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麦场下的银镯子
长垣村的人都说,后坡那片老麦场邪性。
早年间割麦的时节,半夜里常有人听见麦秆簌簌响,不像风刮的,倒像有人在里面踩着碎步跑,还哼着不成调的豫剧小曲子。胆大的汉子举着锄头去巡,推开门却只见月光铺得满地白,麦浪安安静静伏着,连个野兔影子都没有。我回村的那天,村头的老槐树下,六奶奶攥着我的手腕子,皱纹深得像被犁耙耕过:“小远,你家老房紧挨着麦场,晚上听见啥动静都别往窗外瞅,尤其是……别碰麦场中间那块青石板。”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城里的工作辞了,兜里没几个钱,回来收拾爷爷留下的老院子,打算搞个小民宿度日。老房确实挨着后坡麦场,推窗就能看见齐整的麦子风一吹翻金浪,唯独中间凹下去一块,生着乱草,露出半块青石板的角,石板缝里还嵌着半片早就锈成黑褐色的犁铧尖。
头三天夜里啥事没有。第四天下了场雷雨,后半夜我被漏雨的屋顶滴醒,摸黑找塑料布的时候,忽然就听见窗外真有动静了。不是风雨声,是细细的女声,跟着雨打麦叶的节奏,慢悠悠唱着《花木兰》里的“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唱到半句就卡壳,像忘了词,反反复复在那一句绕。
我心口发毛,顺手抓了门后的手电筒,壮着胆子推了门就往麦场走。雨丝凉飕飕往脖子里钻,麦秆被踩得咯吱响,越往中间走,那歌声越清。等我站到青石板跟前,歌声忽然停了。手电光往下一照,石板缝里刚才还干干净净,此刻竟卡着个明晃晃的东西,雨水一泡,泛出温润的光——是只银镯子,镯身錾着缠枝莲,内侧还刻着两个小字:秀莲。
我刚把那镯子捡起来,就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猛回头,是村西头的老周叔,七十多了,年轻时候是村里的生产队队长,脸板得像块硬木板。他盯着我手里的银镯子,眼神一下子直了,雨点子砸在他白花花的头发上,他都没动:“你……你从哪儿摸出来的这东西?”
“石板缝里,刚才雨冲出来的。”我话音刚落,老周叔猛地伸手把镯子夺过去,指节都在抖,“造孽啊……压了四十二年,到底还是出来了。”
那天雨停了之后,老周叔把我拉到他家,从木箱子底翻出个用油纸包着的旧笔记本,封皮是红塑料的,边角都磨破了。他说这是当年生产队的工分账,里面夹着的一张旧照片上,站着个梳大辫子的姑娘,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正是银镯子上刻的秀莲——陈秀莲,四十年前麦场的记工员。
1978年的麦收天,比现在热得多。后坡麦场是全队的命根子,一年的口粮全摊在那上面。陈秀莲当年十九,是队里最识字的姑娘,算盘打得噼啪响,记工分从不出错,心里还装着个秘密:和邻队的农机手顾明海好上了。顾明海人长得精神,会开拖拉机,还会给她攒糖纸,两人约好了等麦收结束,就托媒人上门提亲。
那时候麦场夜里得有人守,怕牲口来啃麦秆,也怕有人偷麦穗。秀莲是记工员,每晚都要去麦场点一遍堆好的麦垛,记清数量,常常留到最后走。队里的支书叫张保田,那年三十多,老婆得痨病死了一年,没人知道他暗地里惦记秀莲好久了。
老周叔那时候刚当队长,麦收最忙的那天,他安排张保田和秀莲一起值后半夜的班,自己带着其他人去邻村拉化肥。等第二天中午他们回来,麦场上的人围了黑压压一圈,张保田坐在地上,衣服扯得稀烂,脸上几道血印子,说秀莲偷了队里卖良种的两百块钱,打算跟顾明海跑,两人争执起来,他推了秀莲一把,秀莲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人当时就没气了。
“两百块钱?”我听得心里一紧,“那钱找着了吗?”
“哪有什么钱啊。”老周叔把烟袋锅子往鞋帮上一磕,火星子溅出来,“当时张保田说钱藏在麦垛里,全队的人把麦垛拆得精光,连个硬币都没找着。顾明海那天根本就没来长垣村,他在公社修拖拉机,几十个农机站的人都能给他作证。可张保田一口咬定是秀莲把钱给了顾明海,说人证不在场,死无对证。最后公社来人判了个意外,张保田撤了支书的职,赔了五十块丧葬费,草草了事。秀莲家爹妈哭瞎了一只眼,没过两年就走了,这事就成了麦场底下的烂账,没人敢提。”
我皱着眉:“那顾明海后来呢?他就没回来找过说法?”
