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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七十九章 厉害


楚月是九月十七到的京城。

那天傍晚,她背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包袱,从城南的官道上慢慢走过来。

许久不见,她瘦了一圈,脸晒得黑红,头发剪短了,用一根皮绳扎在脑后。

鞋底磨得快透了,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可精神更好了。

她走进楚记铺子时,苏小醉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她,笔掉在账本上,愣了好一会儿才跑出来抱住她。

周小桃从后院听见动静跑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上烧水。

楚月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脚边,接过苏小醉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铺子还在”,就再没说出别的话来。

朱怡铄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他进了铺子,看见楚月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正在给苏小醉讲路上的事。

她讲得正起劲,没注意到他进来。

朱怡铄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听见她在说云南的雪山,说那雪山上头白花花一片,太阳照上去晃眼睛,山脚下却热得只能穿单衣。

苏小醉听得入了神,手里的账本翻到一半就忘了翻。

朱怡铄咳了一声,楚月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笑了一下:“来了?”

朱怡铄说:“晚上请你吃饭。就咱们俩,好好聊聊。”

楚月说:“行。”

他们去了城南的一家小饭馆,要了一间靠里的雅间。

朱怡铄点了几个菜,又让伙计上了一壶酒。

楚月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吃得满嘴流油。

朱怡铄给她倒了杯酒,问:“这两年走了多少地方?”

楚月咽下嘴里的菜,想了想:“从广东回来之后,又往西走了一趟。走了广西,进了云南,翻了几座大山,看了雪山,又往北走到四川,从四川往东走到湖广,从湖广回到直隶。大半个大明,差不多走遍了。”

朱怡铄问:“花了多少钱?”

楚月说:“没算过。路上省着花,有时候给人帮工换顿饭吃,有时候住破庙。钱不够了就在集市上摆个摊卖点东西,攒够了再走。”

朱怡铄说:“你倒是会过日子。”

楚月笑了一声:“穷家富路。我带的银子不多,不省着点走不到底。”

朱怡铄问起路上的见闻,楚月的筷子停了一下,像是在挑先说哪一件。

她说:“云南那边,雪山下头有村子,村里人种青稞,养牦牛,跟咱们这边完全不一样。牦牛毛长,能织帐篷,肉能吃,奶能做酥油。我在一个村子里住了三天,那家人顿顿给我喝酥油茶,喝得我满嘴油。村子里的人看病不方便,最近的郎中有几十里地,一个小病就能拖成大病。有个孩子发烧,他娘抱着他走了大半天去找郎中,走到半路上孩子就不行了。”

朱怡铄问:“后来呢?”

楚月说:“后来我把我包袱里的草药拿出来,教那村里的人认了几种常见的药材,告诉他们小病怎么对付。他们听得认真,可我知道,这管不了大事。要真正管用,得有人在那里设医馆,得有好郎中愿意去。”

她又说:“四川那边,山路难走,有些村子在悬崖上头,进出只有一条栈道。我在一个村里见过一个老太太,八十多了,一辈子没下过山。她问我山下什么样,我跟她说了半天,她听着直乐,说这辈子能听人说说山下的事,也值了。”

朱怡铄问:“山上的日子苦不苦?”

楚月说:“苦。地里种不出什么粮食,就靠采药和打猎换点盐巴。可那村里的人不觉得苦,他们觉得日子本来就是这样。就是有一件事不好——村里的孩子没地方读书。有个后生识几个字,白天干活,晚上教孩子们认字,教了三年,只教出两个能写信的。他说要是村里有个正经学堂就好了,可县里的学堂在城里,孩子们走不到。”

朱怡铄听得很认真,又给她倒了杯酒。

楚月喝了一口,接着说:“湖广那边,水多,田好,收成也好。可有些地方税太重,老百姓交完了税,剩不下多少。我在一个镇上看见有人卖地,一亩好水田卖不到十两银子,因为地税太高,买地的人怕接手了交不起税。卖地的是个老汉,他说他祖上传下来的地,到他手里保不住了,没脸见祖宗。我听了心里不好受,可我也没办法,我一个过路的,能说什么。”

朱怡铄听到这里,筷子放下了。他问:“你说的是哪个县?”

楚月想了想:“好像是长沙府底下的一个县,叫什么我忘了。镇上有个卖豆腐的老汉跟我说,他们县里收税的时候,正税之外还有各种杂费,什么修桥费、办学费、团练费,加起来比正税还多。交不上的就被抓去关几天,出来之后还得补交,又添一笔滞纳金。”

朱怡铄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楚月看他表情,说:“你别皱眉,我还没说完呢。也有好的地方。广东那边靠海的几个县,百姓日子就过得不错,因为海上贸易兴旺,做买卖的人多,种地的也跟着沾光。福建那边种茶的也多,茶农一年能挣不少。就是有些地方官收税的时候花样多,正经的税交完了还要交各种杂费,杂费交完了还有摊派,摊派完了还有摊派,一层一层剥下来,最后到百姓手里就没剩多少了。”

朱怡铄问:“你一路上遇到过贪官吗?”

