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瘟疫（10）

两人回到军营时正是深夜，但军营里依旧灯火通明。看守大门的士兵用长枪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疲惫地闭着眼睛打盹。军营里，一队队士兵在一个个帐篷之间来来回回，搬送着水、纱布、药物、病人……以及尸体。显然，在哈桑和萨利姆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军营中患上黑死病的人已经又上了一个量级、

  哈桑和萨利姆一步也不敢停留，急匆匆地走向禁区。

  今夜无风、无月、亦无虫鸣。迈过已经变得有些黯淡的白色线条，周遭一下子静得可怕。由于哈桑和萨利姆都不在，大帐外总是亮着灯的圣龛已经熄了，大帐里也是黑漆漆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哈桑和萨利姆不敢擅自闯入，只能隔着帐篷轻声喊道：“伊本.西那大人，伊本.西那大人，您休息了吗？”

  见帐篷里没有传来回答，哈桑和萨利姆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你汇报。”

  帐篷里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回答。

  “看来伊本.西那大人已经睡了。”哈桑看向萨利姆，“他的作息一直很规律。”

  萨利姆点了点头、松了口气。如果那份药剂是毒药、而伊本.西那已经将其吞服下去，那军营里肯定不会这般安静。

  “说的也是，伊本.西那大人不太可能会去服用来路不明的炼金药剂。”萨利姆说道，“就像用炼金术制造的黄金，哪怕表面上的性状看起来再像是黄金，在人类知识所未能触及的部分，性质也肯定会有各种不同。用炼金术制造的药剂，就算表面上真能治疗疾病，其底下也难保暗含了多少毒性。这个尖锐的批判，还是伊本.西那大人最先提出来的呢。”

  确认伊本.西那不会服用药剂后，这两个教士终于安下心来，开始为圣庵点灯、守火。

  “明天伊本.西那大人醒来后，我们要怎么向他汇报？”哈桑和萨利姆商量。回程的一路上，他们一直担心伊本.西那会吃下毒药，竟完全没有思考过汇报这件事情。

  “确实，不好办啊。”萨利姆咬住了自己的拇指，“要是让伊本.西那大人知道我们被耍了，不仅放跑了犯人、还带回来一份毒药给他，别说保住祭司的候选名额了，怕是我们当场就得吃皮鞭。”

  “要不，直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那我们又要怎么解释我们没有带回来鸟嘴医生这件事？”

  哈桑沉默了一会儿。确实，什么都没发生、但却没有带回医生，那他们也得吃皮鞭，可谓是进退两难。

  “要不……我们就说医生全死了？”

  “全死了？”哈桑一脸震惊地看着萨利姆。

  “就说那些鸟嘴医生全都在治疗黑死病的时候被传染，死了！”

  “那药呢？”

  “那些药也都是假的，没用！七丘帝国根本就没有能治黑死病的医生！那些医生都是从阿勒曼尼联邦来的！药也用的都是阿勒曼尼联邦的药！要是再问为什么没有搞到阿勒曼尼联邦的药，就说七丘帝国里假药太多，已经真假难辨了！”萨利姆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阿勒曼尼联邦是十字派的土地，之后使徒大人要搞药，就让他和十字派去交涉去。我们只是两个小教士，没法从十字派的地盘搞药，伊本.西那大人应该也不会过分追究我们的！”

  话音刚落，大帐里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坠地。很快，又噼里啪啦地传来了各种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萨利姆和哈桑心中一紧，以为自己的密谋已经完全被伊本.西那听到，汗流浃背地冲进了大帐。可他们心中的恐惧，很快就被更深的恐惧所覆盖——伊本.西那并没有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坐在椅子上、愤怒而威严地瞪视着他们，而是整个人摔倒在地上，用手艰难地在地上蠕动着。他的身旁落满了各种杂物，昂贵的灯具摔断了、无价的书籍被撕扯成了碎片，纸屑洒在地上，落得到处都是，在他的袖口、嘴角，布满了咳出来的血。

  “伊本.西那大人！”

  萨利姆和哈桑连忙冲上去，想要将伊本.西那浮起。这一靠近，他们才发现伊本.西那的手臂上已经布满了黑紫色的淤痕，正如那群黑死病患者临死前的症状一样。

  ——不，不止如此。

  在那黑紫色的淤痕上，还有一层诡异的瓷白色，覆盖了伊本.西那的脸、嘴唇、指甲、全身，就像是死死地黏在皮肤身上的一层厚纱。而在没有瘀斑的地方，皮肤更是白到近乎透明，几乎看不到一点血丝！

  “是白影……是那群老鼠……！看你们……带回的……好药……！”

  伊本.西那剧烈地咳嗽着，没咳一声，就吐出一口浓稠的血。猛然之间，他昂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啸。还不等萨利姆和哈桑反应过来，一道粗大的闪电就从九天之上坠落而下！

  帐篷被撕扯的粉碎，白色的闪电击中伊本.西那，并在地上溅起炽热的火花。灯、床、椅子、被褥、手稿……伊本.西那周边的所有东西都开始熊熊燃烧。被闪电击中的还有已经碰到伊本.西那胳膊的萨利姆。在那无尽的伟力之下，伊本.西那和萨利姆同时发出凄厉的叫声。伊本.西那的身体在闪电中缓缓恢复，而萨利姆的身体却承受不住这过于庞大的魔力，在凄厉的叫声中炸裂成了一片血雾！

  血雾撒了哈桑一脸一身。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吓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伊本.西那的黑影从地上缓缓立起，就像是一只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恶鬼。他扫了地上的碎肉块一眼，脸上并未露出任何的怜悯。然后，他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了哈桑。

  “使徒大人饶命！使徒大人饶命！”

  除了磕头求饶，哈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而伊本.西那，则一句话也没回。

  可怕的沉默。沉默。沉默。

  哈桑偷偷抬头，用余光瞥到伊本.西那的手臂上依然布满瓷器般的白与窒息般的黑。

  “看来我们在七丘帝国是找不到解药了——但是，解药，也未必只能从七丘帝国取到。”

  伊本.西那仰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耶路撒冷不久之前刚刚爆发过黑死病——我们现在就去打穿十字派，去耶路撒冷把药给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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