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贾诩的谋划（上）

他日日苦劝徐荣早寻退路，可徐荣终究念及董卓旧恩，始终难以放下心中忠义，徘徊犹豫、不肯决断。

他心知肚明，长安那边，李傕、郭汜早已算准潼关粮草枯竭之期，此刻必然已经整兵聚将、调遣大军，只待潼关粮尽军溃，便会挥师西进、强攻潼关，一举覆灭徐荣所部。

覆灭之祸，近在咫尺，旦夕将至。

就在李儒满心焦灼、束手无策之际，一道隐秘身影悄然入府，递上一封无名密信。

李儒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字迹的瞬间，身形骤然一震。

这熟悉的笔法、隐晦的暗语、通透的时局剖析、精准的大势判断，唯有一人——贾诩！

深夜孤灯之下，李儒逐字逐句细读密信，心神巨震，久久无言。

信中没有虚言、没有利诱、没有狂语，句句都是肺腑实情、乱世真理、绝境生路。

贾诩看得比谁都通透。

西凉大势已去，朽木难支，李傕郭汜暴虐无道、自毁根基、尽失民心，关中覆灭已成定局。徐荣孤军绝境，无援无粮、无路可退、无计可施，死守唯有全军覆没、身死道消。

河北李渊，雄踞一方、仁德治军、胸怀天下、气运正盛，是当下唯一值得托付、唯一能保全潼关军民的雄主。

归唐，是唯一生路。

弃关，是唯一活路。

良久良久，李儒缓缓闭上双目，脑海之中翻涌半生阅历、乱世沉浮、西凉兴衰、众生苦厄。

他辅佐董卓半生，见证西凉崛起、鼎盛、疯狂、覆灭，看透了权臣跋扈、诸将凶残、乱世无情。

昔日忠义，早已被乱世杀伐碾碎；昔日霸业，早已化为尘土云烟。

若执意死守，不过是让一万无辜将士、满城百姓，白白为腐朽的西凉陪葬，落得个尸横遍野、血染潼关的惨烈结局。

一念及此，李儒心中所有的挣扎、执念、犹豫，尽数消散。

他豁然起身，眼底再无迟疑，只剩决然与清醒。

贾诩之言，是绝境明灯、是乱世生路、是唯一归途。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唯有归唐，可保全军、可护百姓、可存自身、可留后路。

当夜，李儒深夜入中军大帐，独自面见徐荣。

帐内烛火昏沉，气氛压抑死寂。

徐荣一身甲胄未卸，鬓角染霜，神色疲惫，连日支撑绝境，早已心力交瘁。

看着走入帐中、神色决然的李儒，徐荣低声轻叹：“文优，深夜入帐，可是军中又生变故？”

李儒立于帐中，不绕半句弯子，躬身直言，字字沉重、句句恳切：“将军，大势已去，绝境已临，再无半分退路。为今之计只有献潼关、归大唐！”

一句话，石破天惊，响彻寂静大帐。

徐荣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挣扎与难以置信。

“文优！你……你要我背弃董公旧恩，背弃大汉，开关降敌？”

李儒直视徐荣目光，毫无退缩，沉声痛陈利弊，将一月以来所有局势、所有算计、所有绝境，尽数剖开，一一细说：

“将军！董公已逝，西凉倾覆，旧恩已逝，大势已去！如今的西凉，早已不是昔日镇抚天下的西凉，而是李傕、郭汜祸乱关中、屠戮同僚、残害百姓的乱臣贼党！”

“你本辽东外人，无根基、无派系、无依靠，只因能力出众，便被二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们稳张济、孤立将军、断绝粮道、困死孤城，便是要借你之死，震慑天下诸将！”

“如今潼关断粮一月，府库将空，士卒饥疲、军心溃散、逃兵日增，再无再战之力！半月之内，粮草彻底耗尽，全军不战自溃！”

“长安方面，李傕郭汜七万西凉精锐已然整军完毕，不日便会大举西进，兵临潼关！届时外有强敌压境、内无粮草军心、进退无路、孤立无援，将军与麾下万余将士，唯有战死、屠灭、覆灭一途！”

“将军一生忠勇、治军爱民，何苦要为暴虐无道、自毁基业的乱臣贼党殉葬？何苦让一万追随你多年的忠勇将士、满城无辜百姓，白白葬送性命？”

