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得辛苦

安知闲养病的两日，林锦颜每日来好几次，有时端一碗亲手熬的粥，有时拎一碟厨房做的点心，坐在榻边的凳子上，问他睡得好不好、烧退没退、要不要添个炭盆。

安知闲始终以礼相待，答话简而有节，多的一句不问，目光从不在她身上久留，喝完粥便将碗搁回她手边，连指尖都不曾碰到。

客气得像对待一位登门探病、不便怠慢的远客。与两年前那个凑在她跟前、笑盈盈讨话说的安知闲，判若两人。

林锦颜起初没多想，只当他是病中精神不济。可第二日他能下地，她端着新熬的梨汤送去，安知闲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清是她，随即又飞快地压下去，垂下眼，客客气气地道了声“有劳林小姐”。

那声“林小姐”客套、疏离、冷淡，像一根细针，扎得她脚步微顿。

她面色如常送了汤，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安知闲开口，她识趣起身离开。

这两年她一直记着顾睿洲帮安知闲带的话，不愿安知闲为难，她忍着期待只字未回。

可如今马上就到了两年之期，也见到了他的人，却用那样陌生而周全的礼数待她，她想，这便是他给她的答复了。

她满腹心事，丝毫没注意，她刚转过身安知闲便急切抬眸，哀伤又贪恋的看着她。

林锦颜在房里翻来覆去了整夜，清晨起来照了照镜子，眼下青了一层。

她坐在妆台前发了会儿呆，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带着几分苦涩自嘲的释然。

没躲开时间和现实，所谓承诺和感情，她等过，也信过，可到头来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不曾负她，他也是身不由己，她能理解，也不怨，甚至还有些心疼他操劳。

他如今这副态度，或许正是想明白了，决定承担他的责任，早早和她断干净。

这样也好，不再期待，也不用担忧坏了他的抱负。

他会是个很好的君王，而她，也该好好走自己的路了。她拧了把凉帕子敷在眼睛上，收拾停当，拍了拍白芷的手，对上她心疼的眸子扯唇：

“我无事，今日陪洪九祭奠完她的家人，就直接去苍圣山吧，待上几日咱们就出发回京，我还赶着回去喝第二场的喜酒呢。”

白芷回握住她冰冷的手：

“小姐……”

林锦颜叹了口气，像是要将心底的不舍叹出去：

“白芷，感情于我而言，是锦上添花，并非必须。人生数十载，天地辽阔，可做之事太多，不止是情爱。

我比大多数人出生好，得家人疼爱，又得你和洪九这样姐妹护着，还有京都那些挚友，以及那么多信我忠我之人，该知足了。”

白芷缓慢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管小姐如何选，我都在你身边。”

林锦颜空荡的眸底，有了丝真实笑意：

“好。姐妹之情亦是情，不比旁的浅半分。走吧，别让洪九等急了。”

客院里，白芷跟在顾睿洲来替林锦颜来道别，转达完林锦颜那句客套周到的好生养病，行了一礼便又随着顾睿洲离开。

安知闲端起手边汤药，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苦味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他咂了咂嘴，舌尖扫过口腔内壁，碰到好几处咬破的口子，混着铁锈味的苦涩在嘴里漫开。

这点苦，比起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算得了什么。

这两日每次看见她走进来，他都要用尽浑身的力气克制，才能管住自己不往她那边凑。

她坐在榻边问他想吃什么、夜里睡得可好，声音还是从前那样，清清亮亮的，带着不经意的亲近，天知道他忍得多辛苦。

她已经做了选择，他若再往前凑半步，便是让她为难。

她已是他人妇，若是让川叔和宋易瞧出什么，心里有了疙瘩，她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有些苦，他一个人咽下去就够了，不必让她陪着一起尝。

他把空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靠着迎枕闭上眼，喉结动了动，把那股往上翻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滴清泪却从眼角滚落：

“颜儿……”

那口腔里被咬破的地方，又渗出一股咸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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