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府
孝陵前，燕王泪流满面放声痛哭，哭诉着侄子是如何被“奸臣蒙蔽”对自己赶尽杀绝，诉说着自己是如何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奉天靖难。
下面跪倒一片随着燕王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骄兵悍将，同样哭得撕心裂肺，一副比死了老子还难过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打了败仗，走投无路。
不过这一哭的效果很好，你看燕王殿下对近在咫尺的皇帝宝座视而不见，反而跑去孝陵哭坟，这哪是谋逆篡位的乱臣贼子，分明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清君侧”的忠臣良将。
至于皇宫里那场烧死建文的大火是怎么回事，那就不得而知了，燕王殿下赶着去太祖高皇帝诉苦，压根就不知道皇宫里发生了什么。
四天后，燕王殿下在满朝文武的簇拥下进入奉天殿，本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祖训，众多大臣上表请求燕王继位。
燕王殿下大声呵斥：“尔等要陷孤与不仁不义否？”
一时间大殿内就跪倒了一片。
“为天下苍生，为我大明万世基业，殿下若是不登基，臣等便长跪不起。”
三请三让后，燕王殿下“不情不愿”的坐上了龙椅。
钟鼓齐鸣，万岁声一浪接着一浪，拍打着殿宇的飞檐。诏书颁行天下：革除建文年号，今年改称洪武三十五年，以明年为永乐元年；建文年间改易的官制，一切复洪武旧制。
……
即位后，燕王做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秋后算账，大批建文旧臣被清算。
一时间，金陵城内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不少江南世家一夜之间被抹平，家族百世基业毁于一旦。
这一幕也让林府上下心惊担颤，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林老太爷也是夜不能寐。
这天，刚下早朝，林老太爷刚走出奉天殿，一个太监就将他叫住。
“林尚书慢走，陛下宣您前往奉先殿见驾。”
林老太爷心里咯噔一下，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跟在太监身后。
奉先殿内，曾经的燕王，如今的新帝俯视着下方的当朝吏部尚书。
“林尚书，听闻林家长孙与沈家嫡孙女有婚约在身，可有此事？”
林老太爷顿时冷汗都下来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回禀陛下，早年老臣与沈大学士私下确有戏言，却并未正式下聘。”
新帝忽然笑出声来：“林尚书不必如此，朕只是听闻你与沈大学士交情莫逆，想让你替朕劝劝他。”
林老太爷不由暗暗叫苦，新帝刚刚继位，又是以武力夺了侄子的天下，越是得位不正，就越要强调自己的正统，于是继位后新帝第一件事就是要发表诏书，昭告天下百姓旧帝是如何倒行逆施，他是如何逼不得已才当了皇帝。
说白了，这就是投名状。
要不是看在沈大学士在仕林之中的声望，估计连递投名状的机会都没有，眼前这位新帝可不像旧帝那般心慈手软，他可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一旦沈大学士不从，可想而知沈家会是怎样的下场。
而林家作为沈家的姻亲自然也会受牵连。
“臣遵旨。”
从奉先殿出来，林老太爷才察觉自己后背衣襟已经被浸湿，风一吹顿时打了个冷颤。
……
林家前厅内，大房二房都在焦急等候，新帝继位后首次早朝，决定的很有可能是林家上下几十口的生死存亡。
“太奶奶，大爷、二爷，老太爷回来了。”杨忠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顿时，前厅内所有人都聚集在门口焦急等候。
林老太爷刚到前厅门口，就被众人围住。
“爹，今日早朝情况如何？”
“老太爷……”
看着惊慌失措的两个儿子，林老太爷恨铁不成钢的道：“住嘴，我还没死呢，你们在这嚎什么丧。”
众人这才悻悻止住脚步。