“河北唐王李渊，雄踞河北、法度严明、体恤万民、不嗜杀戮、善待降将、胸襟宽广。其麾下大将徐晃陈兵河东、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早已虎视潼关，只待天时。”

“贾诩文和，旧友身在唐王幕下，已为我等铺好后路。归降大唐，可保全将军性命、保全一万将士、保全潼关满城百姓，可保将军兵权不削、官职不失、基业留存！”

“死守，是死路一条！归唐，是一线生机！将军，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别无退路！”

一番痛彻心扉的劝谏，句句属实、字字诛心，戳破所有幻想、打碎所有执念、道明所有绝境。

徐荣僵立当场，浑身僵直，久久不语。

帐外寒风呼啸，吹动帐帘猎猎作响，一如他此刻纷乱破碎的心境。

他半生忠义、半生坚守、半生恪尽职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献关降敌的地步。

可李儒所言，无一虚言，全是血淋淋的现实。

忠义有价，众生无价。

他一人的名节执念，不能以万余将士的性命、满城百姓的存亡为代价。

一月断粮，他亲眼看着麾下士卒日渐饥疲、军心涣散、哀嚎遍野；他亲眼看着无辜百姓忍饥挨饿、流离惶恐、日日惊惧。

他坚守的忠义，早已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殉葬。

西凉早已崩坏，中枢早已无道，掌权者早已是祸乱天下的豺狼，不值得他再为之坚守、为之尽忠、为之殉命。

良久良久，徐荣挺拔的身躯微微一颤，眼底所有的执念、坚守、忠义枷锁，尽数碎裂。

无尽的疲惫、苍凉、无奈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一声沉沉长叹。

“罢了……罢了……”

“西凉无道，中枢崩坏，权臣祸国，万民流离。我徐荣一身忠义，不殉豺狼乱党，只护将士百姓！”

“既已无路可退，便顺天时、从大势、救生灵！”

“秘密联络大唐，就说我徐荣愿意开关！”

一语落下，彻底定下调子。

死守潼关的执念，彻底消散。

孤臣忠义的枷锁，彻底解开。

绝境孤城的唯一生路，就此敲定。

李儒闻言，长松一口气，躬身郑重行礼：“将军明断！此举可活万人性命、保一方百姓、顺天下大势！千秋之后，无人会责将军不忠，只会赞将军爱民仁厚、知时达变！”

当夜，潼关之内，开始隐秘调度。

徐荣严锁消息、整肃军纪、封禁流言，对外依旧装作死守备战姿态，蒙蔽长安西凉军的探查耳目。

暗中却悄然排布兵马、整理府库、清点军械、安抚将士，默默等待大唐大军渡河入关。

黄河东岸，徐晃大营。

连日以来，斥候源源不断传回潼关情报。

断粮、军心乱、粮草竭、徐荣两难、西凉大军将动……一条条情报汇总，让徐晃彻底摸清了关中全盘局势。

得知徐荣决意献关归唐的消息之后，徐晃眼底精光暴涨。

大唐，河南尹，弘农大营。

中军大帐肃穆森严，帐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将帐中诸般军械舆图映照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山川地势图平铺于案几之上，密密麻麻的墨线勾勒出山河关隘，东至河洛腹地，西抵潼关天险，南连宛襄，北接河东，而整张舆图最核心、最醒目的一处节点，便是那屹立山河之间、扼守东西咽喉的千古雄关——潼关。

帐中静谧无声，唯有帐外偶尔传来阵阵甲士巡营的沉稳脚步声，以及远处屯田士卒耕作收营的隐约动静。

镇南将军徐晃一身鎏金熟铜甲胄，腰悬重刃斧钺，身姿挺拔如苍松，负手伫立在舆图之前，目光死死锁定潼关以及更西侧广袤的关中腹地，眸中精芒闪烁，胸中已然掀起万丈波澜。

自大唐攻克河洛两郡郡、稳稳立足中原之地后，整整三载有余，徐晃镇守此地，厉兵秣马、安抚流民、屯田固土，从未有半分懈怠。

如今河洛根基稳固，兵甲渐足，民生初定，而西边董卓残余势力盘踞关中，内部分崩离析、将帅离心，已然是日暮西山、苟延残喘之势。

绝佳的战机，已然摆在眼前。

“或许，可以一举攻下整个关中！”

