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 更
他用筷子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木筷磕在铁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但过分了,被发现了,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这里每一层都有我的人,每一个狱卒都是我的眼线。你在这天牢里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记住了,这不是威胁,是提醒。」
方羽端著酒杯,脸上挂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微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秦典狱长说了这么一大堆,核心意思其实只有几个。
他知道方羽是被人塞进来的,他不打算深究。
给方羽划了一条明确的红线。
比如内狱不能碰。
可以说,他已经在红线之外给方羽留了足够的灰色空间。
可以捞油水,但不能太过分。
这是一套完整的驭下之术。
先摆规矩,再给甜头,然后敲打一下。
先告诉你这里是他的地盘,再告诉你只要听话就能相安无事,最后告诉你他有足够多的眼线,你做任何事都瞒不过他。
这套手段他大概在官场里磨练了几十年,对付过无数个像方羽这样被各路人马塞进天牢的棋子,早就用得滚瓜烂熟。
他确实很护短,也很照顾自己人。
只要你不触碰他的底线,他就会把你的利益和他的利益绑定在一起,让你在天牢里混得舒舒服服。但这次注定要让他失望了。自己来天牢就是要杀妖杀囚犯闹事的。天牢地下第四层那些被封印了上百年的老怪物,在秦典狱长眼里是不能碰的底线,在自己眼里却是突破到四重境的关键筹码。
方羽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坐在这里喝这杯酒,笑著说这些恭维话,只是在给秦典狱长吃一颗定心丸。等这颗定心丸的药效过了,等他在天牢里站稳脚跟摸清所有阵法盲区,他就要开始动手了。
到时候,秦典狱长这张红通通的圆脸上,大概就不会再有现在这样轻松的笑容了。
当然,表面上,方羽自然迎合著。
他双手捧起酒杯,低头行了个简单的敬酒礼,脸上的笑容谦逊而诚恳,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恭维。他的声音平稳而自然,没有任何紧张或心虚的痕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真心话。「大人说的是。属下第一天来,规矩都还不懂,以后全靠大人提携。大人尽管放心,属下一向本分,绝不会给大人惹麻烦。大人刚才说的那些,属下都记在心里了。
轮值不偷懒,日志不漏页,交接双人点卯,双人签字。属下虽然年轻,但也知道天牢这种地方,规矩比什么都重要。大人对属下掏心掏肺,属下心里有数,这杯酒敬大人。」
秦典狱长哈哈大笑,拿起自己的酒杯和方羽的杯子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他下巴滴到官袍领口上,他也不在意,只是用手背擦了擦嘴,又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他嚼著花生米,含糊不清地对方羽说道。
「好好干,你是我亲自招进来的人,别给我丢脸。今天第一天,先让老王带你熟悉一下天牢的布局。地上三层、地下四层,每一层的囚室分布、轮值时间表、紧急通道和阵法盲区,全部走一遍。每个新来的狱头第一件事就是熟悉地形,不熟悉地形连轮值都排不了。
明天开始正式轮值,你的班次排在白班,卯时到午时,正好是交接空档最少的那一班,有什么事都方便处理。去吧。」
方羽领命离去。
他推开铁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拖得很长,像是某种古老的兽类在黑暗中缓慢地翻了个身。
走廊里的冷风裹著雾气从门缝中钻进来,带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妖气腥甜,将他新换的狱头官袍吹得微微掀起。
跨过门槛,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秦典狱长那张红通通的圆脸最后消失在门缝中时,还挂著那个笑嘻嘻的表情,右手的筷子还夹著一颗花生米悬在半空中。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角落里炭炉上铁壶咕嘟咕嘟的冒气声,那声音在石壁之间反复回荡,像是这间地下厅堂本身的呼吸。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劈啪声时有时无,偶尔爆出一朵极小的灯花,在墙壁上投下一闪而逝的光斑。秦典狱长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著那扇关紧的铁门。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粗陶杯沿上那道极细的裂纹在他的指腹下微微珞手。
他将杯中剩余的酒液摇了摇,看著淡绿色的竹叶青在杯壁上挂出薄薄的一层酒痕,然后微微摇了摇头。他看出来了。
方羽就是个混日子的。
那小子刚才坐在他对面,态度倒是恭敬。
酒杯端了,酒也喝了,该应的也都应了。
每一个头都点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不多不少,像是在对著镜子练过。
但秦典狱长在官场混了快三十年,从天牢里一个小小的狱卒一步步爬到典狱长的位置,什么人没见过?那些会来事的人,第一次面见上司时,根本不需要上司开口要酒。
酒壶还搁在桌角,他们就会抢在上司伸手之前把酒壶拿起来,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给上司满上。倒酒的时候,壶嘴要压低,杯沿要放低,自己的杯口永远比上司的杯口矮三分。
这不是明文规定的礼制,这是官场上约定俗成的规矩。
敬酒时身子要微微前倾,眼神要专注地看著上司的眼睛,不能东张西望,不能心不在焉。
喝完酒之后,也不会空著手走。
临走时要么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不动声色地塞进上司的抽屉里,锦囊的封口绳还系著一个精致的小结,里面至少装著几两碎银或一颗品相不错的珍珠。
要么在第二天交班时,让自己的心腹送来一坛好酒或几样城里有名的点心,附上一张写著「薄礼不成敬意」的便条,便条的纸张要选上等的宣纸,墨迹要工整,落款要恭敬。
