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2章 挡土墙
背包的正面有一个被撕破的行李标签,标签上的文字大部分被撕掉了,只剩下最下面一行——一个航空公司的代码和航班号。
代码是法航的AF两个字,航班号撕得只剩下后三位数字和一个字母。
法航的航班。
法国游客。
常小北把背包翻过来。
背包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两道很长的划痕,不是被石头或者地面磨出来的那种不规则磨损,而是被利器划开的——两道笔直的、平行的切割线,间距大概五六厘米,割开了尼龙面料和里面的防水层,切口整齐,像是被卡巴刀或者类似的战术刀具一次性划开的。
划痕周围的面料上染着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污渍的面积不大,大概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颜色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在蓝色尼龙面料上看起来像是被墨水浸过。
常小北把背包拿近,用手指在污渍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粉末脱落——说明不是油漆或者染料。
他又把背包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
低温下气味分子不活跃,但残留的铁锈腥味还是能捕捉到的。
是血。
不是大面积的失血,更像是从伤口渗出来的血浸到了背包上,被低温冻干后留在了面料纤维里。
秦渊走过来,蹲在常小北旁边,看了一眼背包上的法航标签和血迹。
他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一个证物袋,把背包接过去装进袋子里,密封好放回腰包。
他没有对这个发现发表任何评论——不需要。
一个被刀划开、染着血的法国游客背包,出现在关押人质的建筑旁边的垃圾堆里,这意味着至少有一名人质可能已经受伤了,或者在反抗中出了事,也可能是瓦西里的人在搜身和没收物品时用了粗暴的手段。
不管是哪种情况,时间的紧迫性都比刚到阿克兰时判断的更高。
常小北继续翻动垃圾堆,动作很轻,尽量不惊动那些野猫。
他从垃圾堆里又捡出了几样东西——一本被撕掉了封面的法语平装小说,书页被雪水浸湿后又冻住了,翻不开;一个破了镜面的折叠化妆镜;一张揉成团的收据,收据上印着一个巴黎机场免税店的logo;还有一双被踩得变了形的女式运动鞋,鞋码是三十六码半,鞋带被人抽走了,鞋垫也不见了。
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垃圾堆的不同位置,被塑料袋、空罐头和烂菜叶半掩着,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就当成普通垃圾被忽略掉。
秦渊把证物袋收好,站起来环顾四周。
矮建筑的西侧是那个废弃锅炉房,锅炉房的烟囱在晨光中竖着,烟囱底部有一扇铁门半开着。
矮建筑的北侧连接着一道走廊,走廊通往另一栋建筑,那栋建筑从位置和外墙结构判断应该就是化验室——瓦西里如果要把人质集中关押在一个便于控制、又不容易被外部炮火误伤的地方,化验室这种墙体厚实、窗户少、内部隔间多的建筑是最合理的选择。
刚才看到的矿泉水瓶、移动马桶、薄床垫——所有这些都支持人质被关押在化验室或紧邻化验室的这些附属建筑里的判断。
再加上垃圾堆里的法航背包和个人物品,几乎可以肯定人质就在这片区域。
秦渊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按在语调上,不急不缓。
“控制室,我们在主楼西侧附属建筑群发现人质生活痕迹。
位置在旧药剂车间和化验室之间的区域。
确认法航背包一个,背包上有血迹。
还有大量游客个人物品被遗弃在旁边的垃圾堆里。”
施密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回来,夹着控制室防爆窗外面风声的低频噪音:“收到。
杜瓦尔他们在东侧也有发现。
维修车间的内部入口找到了,在选矿厂东墙的一个配电间后面。
入口被一个废弃的变压器挡住了,施泰纳说的那条支线从入口下去之后大概三百米就和主巷道汇合。
地下路线确认完整,主巷道加支线两条路线都可以通到选矿厂地下。”
“收到。”秦渊松开通话键,看了常小北一眼。
两个人蹲在矮建筑的墙根下面,头顶上的晨光正在慢慢变亮。
矿区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不是卡车引擎,是装甲车柴油机特有的那种沉重而缓慢的咚咚声,声音很远,可能是在矿区外围的检查站。
常小北在作战服上擦了擦橡胶手套上沾着的垃圾残渣,把那张揉成团的机场收据展平看了看。
收据上的购买时间是七天前的日期,七天前那批人质还坐在巴黎机场的免税店里买香水或者巧克力,以为自己在度一个普通的假期,怎么也想不到七天后的此刻自己会在一千公里之外的废弃矿区和一队来自六个国家的素不相识的军人靠得这么近,只隔着一堵墙和一段即将打响的时间。
秦渊把对讲机调到佯攻组的频道,按下通话键。
“渗透组已确认人质疑似关押区域。
坐标主楼西侧附属建筑群旧药剂车间和化验室区域。
计划不变。
佯攻按预定时间打响。”
佯攻在南面正门打响的时间,和计划分秒不差。
第一声爆炸不是炸药,是加西亚亲手布置在停车场废弃油桶里的遥控引爆装置。
油桶被炸上半空,翻了两圈半,砸在一辆废弃矿车上,火星溅了一地。
紧接着,阿卜杜勒的两辆武装皮卡从停车场东侧的废墟后面同时开火,车顶的高射机枪平射出去,子弹打在选矿厂正门的钢制大门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大门上的弹孔一个接一个地绽放,每开一个孔就有一束晨光从外面漏进来,在大厅的灰尘里切出一道倾斜的光柱。
大厅里的两个机枪手在三秒之内进入了战斗状态。
喝保温杯的那个把杯子往沙袋上一搁,杯底没放稳,杯子翻倒滚下沙袋,褐色液体泼了一地,在绿色地砖上冒着热气。
他根本顾不上管——他已经扑到机枪后面,双手握住枪把,枪口对准正门方向开始还击。
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沙袋和水泥地面之间,有几颗滚到了另一个机枪手的脚边。
那个机枪手趴在沙袋上用望远镜观察外面,嘴里大声用俄语报着目标方位,声音被枪声压得断断续续,只能听到几个关键词——皮卡、东南角、至少两挺机枪。
