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影响
方羽收回令牌,语气冷了几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狭小的石梯尽头听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比之前更加清晰有力。
「天牢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狱头有权对所属辖区及相邻辖区进行例行巡查。这条条例没有附加条件。没有说需要典狱长事先批准,没有说需要守卫点头同意,也没有说新上任的狱头需要等多久才能行使这项权力。
死刑牢区和妖魔关押区虽然不属于丙字号的日常管辖范围,但作为天牢的在编狱头,我有权进入巡查。你如果觉得我无权进入,现在就可以去请示典狱长。我就在这里等著。」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腰间的狱头令牌,发出两声沉闷的笃笃声,「但如果典狱长说我有权,而你在这里拦了我这么久。你觉得,这笔帐会算在谁头上?」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新任狱头会直接搬出天牢管理条例的具体条款来压人,而且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他们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干守卫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能在第一次被拦时就背出条例编号的狱头。先前说话那个守卫咬了咬牙,脸颊上的咬肌微微鼓了一下。他脸上的不耐烦已经变成了明显的不爽。
他现在的情绪更像是被人在饭桌上抢走了最后一块肥肉,偏偏那块肥肉还不是自己盘子里的。
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下来,用拇指朝身后的铁门比了比,然后侧身让开通道,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没有捞到油水的不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行,方狱头既然懂规矩,那就下去吧。不过我提醒你。下面的囚犯可不是上头那些只会嘴上嚷嚷的废物。有些妖魔虽然被封印压著,但光是那股妖气就能让人做噩梦。
你可别被吓得腿软,到时候还要我们下去抬你上来。上次有个不信邪的狱头下去,结果被一只死囚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上来,脸都白了,第二天就递了调职申请。」
方羽没有理会他最后那句嘲讽。
他朝石头和小何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两人在门口等著。石头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方羽的眼神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双手抱拳行了个简礼。
「方狱长,我们在上面等您。」
小何也跟著行礼,动作和石头如出一辙,然后把腰间那本小记事簿往怀里塞了塞,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
「大人小心,下面的妖气比上头浓得多。我在档案里看到过,妖魔关押区里关著一只被封印了快八十年的蜈蚣精,光是它散发的毒雾就能把铁门腐蚀出一个窟窿。」
方羽点了点头,抬手推开了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那声音在狭窄的石梯间来回撞击,逐渐变弱,最后消失在深处的黑暗中。
:
一股浓烈的腥甜妖气从门缝中扑面而来。
那妖气浓得像是在门后打翻了一整桶发酵了不知多少年的妖血,比走廊里的妖气浓郁了至少好几倍,带著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方羽能感觉到骨铠在皮肤下自动浮现了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光膜,将这股妖气挡在了体外。他跨过门槛,靴底踩在走廊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门上的封印符文在门关闭的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重新暗下去,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雾气在他周围缓缓流动,这里的雾气比上面浓了不知多少倍,淡绿色的雾在妖核的微光下如同一锅煮沸了的毒汤,不断翻涌著变幻形状。
黑暗中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呼吸声和铁链拖过石板地面的摩擦声,那呼吸声很慢、很深,每一次呼吸之间间隔了好几个心跳的时长,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走廊尽头沉睡。
方羽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缓缓迈开了脚步。
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回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听起来像是心跳。
方羽在妖魔关押区的走廊里继续往前走。
这里的囚室不再是丙字号那种铁门加观察窗的配置,而是整块花岗岩凿成的厚重石门。每一扇石门都厚达数寸,表面粗糙不平,边缘处嵌著铁质门框。
石门上只留一道极窄的缝隙用于通风,缝隙大概只有两指宽,从外面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黑暗中时不时闪过一道暗绿色的妖光,是囚犯的眼睛在发光。
缝隙中时不时渗出浓稠的妖气,淡绿色的雾在石门外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顺著石门的粗糙表面往下淌。
方羽刚走过转角,前方一间牢房的石门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整扇门都被撞得剧烈震颤起来,门框上的铁锈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门上的封印符文在撞击的瞬间全部亮起,暗金色的光芒炸开一团刺目的光晕,将整条走廊照得如同白昼。
方羽身后的石头和小何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小何手里的记事簿差点脱手飞出去,石头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刀刀柄。
一张青黑色的妖脸猛地从石门缝隙中弹出来。
那张脸的甲壳纹路粗糙而坚硬,每一道纹路都像干涸的河床裂缝,缝隙里嵌著不知道是泥还是干血的暗红色污渍。
:
额头上顶著一根弯曲的独角,角尖极其锋利,在封印光幕的映照下闪著幽光。角根部有几道被铁链勒出的旧伤疤,疤痕已经发白,说明是好几年前的旧伤。
它的复眼占满了整个眼眶,每一颗小眼都映出方羽的倒影。数百个微小的方羽同时被它看在眼里,每一个倒影都清晰而冷漠。
「喂!」
天牛妖的声音粗哑刺耳,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它用额头上的独角哐哐地撞著石门边缘,每一次撞击都在封印光幕上激起一圈暗金色的涟漪,涟漪从石门缝隙处向四周扩散,撞到走廊墙壁上又弹回来。
「看你小子面生得很,新来的?这一层什么时候轮到这种小白脸来管了?上一个狱头可是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往这门前一站能把小妖吓哭。
你小子这身板,老子一只手就能捏碎!赶紧过来拜山头!老子在这层待了八年了。
八年!你知不知道八年是什么概念?比你当官的时间都长!哪个狱头来了不得先给老子磕几个头?这是这一层的规矩,你小子也不能例外!
