营而入,占了先机便宜,将之驱逐。
结果打完了才知道,闹半天打的只是一堆散兵游勇。
“伪知县,设到河南府来了?”
陈永福点头道:“刘承宗有长久之志,据俘虏所言,其已向河南府各县派去伪官,知县俱为秦人,衙役多为解散卫军、脱伍老卒及降军壮丁,临阵格斗,不好对付。”
何止是不好对付。
陈永福虽然取胜,但缴获的物资只是想想就心有余悸。
洛阳营四百名参战骑兵才装备八门涌珠小炮,其中三门还是眼看着要开战,新近铸成补充,否则即使是一个五百八十人的马军选锋司,也只有五门涌珠骑炮。
而宜阳知县衙门的三班衙役,单是营地被攻破后,就缴获了弓矢、长刀、大斧、斩马刀、三眼铳,六门涌珠炮,以及一位四百多斤的西安卫在天启二年造的佛朗机炮。
陈永福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刘承宗那个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给三班衙役配这些东西,要干啥啊?
衙役不该拿棍子吗?
巡捕、壮班、马快,工作都是巡逻地方、抓捕罪犯,杀人那是抓住了以后刽子手的事。
配点短枪、大棒、铁链子皮鞭就足够巡逻缉盗了,能配发一柄腰刀都算县衙预算充足。
刘承宗这倒好,给衙役配发一堆战阵长兵和枪炮重火力,打上去东一块西一块的,明显就没打算抓人。
他袭营的时候真以为对手是一支军队呢,打完了审问俘虏才知道,合着费半天劲就打散一帮三班衙役。
不过陈永福倒是没弄错,这些衙役和民壮,在刘承宗心里的定位,确实是军队。
尚未整训的军队。
准确的说,是以几名退役老边兵为军官、十几二十名卫所兵和民军为核心骨干、一二百名民壮为基础,组成尚未整训的新募预备兵。
在刘承宗的战略设想当中,元帅军此次向东南发兵,主要目标是借黄河决口的机会,占领湖广,并没有打过黄河,进入北直隶或山东的意图。
因此河南将会是与明军长期拉锯且遭受多个方向进攻的重要战区,这些老兵能帮他监管县官,同时在各县站稳脚跟后,就能对这些军事人员进行整训。
不求有多精锐,至少能熟悉战阵队列、兵器的正常操作,平时驻防县城,临阵能指挥守城,必要的时候,前线野战旅能使用他们来补充兵力,以备不时之需。
也正因如此,元帅府才给各县衙役配发了不少明军的制式军械。
毕竟那些东西在西安府城也确实多得没地方了,书院堆满了枪炮军械不说,各旅还在换装,退下来的枪炮还是一批批地往西安府送。
刘承宗的地盘越来越大、兵力越来越多,军器缺口一直很大。
只不过部将们都喜新厌旧得很,有新的装备就不想要旧的,有自制的就不想要明军制式的。
毕竟嫡系将领用惯了元帅军的新制军器,知道抬枪重铳与重炮的厉害,降军将领呢,更是天底下最清楚它们厉害的人。
因此军队一扩编,将领第一件事就是要装备、要换装。
一批批的火铳、三眼铳、鸟铳和涌珠、灭虏、佛狼机这些枪炮退下来,根本无处可去。
不仅西安府武器多,各道的驻防旅都有不少,最好的去处,就是西宁的俱尔湾军器局。
兵衙主事何信掌管的俱尔湾军器局,眼下已经又开了两个专事改造旧军器的车间,专门把火铳再造成三眼铳,并且给鸟铳的铳管翻新。
三眼铳由练兵卫运往天山,鸟铳则用来与卫拉特贸易。
至于老旧的各式火炮,只能次第作为废铁熔炼。
虽然叫废铁,但因为主要是枪炮用铁,烧软敲碎后打成的铁锭,杂质更少,即使拉到市面上卖,也比新的生铁、熟铁要贵。
不过通常军器局会在一炉料里,把生铁、熟铁、废铁分三层堆叠,上面的先化,以形成灌钢,得到的钢料测试之后,用来给刀剑等兵器嵌刃。
在这一过程中,元帅府掌握大明西部各城、卫所保有量巨大的洪武老炮,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洪武炮的铸造工艺极佳,很多部位就是钢,打碎之后把它们作为废铁基料,能得到很好的材料。
陈永福只想着元帅军给知县装备大量火器,过于浪费了。
但在王家祯看来,这是河南即将彻底失地的征兆。
这对他来说是最恐怖的事。
河南巡抚不好当,崇祯到现在还没到十年,河南已经换了八位巡抚。
其中还有两年的空位期。
也就是一任巡抚大人,任职也就八个月,就得滚蛋。
更怕的是,前面那七位前辈,就一个范景文,赶上己巳之变进京勤王,如今在南京当兵部尚书,算升官了。
除此之外,剩下六人,一位致仕、一位在诏狱里蹲着,四位革职回家,其中之一还在回乡路上被气死了。
也就是说没有己巳之变那样的意外,一个高官显贵,在这年头当上河南巡抚,就要在八个月里承受百分之十四的死亡率,迅速终结政治生涯。
从天启年到现在,陕西灾民都没哪年有这么可怕的死亡率。
但王家祯还是从崇祯那领了委任敕书,肩负总理九省军务的使命,义无反顾的上任了。
大明从来不缺头铁的官员。
只不过元帅军的攻势,比钢铁更加坚硬。
王家祯心想,这关要过不去,自己多半就是大明在任时间最短的河南巡抚了。
他本以为眼下隆冬时节,就算河南出乱子,也该等到开春,这样他就有两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可是一来是没想到,开封河段会在这时候崩开;二来同样没料到,刘承宗会在赶在冬月出兵。
历来将帅都会极力避免冬季出兵,但自从刘承宗有了生产棉花的地盘又拿到毛皮贸易,冬天打仗频率越来越高,反而越来越不喜炎夏用兵。
事已至此,王家祯对陈永福问道:“若敌军有长久志向,那我等更要尽快逐个击破,以免其私设伪官站稳脚跟,到时恐怕洛阳失陷,顷刻之间啊。”
“回抚台,眼下我军兵力不足。”
陈永福很慎重,并没有直接答应,只是抱拳道:“卑职标下有营兵两千七百,亦已召集旗军三千余,然而堪战之兵,仅一千一百有奇,如出城作战失利,城势难守。”
王家祯前面听着,悬着的心都落下了,他们有五六千军队,集结兵力,袭击各县想必是手到擒来。
可听到后面,堪战之军仅有一千一百,顿时皱起眉头:“这是为何?”
陈永福寻思这还用问?
能在野战中对付披甲骑兵的,只有披甲骑兵。
他连忙道:“洛阳营兵,对付伪官衙役不在话下,但洛阳郊野流散之敌军,为刘承宗麾下大将张天琳所部。”
“其兵劫夺河南马匹,一人三四马骡,三兵两甲、或四兵三甲,挟长矛挎大弓,俱是边军模样;我兵全军仅铠甲千领、战马八百,算上驴骡亦不足两千,卫军仅有火器,出城搦战,无异以卵击石。”
“何况,卑职还从俘虏衙役那听说……”
陈永福深吸口气,微微咬牙,对王家祯道:“刘承宗来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14019/89401010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