“找了,怎么没找。”老周叔叹了口气,“第二年麦收他就来了,穿得破破烂烂,在麦场转了三天三夜,最后说秀莲不可能偷钱,她肯定是把啥重要的东西藏在麦场了,他要找着。结果那天半夜下大雨,有人看见他往麦场中间跑,之后就再也没见着人。大家都说他是失足掉进附近的机井里了,抽了三天三夜的水,连根骨头都没捞着。从那以后,麦场闹鬼的传言就起来了,没人敢夜里往那边去,慢慢的,青石板就被塌下来的土和草埋得严严实实,这么多年过去,要不是你捡那镯子,我都快忘了这码事。”
我盯着桌上的银镯子,凉丝丝的,仿佛还沾着麦场的潮气。那天晚上我回到老院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照片上秀莲的笑脸。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老周叔话里的漏洞:张保田说秀莲偷了两百块,可是那年头的两百块,是十张大团结,纸票子,要是压在青石板底下,四十二年过去,早就烂成泥了,怎么可能半点儿痕迹都没留?反而这么多年,露出来的偏偏是这只银镯子?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两个相熟的发小,带着铁锹撬棍,非要把那青石板掀开看看。村里人拦着,说动了冤魂要遭报应,老周叔蹲在槐树下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袋一扔:“掀!我看今天谁拦!四十二年了,也该让底下的人透透气了。”
青石板比想象中重得多,四个人喊着号子往上抬,石板底下没我预想中的白骨,先露出来的是一层发黑的麦秆,麦秆下面铺着厚厚的油纸,油纸里裹着个铁盒子。打开铁盒子的那一刻,周围的村民全静了——没有钱,没有凶器,是一沓子工分账纸,还有一叠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糖纸,最底下压着个皱巴巴的工作证,照片上的顾明海年轻得很,眼睛亮得像星星。
工分账是秀莲的字,密密麻麻记着全队的工分,翻到最后几页,墨水痕迹深一道浅一道,明显是慌慌张张写的:
“6月12号夜,张保田说他看见队里的账有问题,良种卖的钱不对,我翻了账,是他把两百块拿回去给他外甥治病了,他求我别往外说。”
“6月13号,他堵在麦场门口,要我跟他好,说我不答应,就把偷钱的罪名安在我头上,说明海家成分不好,没人信我的话。”
“我不能遂他的愿。钱我没见着,账我藏好了,我把他领去麦场,我死了,账就在青石板底下,明海肯定能找着,他知道我藏东西爱往镯子里塞小纸条,我把账页夹在镯子缝里了。”
我猛地抓起那只银镯子,顺着接口一掰,软银的缝隙里,果然夹着半张薄得像蝉翼的纸,是从那本秘密工分账上撕下来的,明明白白记着张保田领走两百块的签字,那字歪歪扭扭的,正是张保田的笔迹。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村西头的王老太颤巍巍地指着账页:“对!那年秀莲跟我念叨过,说她把重要的纸塞镯子里,说张保田不认字,翻烂她的东西也想不到镯子缝!”
我脑子嗡的一声,那顾明海呢?他当年找了三天,难道就没发现秀莲藏的这个铁盒子?不对,老周叔说他当年往麦场中间跑,之后就消失了。我顺着青石板往下挖了不到半米,铁锹“当”的一声碰到个硬东西——不是机井,是个旧麻袋,麻袋里躺着一副白骨,白骨的手指上,还攥着半片蓝布衫的衣角,旁边扔着个锈得不成样的拖拉机摇把。
老周叔的脸瞬间惨白:“当年……当年我们到处找顾明海,张保田说他肯定跑远了,是他带着人在麦场边上挖土垫路,把这边堆得比原来高了一米多……他早就把顾明海埋在这儿了!他杀了秀莲,等顾明海来寻仇,他又把顾明海砸死,一起压在青石板底下!”
所有人都僵住了。太阳晒在麦场上,风卷着麦香吹过来,我耳边仿佛又听见那半句没唱完的豫剧,这次却一点儿都不吓人了。四十二年,秀莲把证据藏在没人敢碰的青石板下,用自己的死设了个局——她知道张保田心虚,不敢毁她的镯子,知道顾明海一定会来,知道如果顾明海也遭了毒手,这麦场的传言就会越来越凶,年年有人惦记着,早晚有一天,压不住的真相会自己钻出来。
后来警察来了,挖走了尸骨和证物。九十岁的张保田瘫在床上,听见消息的当天夜里就咽了气,临闭眼之前一直在喊“麦秆里有人,麦秆里有人”。
麦场的青石板后来被重新立在了村头的槐树下,上面刻了秀莲和顾明海的名字。我的民宿开起来之后,很多人特意来后坡麦场走一走,风一吹过,麦浪翻滚,像两个并排走的年轻人,踩着麦秆轻轻笑。
上周我收拾老房子,在窗台上看见一张旧糖纸,是水果味的,印着老版本的花木兰。我抬头往麦场望,阳光正落在那片晃动的麦子上,隐约还能听见半句熟悉的戏文,这次终于唱得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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