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杂货铺

「让开！都给本官让开！「

    一个身材肥胖的官员，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官帽骨碌碌滚出老远。他挣扎著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救……救我……「他伸出手，朝身旁的宫人哭喊道，「谁来扶我一把……「

    可那宫人，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顾得上他，一溜烟地，逃了个没影。

    那肥胖官员瘫在地上，仰头望著那摇摇欲坠的光幕，望著光幕之外那铺天盖地的妖影，裤裆，渐渐湿了一片。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大夏……完了……「

    ……

    就在这片混乱与惶恐之中，一道苍老的身影，却静静地，站在一处僻静的偏殿之外。

    那是一个老奴。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袍服，佝偻著背，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双手拢在袖中，仰著头，望著天空中那层正在崩裂的金色光幕。

    没有哭喊，没有奔逃，没有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著那忽明忽暗的金光，映著那不断蔓延的裂纹，也映著那光幕之外，铺天盖地的妖影。

    良久，他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六十年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了，「老奴在这宫里，待了六十年了。「

    「六十年前，先帝还在。那一年，老奴第一次进这宫门，抬头看见这大阵，还傻乎乎地问，那金子，怎么悬在天上，不落下来……「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先帝说，那不是金子，是护著咱大夏，护著这满城百姓的，命。「

    「如今……「他望著那即将碎裂的光幕，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涌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沉甸甸的东西，「这命，也要，碎了。「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一滴浑浊的泪，顺著他那布满沟壑的脸颊，悄然滑落。

    ……

    而此刻，真正在为大阵续命的人，却正在，承受著这世间，最残酷的折磨。

    皇宫最深处，一座隐蔽的地宫之中。

    这里，是大夏护城大阵的阵眼所在。

    ：

    数百年来，这座地宫，从未向外人开启过。而此刻，地宫的中央，那巨大而古老的阵法核心旁，正盘坐著数十道身影。

    他们，是大夏的阵法大师。

    是这数百年来，一代又一代，耗尽心血，维持著护城大阵运转的，最后的守护者。

    他们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灵力，如同一条条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巨大的阵法核心之中。那阵法核心，是一块巨大的、刻满玄奥符文的金色玉盘，此刻，那玉盘正疯狂地闪烁著，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如同哀鸣般的嗡响。

    「噗——「

    一名须发皆白的阵法大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鲜血溅在玉盘之上，瞬间便被那滚烫的金光蒸发，化作一缕血雾。可那老者的双手，却依旧死死地结著印，不肯松开分毫。

    「大长老！「旁边一名较年轻的阵法师惊呼，「您……「

    「莫管我！「那被称作大长老的老者，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守阵！守阵！老夫这把老骨头，死便死了，可这阵，不能破！「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的面色，已经惨白如纸；他的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如雨点般，不停地滚落。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就是不肯松手。

    其他的阵法大师，也是如此。

    数十道身影，数十个人，此刻，都在拚尽全力，与那从外界传来的、恐怖到令人绝望的力量，进行著最后的对抗。他们一个个，满头大汗，衣衫尽湿，脸色惨白，嘴唇青紫。

    「噗——！「

    「噗——！「

    「噗——！「

    一个接一个的阵法大师，支撑不住，喷出鲜血。

    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襟，染红了他们身下的地面，染红了那巨大玉盘的一角。那地宫之中，弥漫著浓郁的血腥气，与那金色圣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悲壮到了极点的景象。

    「大阵……「大长老死死地盯著那玉盘上越来越密集的裂纹，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大夏……「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自头顶传来。

    整座地宫，剧烈地一震！

    那巨大的阵法核心——那块金色玉盘——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随即，那金光，骤然黯淡下去！

    「噗——！！「

    ：

    大长老猛地喷出最后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倒在地上，望著那黯淡下去的阵法核心，望著那从玉盘上、从他曾经耗尽一生守护的符文中，一点一点，消散的光芒。

    他的眼中，满是不甘。

    他的嘴唇，极轻地、极轻地，翕动了一下。

    「陛下……「

    「老臣……尽力了……「

    那浑浊的双眼，缓缓地，闭上了。

    数十道身影，倒了一地。

    鲜血，浸透了整座地宫。

    而那口悬在京城上空数百年、守护了百万生灵数百年的大阵，那抹淡金色的光，也终于，一点一点地，消散在了漫天的血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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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

    金色的光幕，轰然破碎。

    漫天光雨，纷纷扬扬，如一场凄美的、最后的告别。

    而光雨之下，是百万惶恐的百姓，是陷入绝望的王朝，是那铺天盖地、兴奋嘶吼的，无边无际的妖魔。

    京城的护城大阵，碎了。

    那一夜，血火，漫了京城。

    ……

    轰！！

    京城大阵，碎了。

    那口倒扣在皇城之上、守护了数百年太平的金色巨钟，在末火妖那连绵不绝的末日流星的轰击下，终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

    「哢——「

    一道裂纹，自光幕正中央，骤然绽开。

    「哢哢哢哢——！「

    裂纹疯狂蔓延，如蛛网般迅速爬满整片金色光幕。那流转不息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黯淡、熄灭、崩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金色巨钟，轰然破碎。

    崩碎的光幕，化作一场凄美的光雨，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将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之中。可那光雨落在人们脸上，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光芒的破碎，意味著什么。

    京城，再无屏障。

    「咚——！咚——！咚——！「

    城头的战鼓，已经擂得快要破了。

    守城的将士们面色惨白，声嘶力竭。鼓手抡圆了胳膊，一下一下地将那面牛皮大鼓擂得震天响；号角声、警钟声、传令声，乱作一团，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战歌。

