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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0章 传感器


常小北跟在他后面,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的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唰,唰,唰,像海浪拍打沙滩。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的传感器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他的眼睛盯着秦渊的后背,盯着那个在树干之间快速移动的灰绿色的影子,生怕他跟丢了。

他不会跟丢的。

所有人都在后面跟着,在秦渊的身后,在常小北的身后,一个接一个地,像一条在针叶林中游动的蛇,没有声音,没有痕迹,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他们绕到了伏击方的左侧。

秦渊在一棵落叶松的后面停下来。这棵树很粗,树干大概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一块一块的鳞片,鳞片的边缘翘起来,像很多把小刀插在树干上。秦渊靠在树干上,从树干的左侧探出半个头,往沼泽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

十五个人。不,不止。二十个。不,更多。他们在沼泽入口的两侧,分布在针叶林和沼泽之间的那片空地上。有人蹲在灌木丛后面,有人趴在草地里,有人靠在树干上。他们的制服是深绿色的,和针叶林的颜色几乎一样,如果不是秦渊知道他们在那里,他根本不会看到他们。他们的武器已经打开了保险,他们的传感器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他们的眼睛盯着沼泽入口的方向,盯着那条从针叶林通往沼泽的路。

他们在等。

等大部队进入沼泽。等大部队走到那条路的中间,走到两边都是泥沼、没有退路、没有掩护、没有回旋余地的时候。然后他们会动手。他们会从左右两侧同时开火,把大部队堵在沼泽的中间,然后用火力把他们压制在泥沼里,一个接一个地淘汰,一个接一个地清除,直到最后一个信号发射器停止工作。

秦渊把头收回来,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不是在想怎么打,是在想怎么不打。他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不需要打,就能让这些人离开。他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不需要让任何人的传感器变成红色,不需要让任何人的信号发射器发出被淘汰的信号,就能让这支伏击部队放弃他们的任务,离开他们的位置,回到他们来的地方。

他想了两秒。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在睁开的那一瞬间,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颜色,不是大小,不是形状。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以描述的、更像是一种能量的变化。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得更深了,更深,更深,深到像两口无底的井。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的队伍。

十五个人蹲在他身后,十五双眼睛看着他。

秦渊伸出右手,张开五指,然后握拳,然后伸出食指和中指,然后收回中指,只留下食指。他的手指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每一个手势都是一个命令——散开,包围,我打第一个,你们打剩下的,不要开枪,不要出声,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

十五个人动了。他们像水一样散开了,流进了针叶林的阴影里,流进了灌木丛的后面,流进了草地的低洼处,流进了每一个秦渊在刚才那两秒的闭眼中为他们选好的位置。

常小北蹲在一丛灌木的后面,他的位置在秦渊的右后方大概二十米,从他的角度,他能看到沼泽入口的全貌——那片空地,那条路,那些躲在灌木丛后面、趴在草地里、靠在树干上的人。他能看到他们头盔的弧度,能看到他们肩膀的轮廓,能看到他们武器的长度,能看到他们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的位置。

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武器,手指放在扳机护圈的外面,没有伸进去。他的食指在扳机护圈的外侧轻轻敲了两下,嗒嗒。不是信号,是不自觉的动作。

秦渊站在那棵落叶松的后面,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武器还挂在他的肩上,没有取下来,没有打开保险,没有做任何准备射击的动作。他的手指是伸直的,他的手掌是张开的,他的手腕是放松的。他没有在准备射击,因为他不需要射击。

他在等。

他在等大部队进入沼泽。他在等伏击方动手。他在等那一个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沼泽方向、集中在那个即将进入伏击圈的大部队身上的瞬间。在那个瞬间,他们会忘记自己的身后,会忘记自己的侧面,会忘记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人在看着他们。

在那个瞬间,他会动。

常小北蹲在灌木丛后面,手心全是汗。他的手掌和武器握把之间隔着的那层手套已经被汗浸湿了,湿透了,他能感觉到握把的纹理透过湿透的手套压进他的掌心。他的呼吸很浅,浅到他的胸腔几乎不动,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的耳朵里全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唰,唰,唰。

他从灌木的缝隙里看了一眼秦渊的方向。秦渊还靠在那棵落叶松的树干上,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眼睛在动。他的眼球在眼眶里缓慢地移动,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扫描着那片空地上的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

他在数。不是数人头,是在数那些人的注意力分布。他在看有多少人的脸朝着沼泽的方向,多少人的脸朝着林子的方向,多少人的脸朝着别的方向。他在看他们的头盔的朝向,看他们的肩膀的朝向,看他们武器的指向。他从这些东西里读取他们的注意力在什么地方,他们的注意力什么时候会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什么时候会出现空隙。

他在等那个空隙。

沼泽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声音。不是发动机的声音,是人的声音。是脚步声,是说话声,是装备碰撞的声音,是车辆行驶的声音。大部队到了。他们正在进入沼泽入口,正在走上那条两边都是泥沼、没有退路、没有掩护、没有回旋余地的路。

