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挑啥地方不好挑个这啊
这孩子傻了?
这是雄麝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旁边的白麝也没想到小狍子张嘴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作为原麝族群的首领,夫妻俩在山林里生活这么多年,不说多有见识,起码也见过很多场面了。
可这场面它俩是真没见过。
雄麝趴在干草堆上,看着趴在诊疗台上正一脸稀奇地打量着自己空荡荡腿根的小狍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天没能接上话。
小家伙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惊恐,也没有发现自己缺了一条腿后的崩溃,反而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神里透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
雄麝被它这种眼神看着,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和它才是同类。
犹豫了半天,雄麝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孩子……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失去了一条腿,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狍子正低头研究自己被绷带裹成大白萝卜似的左后腿,闻言抬起脑袋,耳朵尖上的白毛跟着抖了抖:
-意味着什么呀?
一听它问这个,雄麝顿时来了精神。
作为只剩三条腿的过来麝,这整个小院里,这个问题谁能比它更有发言权?
雄麝清了清嗓子,身子都不自觉挺直了些,露出一副深沉又沧桑的、属于前辈的表情。
它决定好好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上一课,让它认清现实的残酷:
-没有了腿,意味着你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自如行动了。
-别的同类在林子里撒欢儿奔跑、上蹿下跳的时候,你只能一瘸一拐地在后面慢慢挪,连它们的影子都追不上。
-遇到天敌和危险的时候,你没办法第一时间拔腿跑掉,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逼近,连躲都躲不及。
-不仅如此,就连平日里想吃口长在崎岖处的新鲜食物、去溪边喝口干净的山水,都会因为失去的这一条腿变得难上加难。
雄麝越说越投入。
这些年那些心酸的经历,伤口处被反复磨烂的血肉、在雪地里一次又一次摔倒……那些浮现起来的画面是如此生动又残忍。
雄麝的声音越发沉重,说到最后,差点落下泪来:
-总之,少了条腿,往后的日子可难熬着呢,要吃很多很多苦头的……
它本以为它这番掏心窝子且血淋淋的大实话肯定能让眼前这只涉世未深的小狍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多么悲惨的事情。
谁料,说完抬起头一看,小家伙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依然像刚才那样清澈、天真,甚至……眼角眉梢还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开心?
开心???
雄麝猛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它刚刚明明把以后的苦日子都说得那么清楚了,这小崽子怎么非但不哭不闹,反而还乐上了?
这孩子……莫不是被石头砸伤腿的时候把脑子也给砸坏了吧?
可看着小狍子那副亮晶晶的双眼,直接这么问好像又有点伤孩子的心。
雄麝咽了口唾沫,跟旁边的白麝交换了一个眼神,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那个……是不是我刚刚没有说太明白,你没听懂?
小狍子当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前蹄在软垫子上轻轻蹬了蹬,理直气壮地答道:
-听懂啦!我全听懂啦!你说以后跑不快啦,也跳不高啦,还得慢吞吞地走!
没毛病啊,这不是听懂了吗?
听懂了为什么还是这个反应?
雄麝彻底不理解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紧接着,它就听到小狍子往前凑了凑脖子,满怀期待地追问了一句:
-那我问你,我少了一条腿,是不是以后也不会再长出来啦?
雄麝心头一跳.
对了!这孩子总算抓到重点了!
就是这样啊,腿没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一辈子都将拖着残缺的身体直到死亡来临,这才是最让它绝望、最难过的地方啊!
雄麝生怕它年纪小还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赶忙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沉痛地确认:
-是的,是的。断了就是断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长出来了。
话音刚落。
只见诊疗台上的小狍子前蹄往垫子上一拍,整只狍子那叫一个激动。
要不是被身上的仪器和绑着的绷带限制着,这一下它肯定已经蹦起来了。
雄麝目瞪口呆地看着它欢呼了起来:
-好耶!太棒啦!
-那姥姥肯定不会再赶我走啦!我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天天吃姥姥给的大酱和冻白菜啦!再也不用离开这里啦!
