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七十六章 情份
朱怡铄是在顺天府后堂见的陈刘氏。
那天上午刚审完陈老五,口供画了押,人已经押回大牢等着发落。
朱怡铄坐在案前翻了一遍卷宗,把陈老五的判词改了几个字,又让周捕头把行刑的差役叫来,当面吩咐了几句。
差役出去之后,他让人把陈刘氏从牢里提出来。
陈刘氏进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灰白的囚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可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她跪在堂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抖,也没有攥紧,就那么平平地放着,像是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
朱怡铄让她起来说话。陈刘氏站起来,垂着手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地面的砖缝上。
朱怡铄问:“陈刘氏,你男人死了,小叔子判了流放,你自己也挨了板子。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陈刘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回娘家。”
朱怡铄问:“娘家还有什么人?”
陈刘氏说:“我爹还在,我娘前年没了。家里还有个弟弟,娶了媳妇,住着我爹的老宅子。”
朱怡铄问:“你回去住哪儿?”
陈刘氏说:“我弟媳妇容不下我。我回去也是寄人篱下。”
她顿了顿,又说:“实在不行,找个庵堂落脚也行。这辈子就这样了。”
朱怡铄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问:“你是说,没什么念想了?”
陈刘氏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嫁到陈家这些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陈老四打了我十几年,我身上旧伤摞着新伤,阴天下雨骨头缝里都疼。现在他死了,老五也被流放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活着没什么意思,可死也不容易死。就那么熬着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朱怡铄靠在椅背上,看着堂下这个女人。
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可脸上已经有了老相,眼角嘴角都往下耷拉着,像是一根被反复折过的绳子,折痕太深,再也伸不直了。
他想起案卷里陈刘氏的口供——陈老四打她,她从来不跑,也不喊人帮忙。
巷子里的街坊说她逆来顺受,被打完了照样做饭洗衣裳,第二天早上起来照常开铺子。
她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娘家穷,爹收了二十斤小米就把她许出去了。
跑回去,爹再把她送回来。陈老四打她的时候说过,你敢跑我就去把你爹的腿打断。
她不敢跑,只能忍着。忍了十几年,忍到陈老五看不下去动了手,忍到陈老四死了,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往哪儿去。
朱怡铄问:“陈老五呢?你对他有什么打算?”
陈刘氏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对不起老五。他是为了我才动的手,要不是我喊那一嗓子,他也不会进来,也不会跟他哥打起来。他哥死了,他流放三千里,全是我害的。”
朱怡铄说:“他动手是因为他哥拿刀扑他,不是因为你喊了一嗓子。再说了,他要是不动手,你那天晚上可能就被陈老四打死了。他救了你一命,你替他顶罪,你俩扯平了。现在的问题是,他流放辽东,你回娘家寄人篱下。你俩都过不好,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陈刘氏不说话。朱怡铄又说:“陈老五走之前,你有没有跟他说什么?”
陈刘氏说:“我去城门口送他,给他做了双鞋,塞了包干粮。他给我磕了个头,说对不起我。我把他扶起来,说到了那边好好活着。”
朱怡铄问:“他没说别的?”
陈刘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小了:“他说,嫂子,等我安顿下来,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找我。”
朱怡铄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陈老五的判词翻出来看了一眼。
判词上写着:陈老五误杀兄长,杖一百,流三千里。他又看了一眼陈刘氏的判词:陈刘氏替人顶罪,本应受罚,但念其受丈夫多年虐待,又主动坦白,从轻发落,杖六十,罚银二十两,释放。
他把两份判词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陈刘氏面前。陈刘氏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朱怡铄说:“陈老五那一百板子,我让人打轻些,不会把他打死打残。可打完了他还是得往辽东去,三千里路,戴着枷走,走不到地方就可能死在路上。到了地方之后,他是个流放的罪人,没有地,没有房,得从头挣。你愿意去找他?”
陈刘氏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她刚才说“没什么念想”时没有的东西。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怡铄说:“你要是有这个心,我帮你一把。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回娘家熬日子,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陈刘氏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大人……我愿意。可我是个女人,三千里路,我怎么走得过去?”
