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久别归门,灯火逢君
陈回光一行人处置完赵家一案,一路奔波劳碌,归来时,天色已暮。
沉沉暮色覆满山野,远处青峰晕作一片朦胧墨影,紫云庄园错落的屋舍次第亮起灯火,点点暖光穿透沉沉夜色。秋日晚风穿垣而过,携着浅淡的微凉,拂去众人一路车马颠簸的满身风尘。连日查案操劳,众人皆是身心俱疲,步履间难掩倦意。
陈回光立在院道中央,抬眼望着庄园内万家灯火、错落炊烟,眼底漾着几分归乡的安然,轻声吩咐道:“天色已晚,众人各自归家歇息,一应事务,明日再议。”
众人纷纷拱手应声,各自散开归院。
曹猛缓步落在最后,抬眸打量着眼前熟悉的庄园景致,心口攒着一腔沉甸甸又暖融融的热意。他跟随陈回光在外数载,戎马倥偬、辗转四方,终日与刀光剑影、风沙狼烟为伴,极少能踏回故土。
当年离家之时,妻子文娟尚且身怀六甲,腹中孩儿尚未出世。数载光阴倏忽流转,他久戍在外,音信寥寥,竟全然不知自家孩儿的年岁模样。此番归来,他刻意未曾提前托人捎去半分消息,一心只想给独自守家、持家育子的妻儿,送上一场猝不及防的归期惊喜。
踏着满地沉沉夜色,曹猛熟门熟路,行至自家院落门前。
两扇老旧的杉木木门紧闭着,经年烟火浸润、岁月打磨,木质温润质朴,是他刻在心底、日夜惦念的家的模样。曹猛抬手,指尖轻轻落于门板之上,倏然迟疑片刻。数载千里漂泊,满身风霜砥砺,这位久经沙场、无惧刀箭的铁血硬汉,临至家门,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局促与忐忑。
他稍稍敛神,轻轻发力,缓缓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小院的静谧安宁。
院内青砖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无半分杂草落叶,整洁雅致。墙角开垦的小菜园规整有序,藤蔓蔬果打理得妥帖利落,一眼便知是主人日日悉心照料、从无懈怠。暮色四合,夜色渐浓,户外虫鸣细碎轻柔,家中禽畜皆已归窝安歇,整座院落静悄悄的,唯有堂屋木窗透出一方暖黄灯火,温柔铺洒半院清辉,熨得人心头暖意融融。
这便是他数载漂泊天涯、日夜牵挂的归处。朴素寻常,烟火寻常,却胜过世间万千繁华风月。
曹猛驻足片刻,抬手轻轻拍去满身风尘,敛去一身沙场杀伐戾气,踏着温柔夜色,缓步朝堂屋走去。
他在堂屋门前静静伫立,屋内细碎的碗筷轻撞声、轻柔的呼吸声次第入耳,胸腔间积攒数载的思念与心绪翻涌不休。良久,他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屋门。
一室暖光扑面而来,温柔将他整个人裹入其中,驱散了满身寒凉风尘。
屋内摆着一桌极简的晚饭,两副碗筷整齐摆放,一荤一素一碟咸菜,菜式简单,却满是人间烟火温情。灯下,文娟侧身而坐,正温柔替身侧的小男孩剔去菜梗,眉眼温顺柔和。历经数载独守空闺、持家育儿的辛劳,她眉宇间褪去了年少青涩,多了几分居家妇人的沉静温婉,岁月磨砺从未消减她眼底的温柔,反而让这份暖意愈发醇厚动人。
她身侧的孩童不过三四岁模样,眉眼轮廓俨然是曹猛的风骨,浓眉利落,眼眸清亮,小小身板坐得端正乖巧,正握着小勺子小口扒饭,模样软糯可爱。
屋门开合的微风惊动了屋内母子二人。
文娟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触及门口伫立的身影时,所有动作骤然僵住,整个人如遭定格,瞳孔微缩,怔怔地望着来人,满目错愕恍惚。
阔别数载,曹猛褪去了往日青涩,常年沙场征战让他肤色沉敛、轮廓硬朗分明,一身风尘未洗,眉眼间沉淀着久经世事的沉稳沧桑,却依旧是她日夜惦念、刻骨难忘的模样。
错愕、恍惚、难以置信,万千情绪层层掠过眼底,下一瞬,文娟眼眶骤然泛红,水光瞬间氤氲了双眸。
“你、你回来了!”