正门的钢制大门在双方对射中被打得千疮百孔,门上的深绿色漆面被子弹啃得斑斑驳驳,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底,金属底上又很快被新的弹孔覆盖,变成了蜂窝状的暗灰色。
一发高射机枪的子弹穿透门板后没有停下来,继续飞进大厅深处,打在沙袋掩体上方大概三十厘米的墙壁上,把墙皮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碎水泥块崩在机枪手的头盔上,他缩了一下脖子,骂了一句俄语脏话,然后继续还击。
大厅天花板上的应急灯被震得摇摇晃晃,灯光忽明忽暗,把整个大厅照得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闪光灯。
大厅内侧走廊的入口处,三个法国队员正从楼梯上跑下来,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守卫们从各个方向涌向正门——从二楼下来的、从东侧走廊跑过来的、从地下室的楼梯间钻出来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混在一起,整栋楼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从清晨的昏沉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水。
秦渊要的就是这锅水沸腾。
控制室里,施密特盯着观察窗外的人流变化,嘴里用德语低声报着数据,语气像是在读一份气象观测报告。
“大厅增兵六人。
二楼西侧走廊两个卫兵往南移动。
东侧暂时没有新的调动——杜瓦尔,你们东侧的窗口还在。”他按下对讲机,切换到东侧频段。
杜瓦尔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回来,夹着奔跑时气息的微微波动:“收到。
维修车间入口已经找到了,就在东墙配电间后面。
变压器挡住了入口,但侧面有缝隙可以挤进去。
支线巷道入口段确认通畅,和施泰纳之前探查的结果一致。
我们现在正沿着支线往主楼方向回撤——预计十分钟后到达主楼东侧一楼侧门内侧。”
“收到。
到达后原地待命,等渗透组给出内部开门信号。”施密特切换到秦渊的频段,“秦队,杜瓦尔和贝内代托在回撤。
东侧支线确认可用。”
秦渊的声音从西侧附属建筑群传来,背景里有风穿过铁皮围挡的呼啦声和远处正门方向持续不断的枪响。
“收到。
我们已经在西侧化验室附近就位。
人质关押位置初步确认——化验室主楼,两层,外墙厚实,窗户全部被铁条封死。
一楼门口有两个固定哨兵。
外围巡逻刚才被南面的枪声吸引,往正门方向跑了。
现在西侧外围只剩门口的固定哨。”
“需要我通知佯攻组加大西侧压力吗?把门口的哨兵也引开一个?”施密特问。
“不用。
引开反而会引起警觉——枪声从南边来,西侧哨兵如果突然离开岗位,说明他们知道西侧有威胁。
让他留在原地。
我们来处理。”
化验室门口的两个哨兵正在交头接耳。
南面正门的枪声已经响了将近十分钟,爆炸声间隔越来越短,重型机枪的连续射击把矿区清晨的寂静撕得粉碎。
两个哨兵显然很紧张——其中一个年纪大些,胡子拉碴,肩上的AK枪托被磨得发亮,他不停地往南边张望,嘴里嘟囔着什么,语气听起来既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祈祷。
另一个年轻些,戴着一顶不合尺寸的钢盔,钢盔太大了,每当他转头就会往一侧滑,他不得不频繁地用手把钢盔推正。
他端枪的姿势很僵硬,食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微微发抖。
化验室一楼门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面上包着铁皮,铁皮上用白漆喷了一行俄文,意思是“非经批准禁止入内”。
门两侧各有一个沙袋掩体,掩体上架着一挺轻机枪——但机枪手刚才被调走了,就在南面第一声爆炸响起后的三分钟里,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对两个哨兵喊了几句话,大意是正门遭到主力攻击需要增援。
机枪手扛着机枪跟着传令兵跑了,现在掩体后面只剩两个哨兵和一挺空机枪。
秦渊和常小北趴在化验室斜对面的锅炉房废墟里。
锅炉房的铁皮屋顶早就塌了,只剩几根锈蚀的工字钢梁斜插在碎砖堆里。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化验室门口的完整情况,距离大约五十米,中间隔着一片堆满废铁桶的空地。
空地上没有掩体,五十米冲刺至少需要六到七秒。
七秒够哨兵反应过来然后举枪射击至少两到三次。
不够快。
除非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同时动手。
常小北把目光从哨兵身上移开,扫视化验室周围的地形。
化验室是一栋两层高的长方形建筑,北侧紧挨着一道高约四米的矿渣堆挡土墙。
挡土墙是混凝土浇筑的,表面粗糙,上面嵌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块。
化验室的二楼窗户虽然也被铁条封死了,但其中一扇窗户的铁条焊接点和他们之前看到的一样粗糙——焊疤大小不均,有几处焊点甚至没有完全覆盖住铁条和窗框之间的缝隙。
更关键的是,挡土墙距离化验室二楼窗户的水平距离大约只有一米半。
从挡土墙顶上跳到窗户外面那排铁条上,如果脚踩在铁条的横档上,手抓住窗框上沿,可以借力翻到窗户上方化验室的屋顶平台。
屋顶平台上有通风管道出口和一台锈死的空调外机,可以从平台进入化验室二楼。
“挡土墙。
二楼窗户。
屋顶平台。”常小北用手指在灰土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声音压得极低。
他的手指在“二楼窗户”和“屋顶平台”之间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然后在“屋顶平台”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叉代表可能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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