徐晃心中暗自沉吟，一股难以抑制的建功之心悄然翻涌。

他熟读兵书，深谙地利大势，心中无比清楚潼关与关中的分量。

潼关乃是天下第一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分隔关东与关中的天然天堑，更是进出三秦大地的唯一门户。

只要拿下潼关，便等于攥住了关中的咽喉，可步步蚕食西凉残余势力；若是能顺势全取整个关中八百里秦川，那便是定鼎北方、俯瞰天下的不世奇功！

关中之地，沃野千里、水土丰饶，乃是大汉龙兴之地，天府之国，粮草充盈、人口鼎盛，更是自古帝王基业。

董卓凭借一州之地，便可挟天子、令诸侯，祸乱天下数载，压得关东诸侯束手无策，足见关中底蕴之浑厚。

此刻董卓已亡，西凉群龙无首，李傕、郭汜之徒有勇无谋、胸无大略，正是大唐鲸吞关中的最佳时机！

这份泼天大功，若是能由他徐晃一人独揽，无需旁人插手，无需中枢支援，便可稳稳记入大唐开国首功簿中。

届时，他便可彻底站稳脚跟，与一众元从老将并肩，在大唐朝堂、军中彻底奠定自己的地位！

一念至此，徐晃眼底的渴求之色更浓，心中已然暗自打定主意：此番关中之战，他要独掌兵权、独建奇功，绝不允许任何人前来分功搅局！

就在徐晃心思沉湎于宏图霸业、暗自筹谋入关大计之时，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清朗的通传之声，穿透帐内寂静，陡然响起：

“启禀将军！尚书左仆射贾诩，贾文和，于帐外求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晃原本熠熠生辉的眼眸微微一凝，心底骤然一沉，胸中滚烫的建功热忱，瞬间冷却大半。

贾诩，贾文和。

此人之名，徐晃早已如雷贯耳。

贾诩出身凉州名门，师承汉末忠良阎忠，胸中藏鬼神莫测之谋，算尽人心、洞悉世事，深谙乱世生存之道，更精通纵横捭阖、定策天下之术。

辗转各方势力，低调蛰伏，不露锋芒，自归顺大唐之后，短短四五年光阴，仕途一路扶摇直上，堪称平步青云。

初入大唐，不过一小小县域令尹，而后屡献奇策、安定地方、预判战局、屡立奇功，深得大王李渊器重。

加之其师已故凉国公阎忠乃是李渊麾下最核心的肱骨谋主、托孤重臣，深得君王信任，有这一层深厚关系加持，贾诩在大唐朝堂一路畅通无阻，数年间连升数级，一路跃升，直达尚书左仆射之位。

尚书左仆射，位列中枢重臣，掌尚书台庶务，参议军国大事，位高权重，乃是实打实的朝堂顶层大员。

此番贾诩骤然离开中枢、千里奔赴河洛大营，其中用意，徐晃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

徐晃心中瞬间生出几分抵触与不悦。

他镇守河洛三载，熬尽心血、稳固三郡、练兵屯田，日夜筹谋西进之计，好不容易等到董卓殄灭、西凉内乱、战机成熟，正是他独建大功的绝佳时刻，如今贾诩骤然前来，无异于有人凭空入局，要瓜分他唾手可得的盖世功勋！

心中虽有万般不喜，可徐晃深谙为官治军之道，喜怒不形于色，面上不露分毫异样，沉声喝道：

“传！”

不多时，一道青衫儒雅的身影，徐徐走入中军大帐。

贾诩一身素色文士长衫，身姿清瘦挺拔，面容温润平和，眉眼狭长深邃，眸光内敛深沉，看似温文谦和、与世无争，实则胸藏千山万水、腹有乾坤谋略。

他步履从容，不急不缓，踏入大帐之后，目光淡淡扫过帐内舆图与甲胄森严的护卫，最终落于徐晃身上，神色恭敬有度，不卑不亢。

“下官贾诩，拜见镇南将军！”

贾诩微微躬身，行下属参见主将之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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