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滨江
很快，学校保卫科的人也闻讯赶来。
两名校工一左一右，架着余高远往教务处走，秦浩几人跟在后头，一路沉默。
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看见这阵仗，都放慢了脚步。
“我滴个乖乖，那不是研究生会的余高远吗？脸怎么肿成这样？”
“嘘——小点声。听说是喝多了酒，在女生楼下纠缠人家，被人当场收拾了。”
“收拾得好！平时鼻孔朝天，见了谁都像人家欠他二百斤大米似的，被揍了活该。”
余高远听得清清楚楚，胸口一阵阵发堵，偏偏一个字都还不了嘴。
教务处的灯管有些接触不良，滋滋地闪。
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看着底下站着的几个学生，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教授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外套的扣子都没来得及扣齐。
他一进门，先看见的就是余高远那张跟猪头一样的脸，又好气又好笑。
“喝了点马尿就不知道是谁了？”
周教授指着余高远的鼻子就骂：“让你去滨江你还不乐意，就凭你骚扰女同学这点，滨江那边要是知道了，立马就会把你退掉！”
余高远浑身一哆嗦。
去最高检、最高法已经不可能了，要是滨江也去不成，他就只能服从分配。
万一分配到像南余县那样的犄角旮旯，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只能低下头，不敢跟周教授对视。
周教授冷哼一声，又走到秦浩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很能打啊，这么能打怎么不去散打队？当检察官多屈才啊。”
秦浩并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知道，周教授这是在帮他开脱。
在学校里打架，不管占不占理，肯定要给教务处一个交代。
张丽慧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被秦浩用眼神拦了下去。
这事越描越黑，不如让周教授唱独角戏。
周教授说完，转头对于主任道：“老于，同学之间有点摩擦，我带回去教育教育，这事就别写进档案了。”
于主任点点头。
周一扑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再说也没出什么大事，就当送个顺水人情了。
“行，人就交给你了。”
走出教务处，周教授就狠狠瞪了余高远一眼。
“回去写一千字检讨过来，要是写得不够深刻，就一直写到我满意为止，大不了你就比别人晚毕业一年，我耗得起。”
余高远心头一急，脸上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最后只能憋出三个字：“知道了。”
说完，捂着脸，灰溜溜地走了。
等余高远走远，周教授这才转头看向秦浩。
“就算是余高远有错在先，到底是同学一场，用不着下这样的狠手吧？”
“不下狠手他记不住。”秦浩道：“就他这样自卑又自傲的心态，到了工作岗位上只有害人害己。”
周教授气乐了：“这么说，你还是一片好心？”
“主要是看他不爽。”
周教授一阵无语。
“行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在一个单位，不要把关系闹那么僵。”
“周教授，您觉得余高远是那种心胸开阔的人吗？”秦浩反问。
周教授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出来。
半晌，他一甩袖子：“行，你们一个个的都有个性，我看到了单位，谁还惯着你们。”
等周教授走后，张丽慧歉疚地道：“老秦，又给你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多亏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早就看余高远这小子不爽了。”
秦浩活动了一下胳膊，骨节咔吧作响。
张丽慧摇摇头，苦笑：“总归是同窗四年，大家又都在一个系统里工作，关系闹成这样以后见面了挺尴尬的。”
“这事反正咱们占着理，谁没理谁尴尬。”秦浩轻描淡写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宿舍吧。”
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
路灯昏黄，梧桐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女生宿舍楼下，秦浩正准备跟陈一众、陆则铭回寝室，张丽慧忽然叫住他。
“到了滨江记得给我写信。”
秦浩脚步一顿。
路灯下，张丽慧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就那么看着他。
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的眼睛很亮。
“嗯，回吧，天不早了。”
张丽慧笑了笑，转身上了台阶。
走到楼门口，她又回过头，冲几人扬了扬手，这才推门进去。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把整个秋夜关在了外面。
陈一众凑过来，挤眉弄眼：“老秦，我怎么觉得，张丽慧这话里有话啊？”
“就你屁话多。”陆则铭一把勾住他脖子：“走了走了，再磨蹭宿舍楼要锁门了。”
秦浩没接话，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起的窗户，转身离开。
三天后，秦浩跟夏英杰踏上了前往滨江的火车。
陈一众跟陆则铭留在了北京，陆则铭直接进了袁亦方的律所工作，而陈一众则是在为出国留学做准备。
临走的前一天，张丽慧已经去了最高检报到，所以没法送行，倒也省去了一些离别愁情。
至于余高远，全程避开跟秦浩碰面。
三天过去，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全，青一块紫一块的，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
绿皮车哐当哐当，一路往南。
夏英从网兜里掏出俩苹果，扔给秦浩一个：“丽慧特地买的，可甜了，尝尝吧。”
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过道里挤过去，吆喝着盒饭，两毛五一份，白米饭上盖一勺土豆烧肉。
窗外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华北平原一望无际。
一天后，秦浩跟夏英杰顺利抵达滨江。
滨江能够升格成为地级市，其实底子并不差，再加上改革开放这几年大力发展经济，滨江又有丰富的水路资源，省里对滨江的建设也是十分重视，正是因为如此，滨江检察院和法院才会跟人民政法大学要人。
出了火车站，江风扑面，码头上汽笛长鸣。
大卡车、二八杠、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满大街都是热腾腾的劲儿。
秦浩拎着行李，在站前广场站了一会儿。
跟南余比，确实不是一个量级。
秦浩被分到了检察院，而夏英杰则是被分到了法院。
两人在站前分了手，各自去单位报到。