这都是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不是写在律法里的规矩,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条例,而是每一任官员从踏入官场第一天起就该心知肚明的东西。
你可以不会,但不会就要付出代价。
可方羽呢?喝完酒,道了声谢,站起来就走了。
走之前还把那把椅子轻轻推回了原位,动作倒是有条不紊,可连一句「改天备上薄礼再来拜谢大人提携」都没说。
就这么走了。铁门一关,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秦典狱长摇了摇杯中剩余的酒液,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的淡绿色痕迹,叹了口气。
还是不懂事啊。
卖官这种事,从来都不是一次性买卖。
花一笔钱买个狱头的职位。
打通刑部的关系要一笔,打通兵部档案要一笔,中间人抽成又要一笔,加在一起不是个小数目。就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天真。
这狱头的位置是买来的,但买来的只是个门票。进了这个门,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开销。
逢年过节要给上司送礼。
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除夕的年礼,哪一样都不能少。上司家里有喜事要随份子。
儿子娶亲、孙子满月、岳父做寿,帖子送到你手上,你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上司心情不好了要主动请酒。
酒要选好的,菜要点贵的,喝到一半还要适时地表示关心,问一句「大人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上司看你不顺眼了你得想办法哄。
可能是某次轮值迟到被记了一笔,可能是某次囚犯闹事处置不当被训了几句,这时候你就得赶紧找机会弥补,要么加倍孝敬,要么替上司办一件他不好亲自出面的事。这些都不是买官的钱能覆盖的。买官的钱是给「让你进来」的那位大人物的,而后续的孝敬是给「让你待下去」的直接上司的。两笔帐,清清楚楚,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收帐人。能混到这个位置的人,哪个背后没有点关系?可关系是关系,现管是现管。你背后的关系再硬,也管不到你每天迟到早退、交接日志空白、查牢敷衍了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些小事,正是他秦典狱长说了算的。
顶头上司这个位置会一直在你头顶上压著,你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轮值表是他排的,油水分配是他定的,出了事问责也是他先开口。
他要是想让你日子难过,有一百种办法。
把你的班次排在交接空档最长的那一班,让你每天在牢区里多熬好几个时辰。
把你负责的牢区换成关押最凶残囚犯的那几间,让你天天提心吊胆。在巡查时专门挑你值班的时段来,当著其他狱卒的面训你几句,让你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而最重要的是,出了事先推你出去顶罪。要想日子过得好,总得付出点什么。
秦典狱长自认为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他对下属的要求不高。
逢年过节意思意思,捞了油水分他两成,平时在他面前把姿态放低点,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被尊重的长官。
就这些,不多。他甚至还会在关键时刻护著自己的人,就像他刚才对方羽说的那样。
偷偷摸摸捞些好处没什么,只要别太过了,别被上面巡查的人抓到,大家相安无事。
这是真话。
其他几个狱头在他的庇护下都过得挺滋润。
负责地下一层的老周,每个月从囚犯家属那里收的茶水钱分他两成,剩下的自己留著,日子过得比在兵部当差时舒服多了。
负责地下三层的郑狱头更会来事,去年中秋节给他送来一坛三十年陈酿的女儿红,外加一套上等的紫砂茶具,壶身上还刻著「福寿康宁」四个字。
秦典狱长嘴上说「太破费了」,心里却乐开了花,第二天就把郑狱头的班次调到了最轻松的时段。会来事的人才爬得快,才能让双方都舒服。
不过没关系。
秦典狱长用手指捏起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蹦响,花生的红皮粘在他的门牙上,他毫不在意地咧著嘴继续嚼。
也可能是这小子刚刚买了狱头,把钱都花光了。
买一个天牢狱头的空缺,价格可不便宜。刑部那边要打点,兵部档案要疏通,中间人还要抽一笔,加在一起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
说不定现在这小子口袋里比脸还干净,不是不想孝敬,是实在拿不出手。
那就再等等。
等他上任之后捞到第一笔油水。
囚犯家属送来的茶水钱,想减刑的人托人塞的红包,或者哪个狱卒想讨好新上司主动表示的「心意」。到时候再敲打也不迟。
不急。
他秦胖子现在都能到天牢混上典狱长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不急」两个字。
细水长流嘛,水龙头刚拧开的时候流量最小,得等管子里的空气排干净了,水才会哗哗地流出来。想到这里,秦典狱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缓缓咽下。
他满足地打了个酒嗝,拍了拍自己的肚腩,官袍下的肥肉跟著颤了几颤,腰带上的铜扣被震得叮当作响。
他之所以能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坐稳,靠的就是这套「细水长流」的哲学。
手下那么多狱头呢。地上三层加地下四层,每一层至少两个狱头轮值,再加上几个负责专项事务的副职,加起来十几个狱头。这些人每个月给他带来的额外收入,比他明面上的俸禄要高出好几倍。他刚当上典狱长那年,曾悄悄算过一笔帐。
光是手下狱头们每月送来的孝敬,就够他在城南最贵的酒楼连吃一个月,每天换著花样点菜都不重样。这笔钱不用他亲自去挣,不用他冒任何风险,只需要他坐在办公室里喝著酒吃著花生米,等懂事的人主动送上门来。而他从不亲自下场去捞钱。
亲自下场太蠢了。容易被抓到把柄,容易被人举报,容易在档案上留下可疑的记录。
这些都是血的教训。
他年轻时亲眼见过以前典狱长是怎么倒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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