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泡茶
雪停了之后,苏青开始学着泡茶。
不是心血来潮,是那天早上青萝病了。她受了风寒,嗓子哑了,起不来床。玄念在厨房里熬粥,石嵬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都忙得团团转,谁也顾不上露台上的茶。沐南烟端着空杯子等了一会儿,见没人送茶上来,就把杯子放下了。苏青看着她那副想喝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站起来,说:“我去泡。”
他走进厨房,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茶叶罐在架子上,他认识。水壶在炉子上,他也会用。但他不知道放多少茶叶,不知道水要煮到什么程度,不知道泡多久。玄念从旁边探过头来,哑着嗓子说:“一撮。水开了等一会儿再冲。泡三息。”苏青照做了。一撮茶叶,水开了等了一会儿,冲进去,泡了三息。倒出来,茶汤颜色有点深。他端到露台上,放在沐南烟面前。
沐南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苦。”苏青说。她又喝了一口。“还行。”苏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苦,涩,还有点说不清的味道。泡太久了。他看着那杯茶,忽然想起玄圭泡的茶,清亮的,香香的,入口不苦不涩,回甘很长。他泡的茶,苦的,涩的,回味也是苦的。完全不一样。
“明天再泡。”沐南烟说。苏青看着她。“苦也喝?”沐南烟放下杯子。“苦也喝。”苏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看了几十年还是看不够的眼睛,笑了。“好。明天再泡。”
第二天,他少放了点茶叶,水开了没等就冲,泡了两息。茶汤颜色淡了一些。沐南烟喝了一口。“淡了。”苏青也喝了一口,是淡。像喝有颜色的水。第三天,他又调整了。茶叶不多不少,水开了等一会儿,泡两息半。茶汤颜色刚好,清亮的,浅黄的。沐南烟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苏青看着她。“怎么样?”沐南烟放下杯子,看着他。“玄圭泡的。”苏青愣了一下。沐南烟又喝了一口。“味道,和玄圭泡的一样。”
苏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苦不涩,入口有一点点甜,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淡淡的香。他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玄圭泡的茶是什么味道,他只是喝了几十年。喝了几十年,舌头记住了。手也记住了。手知道放多少茶叶,知道水要煮到什么程度,知道泡多久。手记得,比脑子记得还清楚。他放下杯子,看着那壶茶,看了很久。“姥爷。”他轻轻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姥爷听见了。
那年春天,苏青又多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去库房坐一会儿。不是算账,他算不清楚那些账。是坐。坐在玄圭那把椅子上,看着那把算盘,看着那本旧账本,看着墙上那盏用了很多年的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些刻满岁月痕迹的木纹上。他有时候会拿起算盘,拨几下。噼里啪啦,声音还是那么脆,那么亮。他听着那声音,就想起玄圭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拨着算盘、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的样子,想起他说“响了就好”。响了就好。
学有时候蹲在门口,看着他。苏青会招招手,让它进来。学就走进来,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把算盘。“苏青。”学开口。“嗯。”“你像姥爷。”苏青愣了一下。“哪里像?”“坐在这里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看着算盘,看着账本,看着窗外。像在等什么,又什么都不等。就在那里,就好了。”
苏青看着学那双越来越慢的眼睛,忽然笑了。“你也在学。”学歪着头。“学什么?”“学坐在那里就好了。”学想了想,点点头。“嗯,在学。学得慢,但学着。”苏青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肩。学的肩凉凉的,硬硬的,但比以前暖多了。它学会了,学会了很多。学会了蹲,学会了浇水,学会了施肥,学会了唱歌,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笑,学会了哭,学会了想,学会了念,学会了坐在那里就好了。它还在学。学不完的。活着,就是学。
那年夏天,苏青收到一封信。不是天璇来的,不是东极青华来的,是联盟总部转来的。信封上写着——“苏青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但他知道不是小孩子。是归序者。不是学,是另一个。那个在星枢阁待过、学会了等、学会了笑、学会了种树的归序者。那个叫“等”的归序者。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我找到我想找的了。谢谢。”苏青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等站在门口的样子,灰白色的长袍,灰白色的头发,那双旋转着星系的眼睛。它说“原来这就是活着”。它说“不是被定义,不是被规则,不是被秩序。是这样。”它说“我会来看它的”。它没有再来。但它找到了。找到了想找的。那就好。
苏青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走出库房,走到花园里,走到等那棵树下。树很高了,叶子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但暖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暖暖的。“等,”他说,“它找到想找的了。它不会回来了。但你还在这里。还在等。”树没有回答。风把它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没关系”。苏青笑了。“嗯,没关系。等不到,也没关系。在这里,就好了。”
那年秋天,苏青做了一件他年轻时候从来不做的事——他种了一棵树。不是太阳花,不是念花,是桃树。他从外面带回来一棵小苗,在花园里找了个空地方,刨了坑,种下去,浇了水。沐南烟站在旁边看着。“为什么种桃树?”苏青擦了擦汗。“因为桃花好看。春天开了,粉粉的,一团一团的,像云。”沐南烟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笑了。“你还记得桃花什么样?”苏青看着她。“记得。和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站在桃树下。穿一件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枝桃花。”沐南烟愣住了。“你记得?”苏青点点头。“记得。记得每一朵桃花,记得你手里的那枝,记得花瓣落在你头发上的样子。记得你笑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记得你的耳朵红了。”
沐南烟的脸红了,和很多年前一样。她别过头去,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小桃树。“它什么时候开?”苏青想了想。“也许明年,也许后年。慢慢等。”沐南烟转过头看着他。“你等吗?”苏青笑了。“等。等你再站在桃树下,等桃花再落在你头发上,等你再笑一下。等一辈子也行。”沐南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就等。我陪你等。”
那年冬天,雪又来了。苏青站在露台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沐南烟站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苏青。”“嗯。”“桃花开了吗?”苏青看着花园里那棵光秃秃的小桃树,笑了。“没开。春天才开。”沐南烟又问:“春天什么时候来?”苏青想了想。“快了。雪化了,风暖了,就来了。”沐南烟靠着他,闭上眼睛。“那我等。等雪化,等风暖,等桃花开。”苏青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好,一起等。”
光光从窝里出来,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到桃树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棵光秃秃的小树。云朵跟在它后面,小小跟在云朵后面。七只小东西,蹲在桃树旁边,围成一圈。雪花落在它们身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那片刚种下不久的泥土上。光光低下头,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字。云朵凑过去看——“等。”光光看着这个字,又看了看那棵小桃树,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们等你”。桃树没有说话,风把它的枝条吹得摇了摇,像是在说“知道了”。
那年除夕,苏青没有守夜。他早早地躺下了,沐南烟躺在他旁边,枕着他的胳膊。“苏青。”“嗯。”“明年桃花开了,我们搬一把椅子,坐在树下看。”苏青笑了。“好。”“带一壶茶。”“好。”“带一盘点心。”“好。”“带上光光它们。”“好。”“带上所有人。”“好。”沐南烟闭上眼睛。“那就这么说定了。”苏青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说定了。”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像星星落了下来。苏青听着那烟花的声音,砰,砰,砰,忽然觉得,这辈子,真的够了。有她,有他们,有这些日子。够了。他闭上眼睛。梦里,桃花开了,粉粉的,一团一团的,像云。沐南烟站在桃树下,穿着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她笑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耳朵红了。和很多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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