林老太爷坐回太师椅，喝了一口热茶，这才让心口的凉意稍有好转，缓了口气，将在奉先殿的情况说了一遍。
林大爷闻言大惊失色，又忍不住埋怨：“我早说过沈家不是良配，锦歧年岁尚轻，何必急着定亲……”
林二爷嗤之以鼻：“也不知道是谁常拿沈家婚事炫耀。”
“老二，你非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眼见两个儿子就要打起来，林老太爷狠狠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看着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林老太爷一阵心累。
“浩儿呢？”
听到老太爷提起儿子，林二爷立马精神起来：“这会儿因是在书房用功呢。”
“去把浩儿请来。”
林大爷一听就急了：“父亲，此事关乎家族存亡……”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老太爷就不耐烦的打断：“即是关乎家族存亡，浩儿作为林家一份子，自然有资格发言。”
“那是不是也该将锦歧喊来，听听他的意见？”林大爷只能退而求其次。
林老太爷闻言也没有反对，毕竟林锦歧是林家长房长孙，将来大概率是要继承林家家主的。
于是很快，秦浩跟林锦歧就来到前厅。
听林老太爷说完，秦浩心里就有数了。
老太爷不是不想切割。
切割最容易。一纸退婚书，一盆火烧掉过往书信，天亮之前就能办完。
可老太爷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是士林里挂得上字号的人物，沈家今日大祸临头，林家就递上退婚书，这事传出去，就四个字：卖友求荣。
士林清议，杀人不见血。往后林家子弟再想科举、想出仕、想跟清流人家结亲，谁敢沾一个“卖友求荣”的门第？
风骨这东西，平日里看着最没用，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挡刀。
可它是文人最后的本钱，是林家几代人攒下来的、比田产铺面更宝贵的东西。丢了它，林家就算活过这一劫，往后在朝堂上，也永远矮人一头，直不起腰。
不过秦浩并没有抢先开口，而是看向林锦歧。
林大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鼓励道：“这里也没有外人，大胆说便是。”
林锦歧向老太爷深施一礼：“祖父，孙儿认为应先与沈大学士阐明利害关系，如若沈大学士愿意妥协，便无需退婚……”
林老太爷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摇头，于是转头看向秦浩。
“浩儿，你是怎么想的？”
秦浩不紧不慢的回答：“祖父，孙儿觉得，不论沈大学士是否领旨，林家与沈家一定要彻底切割。”
“二弟，你……”林锦歧一听就急了。
林老太爷抬手制止他，饶有兴致的问：“哦，这是为何？”
秦浩正色道：“祖父官至吏部尚书，沈大学士官至礼部尚书，身居高位，又都是建文旧臣，若是结成姻亲，便有结党营私之嫌，新帝又怎会放心？”
林锦歧闻言瞬间脸色骤变，他虽然从未见过沈嘉兰，但从小就知道自己有这门娃娃亲，在他心里早已将沈嘉兰当做自己的妻子了，但是正当家族存亡之际，他又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拿全族的性命冒险。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也都慌了，特别是林大爷：“退婚，这个婚必须退，沈家就是个丧门星……”
“父亲，大哥说得对，这个婚事就作罢了吧？”林二爷这次难得跟林大爷统一战线。
林老太爷却不为所动，把众人急得团团转，还以为老爷子是拉不下脸。
秦浩却大概猜到老太爷的顾虑。
“祖父可是顾虑退婚会影响林家在士林的声誉？”
林老太爷心中一动，示意秦浩继续。
“孙儿说句不好听的，如今已经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是士林声誉真有用，那些建文旧臣又何至于被抄家灭族？”
良久，林老太爷才长叹一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为今之计，也只能是我们林家对不住沈家了。”
“杨忠，备车，去沈府。”
在场众人闻言都长舒了口气，正如秦浩所说，在全族性命面前，声誉算得了什么？