她猛地起身,语速微颤,嗓音轻柔却裹挟着压抑已久的哽咽,指尖微微发抖,藏着数载独守的委屈、无尽的思念与猝不及防的欢喜。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喊,只有久别重逢最质朴、最动人的震颤。
曹猛立在门口,望着灯下泪眼朦胧的妻子,心口骤然一软。一路奔波的疲惫、数载沙场的风霜,尽数在这一抹温柔眉眼间消散无踪。他重重点头,嗓音比平日低沉沙哑,藏着难以掩饰的温柔与愧疚:“我回来了。”
他来不及细细端详久别的妻子,目光早已被桌旁的孩童牢牢吸引,久久无法挪开。这是他的孩儿,是他缺席了数年成长、从未陪伴过半程的骨肉至亲。
小男孩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睁着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静静打量着门口的陌生男人。寻常孩童见了沙场硬汉的硬朗模样,多半会心生怯意、躲闪哭闹,可这孩子眼底无半分惶恐怯懦,只剩纯粹的好奇与天然的亲近,小小身子依旧端正挺直,骨子里是血脉相连、与生俱来的牵绊。
大抵世间至亲,便是无需相识,自有血脉牵念,冥冥中注定相逢。
曹猛心头骤热,喉间微微发紧,抬步径直走到孩子身旁落座。近观之下,孩童眉眼周正温润,虽有自己的利落风骨,却大多承袭了文娟的清秀温婉,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已然能窥见日后英挺端正的模样。
心中积压数年的担忧一朝落地,曹猛暗自欣慰,幸而孩儿眉眼随母,温润俊秀。错过的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缺席的岁岁朝夕,万般愧疚与满心暖意交织相融,填满了他的胸腔。
文娟强压下眼底湿意,抬手轻柔抚过孩子头顶,声音温柔又难掩激动,轻声催促:“宝儿,快叫爹,这是你日日盼着的爹爹,你爹回来了。”
小男孩眨了眨眼,乌黑瞳仁映着满堂灯火,也映着曹猛的身影。没有迟疑,没有羞涩,无半分陌生怯懦。
下一瞬,他仰起稚嫩小脸,张开粉嫩小嘴,一声清脆软糯的童音清亮响彻屋内:“爹!”
这一声绵软清甜,不重不轻,却重重撞进曹猛心底,震得他心口发烫。
“哎!”
曹猛沉声应答,嗓音藏着难以克制的微颤,眼底瞬间漾满温柔笑意。他小心翼翼伸出双臂,轻轻将小小的孩儿抱至膝头,掌心贴着孩子温热柔软的后背,触碰到真切温热的触感,这一刻,他才真切察觉,自己是真的归家了,真的回到了妻儿身侧。
宝儿乖乖依偎在他怀中,不躲不闹,小小的手掌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全然是与生俱来的亲近与信任。
曹猛垂眸望着怀中小小的人儿,眉眼温柔得近乎化开,嘴角高高扬起,满心欢喜溢于言表。数年沙场浴血、千里奔波劳苦、无数个孤苦飘零的日夜,在这一刻尽数消解,只剩满心甘甜与安稳。
一旁的文娟静静望着父子相拥的温情模样,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滚落脸颊。她抬手轻轻拭去泪痕,嘴上带着几分嗔怪,语气里却盛满了数年积攒的欢喜与委屈,软糯撒娇道:“你还知道回来?一走便是数年,音信杳无,如今孩子都会稳稳叫爹了,你才肯归来。”
话里是浅浅埋怨,眉眼间却是弯弯笑意,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暖意,无半分真的责怪,唯有久别重逢的动人温情。
曹猛抬眸望向灯下的妻子,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水光与温柔,心中满是愧疚与疼惜。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文娟微凉的指尖,轻声安抚:“是我不好,让你独自持家育儿,辛苦数年。往后我便安心归乡,不再远行,好好守着你们母子。”
屋外夜色温柔,屋内灯火可亲。一桌粗茶淡饭,一对久别亲人,一声软糯童音,便抵过人间万千风月,圆满了数年遥遥相望的思念。
曹猛抱着怀中的孩儿,温柔问道:“咱们宝儿可曾取了大名?”