诊疗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雄麝张着嘴,酝酿了半肚子的麝生哲学和安慰用的话术全卡在了嗓子眼儿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它差点打出个嗝。
旁边的白麝也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半晌都没能合拢。
夫妻俩僵了老半天才默默转过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从彼此的眼中,夫妻俩精准地读出了同一句话:
这孩子,好像确实不太聪明。
……
与此同时小院另一侧聂诚的宿舍里,气氛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水深火热。
程姥姥疼墨雪生崽辛苦又怕它奶水不足,每天都会起大早在灶房里炖上满满一大锅通草鲫鱼肉汤。
撇去浮油,晾得温热后用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盆端过来,生怕墨雪少喝一口奶水就不够三个小家伙分。
墨雪向来懂事听话,既然是特意为了它准备的,它便老老实实喝掉大半。
可这盆实在太大了,喝到最后,它肚子已经撑得溜圆,实在喝不下。
偏偏大盆里还剩下三分之一乳白浓稠的汤水。
汤里头还漂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和炖得烂熟的碎鱼碎肉,可见程姥姥下料有多扎实。
稍微靠近闻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墨雪舔了舔嘴角,转头看了一眼正蹲在床边一左一右当门神守着的两只大狗。
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尤其是姥姥辛苦炖出来的东西。
墨雪冲着二狗和旺财低低“呜”了一声,下巴往盆的方向抬了抬,言简意赅地发号施令:
-剩下的,你俩分着喝了,不准剩。
二狗和旺财同时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向那个盆,又齐刷刷转回头看向墨雪。
二狗耳朵往后贴了贴,拿爪子挠了挠地皮,小声嘟囔:
-老婆,这是主人专门让姥姥专门给你炖的,喝了孩子们才能吃得饱……我们喝多浪费呀,你留着晚上饿了再喝嘛……
旺财也在旁边跟着猛猛点头,尾巴摇得像小风扇,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就是就是!这好东西得留给老婆补身体!
二狗一听这话,立马在旁边拼命点头附和。
墨雪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冷冽的哼,一双黑亮的眼扫了过来:
-叫你们喝就喝,等晚上这汤都放坏了,不是更浪费?
一家之主的威严瞬间拉满,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二狗和旺财浑身一激灵,不敢再多说,乖乖凑到大盆边上,头碰头挤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吧唧吧唧埋头苦喝起来。
二狗喝两口,抬头偷瞄一眼墨雪的脸色;旺财喝两口,也跟着抬头瞄一眼,生怕喝慢了挨训。
没用上一分钟,盆底儿就被舔得锃亮,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报告老婆,喝完了!
二狗和旺财齐刷刷坐回原位,一副等待审查的老实模样。
墨雪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肚皮底下正挤成一团熟睡的三只小狗崽。
这通草下奶汤的劲儿是真足。
刚生下三个小狗崽的时候,墨雪的奶水还稍显不足。
但是现在,小家伙们但凡多睡一会儿吃得不及时,墨雪肚皮底下的几个“小饭碗”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紧绷绷的,胀得它浑身都不太自在。
当妈确实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喂奶它的确是头一遭,墨雪显然还不太习惯这种涨奶时的酸胀感。
它焦躁地挪了挪身子,探出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拱了拱怀里的三个小家伙,把它们往肚皮底下推了推,试图叫醒这几个小懒虫起来吃饭,好替自己稍稍缓解一下。
靠外侧的两个姐姐睡得没那么沉,迷迷糊糊被拱醒后,哼哼唧唧地顺着气味就爬到了靠前的位置,各自精准地叼住了属于自己的小饭碗,吧唧吧唧地大口喝了起来。
小尾巴还一翘一翘的,煞是可爱。
唯独体型最大的老三四仰八叉地瘫在最里侧,被墨雪连着拱了好几下也愣是没醒,小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睡得那叫一个香。
墨雪实在没辙,只能低下头,张嘴轻轻啃了啃老三圆滚滚的小屁股,试图把它给啃醒。
睡得正香的老三就这么被生生吵醒,小眉头一皱,很不满地扭着身子,“嘤嘤”地抗议起来,小爪子在空气里胡乱蹬了好几下。
-好孩子,快吃饭了,快吃饭了……
墨雪一边低声哄劝着,一边用头耐心地把老三往饭碗边上拱。
小家伙虽然满脸不情愿,但小嘴巴一碰到熟悉的位置,本能还是占了上风,张开小嘴咬住自己的小饭碗,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一嘬。
谁料这一口嘬得太猛,加上通草汤的威力实在惊人,充足的奶水几乎是如箭一般,“滋”地一下直接射了出来。
老三压根没料到这第一口阵仗这么大,被呛得小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拼命地往肚子里咽,可还是有不少来不及咽下去的乳白奶水从嘴角溢了出来,瞬间糊了满脸。
墨雪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凑过去,伸出宽厚的舌头,一下一下把小家伙脸上的奶渍仔仔细细舔干净。
折腾了好一会儿,三个小家伙总算全都吃饱喝足,各自打着小奶嗝缩成一团。
墨雪肚皮底下那股紧绷发胀的难受劲儿也终于消退了下去。
它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伸出前腿把三个小狗崽严严实实地搂进怀里,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见墨雪搂着孩子们睡了,二狗和旺财也趴了下来准备睡上一会儿。
然而这一片安宁祥和中,窝在墨雪怀里、体型最大的老三,却在睡梦中毫无征兆地抽动了几下。
紧接着就“咳、咳”地咳了起来。
……
依旧大章,补完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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