    「妖阵破了！大阵碎了！「

    「备战——！全军备战——！！「

    巍峨的城门之后，黑压压的守军早已列阵完毕。长枪如林，铁盾如墙，弓弩手弯弓搭箭，火油、滚木、礌石准备就绪。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明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却仍死死握紧手中兵刃，目光锁定城外的白雾。

    城外，白雾翻涌。

    白雾之中，那黑压压的、无边无际的妖魔海，动了。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撕裂长空！无数妖魔如决堤的洪水，自白雾之中倾巢而出！

    血蝠妖遮蔽天空，如黑压压的乌云朝城头猛扑；骨狼妖、腐尸妖、千足妖汇成黑色洪流，贴著地面狂奔；更有数不清的低阶妖兵嚎叫著、嘶吼著，如蝗虫过境般涌向那巍峨的城墙。

    先锋，攻城！

    「放——！！「

    城头之上，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守将拔剑前指，声嘶力竭地吼道。

    「嗖嗖嗖嗖——！！「

    漫天箭雨遮天蔽日，朝著狂奔而来的妖潮倾泻而下！那一支支裹挟著内劲的利箭狠狠扎进妖潮，瞬间放倒一大片。冲在最前面的骨狼妖被射成刺猬，哀嚎著翻滚倒地；腐尸妖更是被射得稀烂，腥臭尸水四溅。

    可那妖潮，实在太厚了。倒下一批，立刻又涌上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滚木！礌石——！放！「

    「轰隆隆——！「

    沉重的滚木、巨大的礌石自城头翻滚而下，裹挟万钧之力狠狠砸进妖群！血花四溅，骨断筋折，滚木礌石所过之处，硬生生在妖潮中犁出一道道血色沟壑，将大片妖兵砸成肉泥。

    火油也被点燃了。「呼——！「

    ：

    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随即被火把点燃，整片城下瞬间化作火海。灼热的火焰吞噬了无数妖兵，凄厉惨叫与焦糊臭味直冲天际。城墙之下，妖尸堆积如山。

    「顶住了！妖魔退了！「城头守军欢呼起来。

    可方羽只是冷眼旁观。

    他站在一条幽深的巷口，背靠一面斑驳的墙，双手抱臂，静静看著城头方向的战况。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蠢。「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现在高兴，太早了。「

    果然。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嘎——！！「

    一声尖锐啼鸣自高空传来。遮天蔽日的血蝠妖群，不知何时已绕开正面的箭雨与火海，从高空中铺天盖地地俯冲下来！利爪泛寒，獠牙滴毒，如同一片死亡的乌云，朝城头狠狠压落！

    「空中！是空中！它们从天上来了——！「

    守军手忙脚乱地调转弩机、搭弓射箭，可血蝠妖的速度实在太快。

    「噗嗤！「

    一头血蝠妖的利爪，精准划开一名守军的喉咙。鲜血喷涌，那守军瞪著双眼，捂著脖子不甘地倒下。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血蝠妖群如蝗虫般扑上城头，与守军短兵相接。更阴险的是那些阴魂妖——无形无质，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穿墙而过，从守军的背后、脚下、头顶冷不丁发动致命一击！

    城头，乱了。

    正面攻城的妖潮也趁此机会再次汹涌而来。城门，岌岌可危。

    「轰——！！「

    终于，在不知第几波攻击之后，那扇厚重如山的巨大城门发出沉闷巨响，轰然向内倒了下去！木屑飞溅，铁闸崩裂。那扇守护京城数百年的城门，破了。

    「城门破了——！！妖魔杀进来了——！！退！快退！退守内城——！！「

    守军声嘶力竭地嘶吼著，如潮水般向后退去。而他们身后，那黑压压的、无穷无尽的妖潮，正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城门！

    ……

    外城，乱了。

    妖魔如潮水般涌入，见人就杀，遇屋就烧。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映成凄艳的红色，惨叫声、哭喊声、妖物嘶吼声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乐章。

    百姓在奔逃。

    他们拖家带口，哭喊著、推搡著，朝内城方向没命地逃。老人被撞倒，孩童被踩踏，却没有人顾得上去扶一把。因为在他们的身后，就是那无穷无尽、张著血盆大口的妖魔。

    「救命——！「

    ：

    「谁来救救我——！「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绝望的呼喊响彻整片外城。

    而方羽，就在这片炼狱之中，穿行。

    他走得并不快，却极稳。他没有冲向战场，没有去救那摇摇欲坠的城门，甚至没有多看那溃退的守军一眼。他只是沿著一条条被火焰与鲜血吞没的街巷，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表面上看，他只是在冷眼评估战局。

    可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所过之处，总有一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

    西巷，一间坍塌的杂货铺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抱著一个啼哭的婴儿，被三头骨狼妖逼到了墙根。那老妇人浑身是血，却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子，浑浊的眼里满是无助。

    「吼……「

    一头骨狼妖低吼著，缓缓逼近，腥臭的口涎滴落在地。

    「救命……救命啊……「老妇人绝望地哀求著。

    就在那骨狼妖高高跃起、獠牙即将咬下的瞬间——

    「嗤。「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一道寒光，一闪而逝。

    那三头骨狼妖，竟在同一瞬间，齐齐僵住。它们的脖颈处，各自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随后，头颅缓缓滑落，「砰砰砰「三声，砸在地上。

    妖血喷涌。

    老妇人怔怔地抬起头。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模糊的背影，正头也不回地，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火光与烟尘之中。

    「谢……谢谢……「她喃喃道，抱著怀中的婴儿，泪流满面。

    那背影，正是方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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