就在林老太爷起身时，秦浩凑了过去：“祖父，孙儿也想去。”
二太太王凌霄拽住秦浩的胳膊：“老太爷是去办正事的，你去做什么？”
林大爷也板起脸训斥：“就是，莫要捣乱。”
林老太爷却摆手制止：“既然浩儿想去，那便随祖父一道吧。”
林锦歧闻言张了张嘴，迟疑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在他看来自己跟沈嘉兰有婚约在身，即便是要退婚，也不该跟沈嘉兰见面。
……
马车晃晃悠悠来到沈府。
杨忠下车递上名帖后，不多时沈大学士就迎了上来。
二人一番寒暄后，沈大学士这才看向秦浩：“这位是？”
“哦，我家老二的儿子，带他出来见见世面。”林老太爷随后招呼秦浩叫人。
秦浩一板一眼地行礼：“见过沈大学士。”
“唉，你我两家乃是世交，不必如此拘礼。”沈大学士虽然年事已高，却依旧是风度翩翩，一看就是谦谦君子。
随后又冲林老太爷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进入沈府。
沈府的前院并不大，却将江南的灵秀收拾得极为妥帖。入园先见一道曲折粉墙，墙头覆着黛瓦，檐角被细雨洗得乌润；几枝木香从墙内探出来，花影落在白壁上，风一过，便像有人以淡墨轻轻皴了几笔。
绕过月洞门，眼前方才豁然一展：一泓池水卧在园中，水面不阔，却借回廊、山石与远处的重檐映出层层深意，令人几步之间，便觉已换了数重天地。
不多时，已经来到前厅。
林老太爷忽然面色一正：“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大学士先是一怔，随即叫来随从吩咐：“带林家二少爷去后院逛逛，让太奶奶照顾好，莫要怠慢。”
林老太爷看向秦浩，秦浩冲沈大学士微微躬身：“如此便叨扰了。”
沈大学士含笑点头后，冲林老太爷道：“林贤弟咱们书房说话。”
秦浩在随从的带领下前往后院。
后院的花木是依着四时排的：春有垂丝海棠贴水，夏有白木香攀满花架，秋来两株金桂把一园子的风都浸甜，冬日则由墙角那株老梅撑住清骨。
芭蕉种在窗外，专为了听雨——雨点落在阔叶上，一声是一声，隔着碧纱橱传进屋里，连更漏都显得多余。
秦浩不仅暗暗感慨，江南世家的底蕴往往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光是这座宅子的装潢，肚子里没点墨水，想都想不出来。
就在他欣赏后院美景花色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咦，你是何人？怎会在我家后院？”
秦浩回头一看，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梳着齐整的双丫髻，髻上不作繁复装扮，只各缠一圈浅绯色丝绳，缀两粒米粒大小的珍珠。
身上穿一件月白色交领短袄，外罩浅杏红比甲，领口与袖缘镶着细细的豆青色边，绣几枝疏淡的兰草；下面系一条柳绿色长裙，裙褶压得匀称，行动时才漾开层层轻波。
微风拂过她鬓边几缕柔软的碎发轻轻晃动，愈发衬得眉眼清澈，年纪虽小，举止间已有几分书香门第养出的文静，只是那双不住打量秦浩的眼睛，暴露了小姑娘特有的活泼与好奇。
不等秦浩开口，随从连忙躬身行礼：“回禀二小姐，这位是林家二少爷，老太爷特意叮嘱莫要怠慢。”
秦浩心中微动，二小姐？也就是沈家二房的沈嘉莲了？
小姑娘完全没有把随从的话当回事，快步走到秦浩跟前，压低声音道：“喂，我问你，你大哥林锦歧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凶吗？长得怎么样？”
秦浩乐了，合着这小丫头是打听情报来了？
“我大哥嘛，一面麻子，长得五大三粗的，从小习武，打起人来可凶了，好几个下人都被他给打断了腿。”
小姑娘一听顿时吓得捂住嘴：“你大哥怎么这样？”
“不行，我要去告诉大姐，让她别嫁给你大哥，她那么好的人万一变成瘸子可怎么办。”
说着小姑娘一溜烟就跑了出去，秦浩一阵好笑，一旁的随从强忍着笑继续在前面带路。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后厅，刚一进门小姑娘就指着秦浩娇喝：“骗子，你大哥脸上根本没长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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