来,跪下,给爷爷磕三个响头,以后在这一层有什么事,报老子的名字,保你平平安安的!」
周围牢房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左边囚室里一个人类死囚用镣铐哐当哐当地砸著石门,那镣铐的铁链有手指粗细,每一次撞击都在石门上留下浅浅的白印。
他沙哑的嗓子跟著起哄,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天牛哥说得对!新来的不懂规矩,先磕头!磕完头还得孝敬天牛哥一顿酒肉!光磕头不给吃的,这头白磕了!」
右边囚室里一只猿妖从缝隙中伸出毛茸茸的长臂在空中乱舞,那手臂粗壮得像是老树的枝干,爪子抓挠著石门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嘴里发出尖利的怪叫,一边叫一边用另一只爪子拍打著石门,像是在给天牛妖的挑衅打节拍。
更远处几个囚室的囚犯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听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跟著拍门起哄。
石门被拍得砰砰作响,有的囚犯用拳头砸,有的用脚踹,有的用脑袋撞。
每一次撞击都让封印光幕亮起一片暗金色的光芒。
整条走廊都笼罩在一片嘈杂的喧嚣中,镣铐声、嘶吼声、拍门声、怪叫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撞击,震得油灯的火苗都在微微颤抖。
:
有个囚犯甚至开始用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勺子刮著石门上的封印符文,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那声音穿透力极强,连方羽身后的石头都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耳朵。
方羽在哄笑声中平静地走到那间牢房前,停下脚步。他身后的石头和小何紧张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石头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小何已经把记事簿揣进了怀里,两只手都空出来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方羽站在距离石门不到两步的位置,微微抬起头看著天牛妖那张狰狞的脸。这个距离很微妙。再近一步就进入了天牛妖独角能触及的范围,再远一步又显得像是在后退。
他选择这个距离,是因为他刚才注意到了天牛妖撞门时独角伸出的最大距离刚好到此为止。
天牛妖的复眼里倒映著他的脸,每一个倒影都面无表情。
他闻到了天牛妖身上那股浓烈的妖气。像是腐烂的树皮和湿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夹杂著一股酸臭的汗味,是长期被关在封闭空间里无法洗澡积累下来的体臭。
这股味道混在走廊里本来就有的腥甜妖气中,形成了一种让人闻之欲呕的复合气味。方羽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他的目光从天牛妖的独角扫到它那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从它额头上那些旧伤疤扫到它扒在石门边缘的那只粗壮的爪子。
爪尖在石门上留下了好几道深深的划痕,是长年累月反复抓挠积累下来的。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天牛妖头顶那串只有他能看到的数字上,沉默了片刻。
【天牛妖:64354/100000。】
这种水平的妖魔,对他而言既没有挑战性,也没有收益。
什么也没说,方羽转身就走。
靴底在石板上转过半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天牛妖显然没有那份自觉。
看到方羽转身要走,反而叫嚣得更加大声,额头上的独角哐哐哐地在石门上连撞了好几下,每一次撞击都在封印光幕上炸开一团暗金色的涟漪。
独角撞击石门的频率越来越快,涟漪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新的涟漪覆盖,整扇石门都被暗金色的光芒淹没。
:
「跑什么跑?怕了?老子还以为来了个有种的,原来也是个怂包!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一个德性。欺软怕硬,对上头像条狗,对下面装大爷!」
它换了个角度,用独角侧面卡在石门缝隙里使劲撬,想把缝隙撬宽一点,但封印光幕立刻亮起更刺目的光芒将它的独角弹了回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周围牢房里的起哄声也跟著变得更加响亮。
那只猿妖用两只爪子同时刮著石门,发出更刺耳的金属噪音,一边刮一边尖声怪叫,叫声在走廊里来回撞击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人类死囚们用镣铐打著节拍,齐声喊著「磕头磕头磕头」,节奏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一样。那个用勺子刮封印符文的囚犯刮得更用力了,整个走廊都回荡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方羽一边往前走,一边用余光扫过两侧牢房里那些跟著天牛妖起哄的囚犯。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起哄的并不全是天牛妖的同族。有人类死囚,有低阶妖魔,有半妖,还有一只被废了半边翅膀的鹰妖。这些囚犯里,有好几个的实力其实比天牛妖更强。
他刚才经过的那间囚室里关著一只螳螂妖。血条接近八万,比天牛妖高出一截,可它也跟著天牛妖一起拍打石门起哄。
更前面那间关著一只石魔,浑身由灰色花岗岩构成,血条更是逼近了九万,可它也在用粗壮的石臂砸著墙壁,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整面墙壁都在跟著颤抖。
方羽在心中快速分析。
这些实力更强的囚犯愿意跟著天牛妖起哄,不外乎几种可能。要么是想一起欺负他这个新面孔。
在天牢这种封闭的环境里,欺负新来的狱头是所有囚犯的共同乐趣,无关实力,无关立场。就像一群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平时可能互相撕咬,但一旦有新的驯兽师走进笼子,它们就会暂时放下彼此的恩怨,一起朝驯兽师龇牙。
:
(https://www.yourxs.cc/chapter/15870/11484814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