“大号一直未曾取,特意等你归来做主。”文娟柔声应答,“乳名便唤宝儿,盼着孩子平安顺遂、宝贝无忧。”
“宝儿甚好,我的孩儿,本就是我二人的至宝。”曹猛眉眼含笑,随即诚恳道,“只是我一介武夫、粗人一个,不通文墨,取不得雅致大名。往后寻个机缘,恳请魏大人赐名。他曾为官治学,满腹经纶,眼光学识皆是上佳,你看如何?”
文娟闻言颔首微笑:“甚好。”
“明日便是绝佳机缘,你姐夫安排我们全家人明日到魏夫人家用午餐。”
“太好了,明日我便与魏大人细说此事。”
“好。”曹猛紧紧抱着怀中的宝儿,爱不释手,心底满是庆幸与知足。他从未想过,半生戎马、浮沉漂泊,竟能娶得这般温柔贤惠、温婉通透的妻子,还能得这般乖巧可爱的孩儿,圆满了半生缺憾。
次日近午,暖日融融,柔光漫过紫云庄园的青瓦檐角,庭前榆叶随风轻颤,洒落一地细碎金辉。厨下炊烟袅袅,烟火悠然,衬得盛唐庄园愈发安宁闲适。文娟一边收拾案上瓷碟竹箸,一边转头看向身侧的曹猛,眉眼温柔带笑:“你想吃些什么?家中荤素果蔬、米面酱菜样样齐备,我亲手为你做。”
曹猛轻轻摆手,嗓音温润平和:“不必费心忙活,你姐夫已叮嘱,今日正午,我们一同去他老丈人家用膳。”
“嗨,我把这事给忘了。”女人遇到特别开心的事,记性就不太好了。
另一边,陈回光归庄之后,素来有自己的规矩。每每远行归来,他从不先回自家小家休憩,亦不急于拜见父母,第一件事必定是登门请安岳父母。这份心意无人强求、无人叮嘱,常年戍守奔波的岁月里,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亦是他对魏氏二老最质朴的敬重与孝心。
昨日归庄落脚,他第一时间便登门拜见岳丈魏卓卿与岳母。二老见他平安归来、风尘落定,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欣喜与宽慰。一番温软寒暄,细细问询了紫云庄园近况与边关诸事,知晓他在外安稳无虞,心头大石落地,便屡屡催促他速速归家与妻儿团聚。
二老素来通透慈爱,深知他常年戍边、聚少离多,妻儿日夜盼归,不愿让他拘于俗礼、虚耗团聚时光。彼时陈回光早已归心似箭,满心都是久别未见的妻儿,心底全然明白,二老的催促从不是疏淡,恰恰是体恤游子、疼惜晚辈的一片善心。这些细碎温暖的小事,无关繁文缛节,却温柔熨帖了他被边关风霜磨砺的冷硬心性,也让他对二位老人愈发敬重亲近。
此番归来,他特意未曾提前捎信,只为给日夜牵挂的妻子祁兰花一场猝不及防的惊喜。辞别二老、踏入自家院门之时,庭院静谧安然,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恰好撞入祁兰花日日岁岁的期盼之中。
彼时祁兰花正在屋中打理家事,偶一抬眼,骤然望见院中熟悉的身影。那人虽满身风尘,身姿却依旧挺拔,眉眼是她日夜惦念的模样。她瞬间怔住,眸中先是乍现惊喜,转瞬便被氤氲泪光覆盖。
“天!你回来了!”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欢喜与委屈交织心头,“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来……”
未尽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数年独守的忐忑、日夜积攒的思念、遥遥相望的牵挂,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快步上前,不顾他满身风尘,直直扑进他宽厚温热的怀中,积攒数年的情愫化作温热泪水,簌簌落下,浸湿了他的衣襟。
陈回光身为九尺男儿,戍守边关、历经风雨,素来无惧艰险,唯独见不得枕边人落泪。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与哽咽,他心头瞬间柔软,长臂稳稳将她拥紧,掌心轻柔抚过她的脊背,温柔安抚:“我、我这不是安安稳稳回来了吗?莫哭了。”