楚月说:“遇到过。在广西一个县里,那知县出门坐轿子,前头有人敲锣开道,后头跟着十几个衙役。我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听旁边的人说他一年光是轿子钱就花了几百两,可他的俸禄才多少?那些钱从哪儿来的,不用想也知道。”

她顿了顿,“可我也遇到过好官。云南那边有个知县,我在他县里住了两天,看见他天天在衙门里办公,中午吃的是自己带的饭,穿的袍子都洗得发白了。老百姓去衙门办事,他不让底下人收钱,还亲自给人家倒水。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才是当官的样子。”

朱怡铄说:“你这些话,要是让父皇和爷爷听见就好了。”

楚月说:“我一个平头百姓,说的话他们哪听得见。”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敲响了。朱怡铄说了声“进来”.

门推开,是宫里的太监,穿着灰蓝色的袍子,站在门口行了礼:“殿下,皇上传楚姑娘进宫,有事要问。”

朱怡铄愣了一下,看了楚月一眼。楚月也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朱怡铄对太监说:“知道了。我们这就去。”

太监退出去之后,朱怡铄对楚月说:“我爷爷大概是听到你回来的消息了。”

楚月说:“我有什么好见的?”

朱怡铄说:“他喜欢听实话。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跟他再说一遍。”

楚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进了宫,楚月跟着太监穿过几道宫门,走到乾清宫东暖阁。

朱兴明坐在窗前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

楚月跪下去行礼,朱兴明让她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听说你走了很多地方,跟朕说说。”

楚月坐下来,把跟朱怡铄说的那些话又讲了一遍。

朱兴明听得比朱怡铄还认真,有时候会打断她问几句细节。

楚月说到云南山里缺医少药,朱兴明问:“那边有多少村子没有医馆?”

楚月说:“我走过的几个县,只有县城里有医馆,底下的村子都没有。最近的郎中在几十里外,出了急病根本来不及。”

朱兴明说:“朕记得太医院这些年一直在培养地方医官,看来还是不够。”

楚月说:“不光是不够,是没有人愿意去。山里苦,郎中在城里能挣钱,谁愿意往山沟里跑?”

朱兴明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楚月说到四川栈道和村里没学堂的事,朱兴明问:“你说那个村里有个后生教孩子们认字?”

楚月说:“是。教了三年,教出两个能写信的。”

朱兴明说:“朝廷这些年一直在推社学,每个村设一所社学,可看来有些地方没落实。”

楚月说:“不是没落实,是落实了也没用。社学设了,先生请不来,村里出不起束脩,先生待不住。”

朱兴明又喝了口茶,没有接话。

楚月说到湖广税重、广西知县轿子钱的事,朱兴明的眉头皱了一下,可她说到云南那个吃自己带的饭、给百姓倒水的知县时,朱兴明的眉头又松开了。

他说:“你说的那个知县,叫什么名字?”

楚月说:“我没问。就在云南曲靖府底下,一个叫沾益的县。”

朱兴明说:“朕让人去查查。这样的官,该升。”

楚月说:“皇上,我说的那些弊政,不是一两个县的事。我在路上听人说,有些地方收税的时候,正税之外还有各种杂费,什么修桥费、办学费、团练费,加起来比正税还多。这些杂费都是地方官自己定的,没有朝廷的批文。老百姓交不上就被抓去关几天,出来还得补交,又添一笔滞纳金。”

朱兴明问:“你说的这些,有具体地名吗?”

楚月说:“有些有,有些我记不清了。我在一个本子上记了些,回头我誊一份给皇上。”

朱兴明说:“好。你把本子交给怡铄,让他转给朕。”

楚月又说了一些路上的见闻——广东的海上贸易、福建的茶山、江西的瓷器、浙江的丝绸。

她讲得平实,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好的就说好,坏的就说坏。

珠兴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了两年多,看了不少东西。比朕在宫里看折子看得真。”

楚月说:“民女就是走路看景,顺便记了几笔。”

朱兴明说:“这几笔比很多折子都管用。朕让怡铄把你说的这些整理成一份文书,发到内阁去,让他们看看。”

楚月说:“民女写的字不好看。”

朱兴明说:“字不好看不打紧,话在理就行。”

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朱怡铄在宫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问:“怎么样?”

楚月说:“你爷爷让我把路上记的东西整理一份交上去。”

朱怡铄说:“我说什么来着,他喜欢听实话。”

楚月说:“我还以为他会骂我呢。”

朱怡铄说:“骂你做什么?你说的那些,他在折子里看不到。”

两人沿着宫墙往外走,楚月忽然说:“你爷爷好厉害,什么都懂的样子。”

朱怡铄沉默了一下,说:“嗯。”

楚月说:“他问的那些问题,问得很细。不像是在听闲话,像是在查案子。”

朱怡铄说:“他一辈子都在查案子。”

楚月没有再说话,两人走出宫门,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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