空地上,那些趴在草丛里、蹲在灌木后、靠在树干上的人,动了。

不是所有人都动了,是一部分人动了。他们的身体从趴着变成了蹲着,从蹲着变成了半蹲,从半蹲变成了站着的准备姿势。他们的武器从保险状态变成了单发状态,他们的手指从扳机护圈的外面移到了扳机的上面,他们的眼睛从看着沼泽入口变成了看着沼泽入口中间的那一段——那段最窄的、最长的、最没有掩护的、最容易被火力覆盖的路段。

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在沼泽的方向。

秦渊动了。

他从树干后面走出来,不是冲出去的,不是跑出去的,是走出来的。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一样,每一步落地的时间一样,每一步发出的声音一样。他走在松针上,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在晨光里是一个灰绿色的影子,在深绿色的针叶林背景里,那个影子的轮廓是模糊的,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颜料在宣纸上洇开了,边缘是虚的。

他走向最近的那个人。

那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脸朝着沼泽的方向,头盔的下沿压得很低,低到几乎遮住了他整个后脑勺。他的后颈暴露在秦渊的视线里,那一截后颈在晨光里是苍白的,上面有细密的汗珠,汗珠在光里是亮的,像一颗一颗很小的、透明的珠子。

秦渊走到他身后,伸出手。

他的手指捏住了那个人后颈的传感器。传感器是圆形的,黑色的,嵌在制服的领口下面,边缘和面料之间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缝隙。秦渊的指甲嵌进了那道缝隙,轻轻一撬,传感器从面料里弹出来了,连着两根很细的电线,电线的另一端连着腰间的信号发射器。

秦渊把传感器从电线上拔了下来。没有声音。传感器离开电线的那一瞬间,腰间的信号发射器上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闪了三下,灭了。

那个人被淘汰了。他不知道。他还蹲在那里,脸朝着沼泽的方向,手指放在扳机的护圈上,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开火命令。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的身体还活着,但他的演习已经结束了。

秦渊把传感器握在手心里,走向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趴在草丛里,他的身体被枯黄的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头盔的顶部和肩膀的一小部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沼泽的方向,集中在那个正在通过沼泽入口的大部队身上,集中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越来越清晰的、越来越大的目标上。他的耳膜在接收那些声音——脚步声、说话声、装备碰撞的声音、车辆行驶的声音。他的大脑在处理那些声音,在判断距离,在判断速度,在判断时机。

他没有听到秦渊的脚步声。没有听到,因为秦渊没有脚步声。

秦渊蹲下来,蹲在他的右侧,伸出手,捏住了他右耳后面的传感器。传感器在头盔的下沿和制服领口之间,位置很隐蔽,需要把手指伸进头盔和领口之间的那道缝隙里才能摸到。秦渊的手指伸进去了,指甲碰到了那个人的皮肤,那个人动了一下,不是意识到了什么,是痒。他的肩膀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秦渊把传感器拔了。

指示灯从绿变红,闪了三下,灭了。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秦渊在空地上走,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个灌木丛到另一个灌木丛,从一个趴着的人到另一个趴着的人。他的动作像一个人在摘果子,伸手,捏住,拔下,收回来。每一次伸手和收手之间的时间是一样的,每一次拔下传感器的力道是一样的,每一个被拔掉传感器的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发出声音,是因为在秦渊的手指碰到他们后颈的那一瞬间,他们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把“有人在碰我”这个信号转换成“我应该回头看”这个动作,他们的演习就已经结束了。

常小北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微微张着,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像是在看一个魔术师表演魔术但又知道那不是魔术的表情。他知道秦渊在做什么,他知道秦渊是怎么做到的,他知道秦渊为什么能做到——因为秦渊比那些人快。不是跑得快,是决策快,是动作快,是从一个状态切换到另一个状态的速度快。那些人还在等,秦渊已经在做了。那些人还在想“大部队什么时候到”,秦渊已经在他们身后了。那些人还在准备射击,秦渊已经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从演习里抹掉了,像用一块橡皮擦掉纸上写错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一行一行地,干净,整齐,不留痕迹。

第十五个人。第十六个人。第十七个人。

秦渊走到空地边缘的一棵落叶松下面,这棵树的后面趴着最后一个人。那个人是这支伏击部队的指挥员,他的头盔上有一根很小的天线,他的对讲机在腰带上,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他用望远镜看着沼泽的方向,看着大部队的尾部——最后一辆车正在进入沼泽,车轮碾在干硬的路面上,扬起一溜尘土,尘土在晨光里是金色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纱巾。

秦渊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但没有去拔他的传感器。

秦渊的手停在了他的肩膀上方大概十厘米的地方,停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秦渊把手收回来了,垂在身侧。

那个人感觉到身后有东西了。不是声音,不是风,不是影子,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像是一种第六感的东西——有人在看我。不在我的前面,不在我的左面,不在我的右面,在我的后面。很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猛地转过身。

他看到了秦渊。

两个人之间距离不到一米。秦渊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没有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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