祁兰花依偎在他怀中,良久才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底泪光未散,却满是踏实安稳,轻声呢喃:“嗯,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陈回光抬手,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嗓音愈发轻柔:“我们的孩儿呢?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娃儿在里屋酣睡未醒。”祁兰花连忙敛了泪意,眉眼漾开温柔,便要抬步去唤孩子,“我这就将他唤醒,让他拜见爹爹。”
“不必了。”陈回光轻轻拉住她,语气舒缓温和,“让孩子安稳安睡便可。我此番归乡,停留时日充裕,往后朝夕相伴,相聚光景良多,不急这一时片刻。”
祁兰花闻言,眸中瞬间亮起细碎光亮,满心欢喜几乎溢于言表,脱口便道:“太好了!若是不用再走就更……”
话说一半,她骤然顿住,匆匆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心头的雀跃悄然敛去,多了几分妥帖克制。她心知丈夫身负家国重任、身系诸事,岂能因儿女私情固守小家。身为妻子,便当懂他格局、惜他辛劳、成全他的抱负,万万不可生出这般自私牵绊的念想。
陈回光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深藏的缱绻、不舍与克制。他未曾点破,亦无需多言劝慰,只唇角噙着温润浅笑,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触,温热绵长,千言万语皆藏于无声之间。而后他携着她的手,并肩缓步走入里屋,静静看着榻上熟睡的稚子,一室安然,满室温情脉脉。
次日一早,陈回光先带着妻儿前往父母家中请安问礼,尽足孝道。随后又去往小姨家中拜见小姨与小姨夫,诚心邀请两家亲人前往魏老丈人家共用午膳。陈家众人素来知晓魏卓卿夫妇热忱宽厚、真心待亲,从不拘礼、善待晚辈,便欣然应允,一同随陈回光前往魏府。
众人刚落座寒暄,周兴与紫竹便结伴入府。几人正要见礼叙旧,小翠便带着林老七迈步进来,一见到陈回光,便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笑道:“姐夫,你归来也不提前与妹子说一声!若不是魏夫人特意派人捎信告知,我至今还蒙在鼓里呢!”
原来昨夜陈回光离去后,魏夫人便贴心遣丫鬟前往通报小翠,告知她陈回光归乡的消息,邀她今日入府赴宴相聚。
陈回光闻言,知晓她是亲昵嗔怪,并未多做辩解,只带着几分歉意温和笑道:“是姐夫此番失礼了,下次归来,必定早早派人给你捎信报备,可好?”
小翠素来通透,知晓在长辈面前不宜放肆,见好便收,笑着应下。
魏夫人见两家长亲、晚辈尽数到齐,便开口询问:“文娟与曹猛一家人可会过来?”
“早已说定,必然会来。”陈回光应声答道,“想来此刻已然在路上,片刻便至。”
另一边,文娟得了赴宴的消息,一早便细心将自己与宝儿梳洗整齐、穿戴妥当,静待出门。曹猛瞥见她头上的金簪,开口说道:“这支金簪今日便不要戴了,暂且借我用几日。”
文娟一时不解,疑惑问道:“好好的簪子,你借来作何用处?”
曹猛将金簪的来历渊源,以及自己此番归乡的诸多谋划细细道出,文娟这才知晓其中深意,毫不迟疑地取下金簪递予他,另行换了一支素雅簪子佩戴。
收拾妥当出门,宝儿黏着父亲,伸手要曹猛抱。曹猛满心宠溺,笑意盎然,直接将孩子架在脖颈之上,让他骑坐肩头。
文娟见状连忙轻声叮嘱:“快让宝儿下来,路途行走,莫累着你。”
“不累。宝儿欢喜,我便陪着他闹。”曹猛笑着应声,原地轻轻转了一圈,惹得肩头的宝儿咯咯直笑,满眼宠溺藏都藏不住。
文娟看着父子二人欢喜打闹的模样,心头暖意融融,便不再多言。一家三口伴着融融暖阳,踏着悠然步履,满心欢喜地往魏府走去。一路笑语盈盈,风光和煦,满是久别归乡的安然与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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