朱怡铄说:“我给你五十两银子做盘缠。从京城到辽东,走官道,住驿站,雇个车,一个多月就到了。路上遇到盘查,你拿出路引和文书,我让人给你写一份。到了辽东之后,陈老五的流放地在辽阳府城外的一个屯子里,那边已经有我的人在打点了。你去了之后,找屯子里的里正,报陈老五的名字,他会给你安排住处。”
陈刘氏听到这里,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时脸上全是眼泪。她说:“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民妇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
朱怡铄伸手把她扶起来,说:“别急着谢。我话还没说完。你去了辽东之后,你跟陈老五两个人,没有人知道你们以前的事。你俩可以重新开始。你要是愿意跟他成亲,就在那边成亲。要是不愿意,就说你是他远房表姐,来投奔他的。你自己拿主意。”
陈刘氏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是颤的:“民妇愿意。老五这个人,心善。他哥打我的时候,他每次路过都来看一眼。他从来不动手动脚,就是问一句‘嫂子没事吧’。有一回我发烧起不来床,他去药铺给我抓了药,偷偷放在门口,敲了一下门就走了。我追出去看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巷口了,回头朝我摆了摆手。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跟他哥不一样。可我那时候是他嫂子,想什么都是白想。现在他哥没了,他又被流放了,我要是再不去找他,他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
她说这些话时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可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朱怡铄点了点头,让周捕头去账上支五十两银子来,又让师爷写了一份路引和一份文书。
文书上写的是:陈刘氏,原籍顺天府城南刘家村人氏,夫亡无子,自愿前往辽东投亲谋生,沿途各关隘驿站查验放行。
他把文书递给陈刘氏,又把银子用布包好,放在她手里。陈刘氏捧着银子和文书,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朱怡铄让她起来,说:“路上小心。到了辽东之后,先去辽阳府衙门找我的人。我在那边留了一个名字,你报这个名字,他们会帮你。”
陈刘氏问:“大人留的名字是什么?”
朱怡铄说:“你就报‘伍六七’三个字。”
陈刘氏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陈刘氏走的那天是九月十二,天刚蒙蒙亮。她从顺天府大牢出来时,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衣裳,是周捕头让牢头给她找的。
她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那双给陈老五做的新鞋、一包干粮、五十两银子和那份路引文书。
她走出顺天府大门时,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和门楣上的匾额。然后她转过身,朝城东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娘家,也没有去陈老四的铺子。她直接去了城东的车马店,花了二两银子雇了一辆往辽东去的骡车。
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问她去哪儿,她说辽阳府。老汉咂了咂嘴,说:“那可够远的。得走一个多月。”
陈刘氏说:“走就走吧。”
她爬上车厢,把包袱垫在身下,靠着车壁坐好。骡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车轮碾过城里的石板路面,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陈刘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京城城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远。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走了半个多月,过了山海关,进了辽东地界。路两旁的庄稼地渐渐变成了荒地和林子,天也冷了下来。
陈刘氏在路上过了中秋,那天晚上车把式在一个驿站歇脚,她买了两个月饼,自己吃了一个,另一个用油纸包好放进了包袱里。
她想着到了辽阳之后,把那个月饼给陈老五。虽然到时候月饼肯定已经硬得咬不动了,可她觉得还是该留着。
到了辽阳府那天是十月下旬,天已经冷了,路边的水沟里结了薄冰。
陈刘氏下了骡车,付了车钱,在城门口打听了辽阳府衙门的位置。
她找到衙门,报上“伍六七”三个字,门口当差的进去通报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穿着便服,瘦高个儿,脸上有一道浅疤。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你是陈刘氏?”
陈刘氏点了点头。那人说:“跟我来。”
他把她带到城外屯子里的一间土坯房前,说:“陈老五就住这儿。他前些日子挨了板子,伤还没好利索,在屋里躺着呢。”
陈刘氏站在门口,手有些抖。
她推开门进去,看见陈老五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陈老五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她,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嫂子?你怎么来了?”
陈刘氏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把包袱打开,拿出那双新鞋放在他手边,又把那个硬邦邦的月饼放在鞋上面。
她说:“你不是说让我来找你吗?我来了。”
陈老五看着那双鞋和那个月饼,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一会儿,才转回头来,声音有些哑:“嫂子,你路上走了多久?”
陈刘氏说:“一个多月。”
陈老五说:“你一个人?”
陈刘氏说:“一个人。”
陈老五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你不该来。”
陈刘氏说:“我该来。”
她顿了顿,“你哥没了,你流放了,我一个人在那边活着没意思。我来找你,咱俩搭个伴过日子。你要是嫌弃我,我就在屯子里另找个地方住。”
陈老五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把那个硬月饼拿起来,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他说:“嫂子,月饼硬了。”
陈刘氏接过来咬了一口,说:“硬了也能吃。”
(https://www.yourxs.cc/chapter/15205/1110944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