“老秦，安顿下来记得来找我！”夏英杰冲他挥手。
“嗯，回头联系。”秦浩淡淡一笑。
……
“老林，你来一下。”
滨江检察院，院长亲自把秦浩领进门。
林怀民一路小跑过来：“院长您找我？”
“这位是小秦，人民政法大学的高材生，这可是我好不容易跟上面求来的，你可得给我好好带。”
院长说完，又转头对秦浩道：“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他，他要是解决不了的，就直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就在楼上。”
末了拍拍秦浩的肩膀，背着手走了。
等院长走后，林怀民这才上下打量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带你转转。”
随后，林怀民带着秦浩把检察院转了一圈。
刑检科、法纪科、经济检察科……
一路走，一路有人跟林怀民打招呼，顺便打量这个新来的大学生。
林怀民四十来岁，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都磨了边，嗓门洪亮，跟谁都能唠两句。
“这是新来的小秦，政法大学的高材生！”
“以后咱们院的大学生！”
转了一圈下来，林怀民这才带着秦浩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四张桌子，靠窗那张空着，桌上一只搪瓷缸，一把算盘，一摞卷宗码得整整齐齐。
“以后你就坐我边上。”林怀民把秦浩按到座位上，搓了搓手：“我叫林怀民，你要愿意呢，就叫：师傅；不愿意，喊：老林，也可以……”
“师傅，以后就麻烦您多关照了。”
林怀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就冲你这机灵劲，往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正式报到第一天，林怀民也是丢给秦浩几套卷宗，让他先看，有什么不懂的再问。
结果，一直到快下班，秦浩都没有来找他。
林怀民不由皱了皱眉。还以为秦浩是不懂装懂，只能主动开口：“看得怎么样，有什么不懂的吗？”
谁曾想，秦浩不仅表示卷宗已经全部看完，还指出了其中几份卷宗里的问题。
“第一套卷宗，讯问笔录的时间跟传唤证对不上；第二套，搜查笔录没有见证人签字，按规矩得补；还有这份，证人证言前后矛盾，最好重新核一遍。”
秦浩说得又快又稳，页码张口就来。
林怀民拿过去，一份一份核对。
核对完，他半天没吭声。
好家伙，一处不差。
不愧是人民政法大学的高材生，跟我们这些中专生是不一样哈，难怪院长当宝贝似的要来了。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林怀民就开始尝试让秦浩帮忙处理一些工作。
写阅卷笔录、整理证据目录、草拟审查报告……
秦浩都完成得很好。
这也让他获得了林怀民的认可，开始让他参与办案。
这天，秦浩刚上班，林怀民就把一份档案袋交到他手里。
“这个案子你先看一看，看完之后整理一份起诉材料给我，没问题吧？”
“没问题。”
秦浩直接接过档案袋，开始闷头阅卷。
牛皮纸档案袋里，是厚厚一沓卷宗。
看完之后，秦浩不禁直皱眉。
这个案子说来也简单，其实就是邻里之间两家饭馆，因为生意产生摩擦，结果王有喜夫妇当街把另外一家饭店老板娘的衣服给扒了。
这夫妻俩被抓之后，还振振有词，觉得是受害者田淑珍利用美色勾引抢走他们家的生意，丝毫没有悔意，态度极其恶劣。
对于这件案子，公安机关的处理意见是，按照流氓罪分别判王有喜夫妇七年、五年，毕竟没有造成田淑珍身体上的损伤，这个刑期已经不轻了。
但是，秦浩却不这么认为。
虽然田淑珍身体上损伤不大，但是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被当街扒掉衣服，围观的街坊邻居还那么多，简直就是社会性死亡。
第二天，秦浩揣着卷宗，去了趟解放街。
田家的门虚掩着。
开门的是个半大孩子，看见生人，眼圈唰地就红了。
屋里光线昏暗，里间传来女人的呜咽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田淑珍的丈夫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
“同志，你们……还要来问多少回？”他嗓子哑得厉害：“她现在见不得生人，一见就往墙上撞。”
秦浩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
他看见里间的窗户上，钉着几根粗木条。
“怕她想不开。”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苦笑了一声：“上个月，她趁我出去打水，把裤腰带拴在了门框上，幸亏我回来得早……现在，我跟儿子轮流守着，白天黑夜，一刻都不敢离人。”
那半大孩子站在门边，忽然小声说了句：“我妈以前，最爱笑了。”
秦浩默默把这一条，记进了本子。
出门的时候，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地聚在不远处，冲着田家的门指指点点。
“就是这家，啧啧，当街扒得那叫一个干净……”
“哟，那你们看了？”
“那个白的哟，谁不多看两眼啊……”
回到院里，秦浩把起诉材料写完，放在了林怀民桌上。
林怀民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的量刑建议，当即皱眉。
“你觉得应该判王有喜夫妇死刑？”
“至少也应该是死缓。”
“依据是什么？”
秦浩正色道：“根据我走访的情况来看，田淑珍已经疯了，好几次想要自杀，弄得她丈夫和儿子一刻都不敢离开，这比杀人还要残忍，往后这一家三口一辈子都要活在恐惧当中。”
林怀民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王有喜夫妇家里的情况，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要是判这么重，他们该怎么办？”
秦浩态度坚决。
“师傅，我走访的时候发现一个现象，当时王有喜夫妇把田淑珍扒光的时候，围观的人不在少数，但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的，为什么？”
林怀民张了张嘴。
“因为他们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事后还把这件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说明什么？在这些人意识里，把人扒光衣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才是最可怕的，一旦王有喜夫妇轻飘飘的被放出来，说不定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田淑珍……”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怀民张了张嘴，原本他是想趁机教育一下秦浩的，结果，反倒被对方教育了一遍。
半晌，林怀民把材料往桌上轻轻一放。
“好吧，那就按你的意思，写一份公诉书吧，回头我交给院长，这个案子咱们一起上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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