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三章 陷阱
楚月在安河客栈住了三天。每天早上去街上转一圈,记几笔见闻,中午回客栈吃碗面,下午在房间里把上午记的东西誊到本子上。
客栈掌柜姓刘,四十来岁,瘦长脸,见了人总是笑眯眯的,可那笑浮在脸上,眼睛里头没什么热乎气。
楚月跟他打听县里的情况,他就说“还行”“过得去”“马马虎虎”,多一个字也不肯说。
楚月问他县衙在哪条街上,他指了指东边,说“出门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往北拐,门口有石狮子的就是”。
楚月又问知县叫什么名字,刘掌柜说“姓钱,钱大人”,说完就低头打算盘,不再接话。
楚月没有多想。她以为掌柜的是怕事,不愿跟外人议论本地的官。
她自己在县衙门口转了一圈,看见那两扇朱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的石狮子倒是干净,像是有人天天擦。
她又在城里几条巷子走了走,看见好几户人家的门板上用白灰画了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记在本子上。
走到城西时,她看见一间铺面半开着门,里面堆着些破旧的农具,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补渔网。
她凑过去问:“大叔,这城里怎么好多铺子都关着?”
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补网,说:“没生意,就关了。”
楚月问:“怎么没生意?”
老汉说:“人都跑了,谁买东西。”
楚月问:“跑哪儿去了?”
老汉说:“往南跑了。有亲戚的投亲戚,没亲戚的沿路讨饭。”
楚月问:“为什么跑?”
老汉不说话了,手里的梭子穿了两下,才低声说了一句:“税重。交不起。”
楚月问:“什么税?”
老汉说:“什么税都有。地税、人头税、牲口税、磨坊税,连家里养几只鸡都要交鸡税。交不上就抓人,关进县衙后院那间黑屋子里,关几天放出来,还得补交,又添一笔滞纳金。”
楚月问:“县里不管?”
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可他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补网。
楚月从包袱里摸出几文钱放在他脚边,老汉愣了一下,说“姑娘你这是干啥”,
楚月说“买你几句话”,老汉把铜钱捡起来揣进怀里,可再没开口。
楚月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她觉得自己这趟没白来——安河县的事,比她路上见过的那些都严重。
她打算等锦衣卫的人来了,把这些一股脑全交上去。
第四天上午,她正在客栈房间里誊本子,刘掌柜上来敲门,说楼下有人找她。
楚月下楼一看,是驿站那个老头,站在柜台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笑。
他说:“姑娘,你的信送到了。京城那边回信了,说锦衣卫的人三天后到。让你在客栈等着。”
楚月问:“回信呢?”
老头说:“回信没写,就捎了个口信。送信的人说让你别走远,就在客栈等着。”
楚月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辛苦你了。”
老头说“不辛苦不辛苦”,转身走了。楚月回到房间,把包袱收拾了一下,把那块铜牌从衣兜里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打算等锦衣卫的人来了再拿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驿站老头出了客栈门,往东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黑子,一个是穿着青布短褂的瘦高个儿,瘦高个儿手里攥着楚月写的那两页纸。
老头走过去,瘦高个儿把纸递给他,说:“原样封好了,没拆过。”
老头接过来揣进怀里,说:“钱呢?”
瘦高个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递过去。老头接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好,转身往回走。
黑子问瘦高个儿:“那娘们写的啥?”
瘦高个儿说:“写的都是咱们寨子的事,还有县太爷的事。写得挺细。”
黑子骂了一句脏话。瘦高个儿说:“别急。信没送出去,人还在城里。等大当家跟县太爷商量好了再说。”
黑子说:“商量个屁。直接把她——”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瘦高个儿摇了摇头:“大当家说了,不能动她。她是锦衣卫的人,动了就是大事。先把她稳在城里,等县太爷那边拿主意。”
当天下午,楚月又去了一趟驿站,想问老头送信的人走的是哪条路,路上顺不顺。
老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说“走的官道,顺顺当当的”。
楚月问:“送信的人靠得住吗?”
老头说:“靠得住,老跑腿了,从来没出过岔子。”楚月点了点头,回了客栈。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驿站老头压根就不是锦衣卫的联络人。
真正的联络点在城北一条巷子里,门上挂着个破帘子,平时没人去。
老头是县衙里的人,退了休的差役,被知县安排在那个假驿站里,专门截留来往客商的信件。
楚月把铜牌拿出来的那天,老头就看出了名堂,连夜让人报告了县衙。
知县钱大人第二天就找了周老八,让他把楚月稳住,别让她离开安河县。
楚月在客栈里等了三天。第四天上午,她下楼吃早饭时,看见客栈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便服,腰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家伙。
她看了他们一眼,那两个人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街对面站着去了。
楚月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没往深里想。她吃了饭上楼,把本子翻出来看了看,又写了几笔——今天门口有两个生人,像是官差。
她写完之后把本子收好,坐在床上等。
下午的时候,刘掌柜又上来敲门,说楼下有人找。楚月下楼一看,这回是个穿灰蓝袍子的中年人,
瘦长脸,下巴上一撮小胡子。她见过这个人——那天在寨子里,跟周老八对账的那个官腔。
官腔见了她,拱了拱手,笑着说:“楚姑娘,在下姓吴,是县衙里的典史。钱大人听说姑娘在城里住了好几天了,想请姑娘去县衙坐坐,吃顿便饭。”
楚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吴典史又笑着说:“钱大人说了,姑娘是替皇上办事的人,到了安河县,县里总得尽一尽地主之谊。”
楚月说:“钱大人怎么知道我是替皇上办事的?”
吴典史的笑容没变:“姑娘在驿站拿铜牌的事,驿站老陈头跟我们说了。他是县衙退下来的老差役,跟县里还挂着钩。姑娘别多心,他就是嘴碎。”
楚月站在那里,心里转了几转。
她知道事情不对了——驿站老头是县衙的人,她写的那封信八成没送出去。
她想起周老八放她走时说的那句话——“姑娘回去之后别带人来剿我们。”
她当时以为周老八怕锦衣卫,现在想来,周老八怕的是她把信送到京城。她看着吴典史那张笑脸,说:“行。我去。”
吴典史侧身让开路,说:“姑娘请。”
楚月回房间拿了包袱,把本子揣在怀里,铜牌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她跟着吴典史出了客栈,往县衙的方向走。
街对面那两个穿便服的人跟了上来,一左一右走在吴典史后面。
楚月走在中间,两边都是人。她想起小铃铛,想起老虎沟里那十几个人围上来的样子。
她攥了攥包袱带子,跟着吴典史走进了县衙大门。大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栓落下来的声音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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