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胎死腹中？

第811章  胎死腹中？

    当混沌魔力的涌动渐渐平息，茫然无所汇聚的眼睛彻底定格。

    没有惊惶，也没有大病初醒的迷惘。

    身为活了数百年的传奇术士，亨·格迪米狄斯展现出了令人叹服的冷静。

    他佝偻著干瘪的身躯，视线缓缓扫过这间简陋的帐篷。

    目光先是掠过了一旁神色疲惫的蒂莎娅·德·维瑞斯，接著是身披暗金甲胄、身姿笔挺的狮鹫学派大宗师埃兰，以及犹如半截铁塔般矗立、满身肃杀的熊学派大宗师阿纳哈德。

    然后在索伊和艾林身上微微顿了顿，苍老深邃的眼底悄然划过一丝惊讶。

    不过，他并没有开口多问什么。

    收回目光后，亨·格迪米狄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双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卧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略显粗重、犹如破风箱拉扯般的呼吸声。

    众人都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著他适应现实。

    过了良久，这位北方大陆最古老的施法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死不相往来的狮鹫和熊学派的大宗师，竟然会心平气和地站在同一块土地上————」

    「要么是我还没醒，还在做荒诞的梦，要么，就是我沉睡了太长时间，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翻天覆地了。」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女术士，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并不好看的弧度：「所以，我亲爱的蒂莎娅女士，我这是又睡了两百年吗？」

    听到这句自嘲，沉闷压抑的房间里，凝固的空气稍微流通了些许。

    蒂莎娅·德·维瑞斯走上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人那仿佛一碰就断的手臂，将他从冰冷的黑铁箱子里慢慢扶了出来。

    「格迪米狄斯，你还是这么幽默。」

    「只可惜不是。」

    「这不是梦，而且满打满算，你也才休息了几个月而已。」

    亨·格迪米狄斯迈出黑铁箱子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可真是个坏消息————」  

    他低下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自己枯瘦如柴、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的双手，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乔弗利·蒙克的治愈胶质」根本不足以修补我受到的致命创伤。」

    老人低沉地咳嗽了两声，任由蒂莎娅将他搀扶到那张简陋、甚至有些单薄的行军床上坐下。

    「而你，一向理智、从不感情用事的蒂莎娅，竟然会选择打断我的修复周期，把我从沉睡中强行叫醒————」

    亨·格迪米狄斯缓缓抬起头。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依次扫过帐篷里的众人。

    视线拂过几位大宗师的铠甲与双剑，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即便隔著一道绘屏风，他异常敏锐的感知也早已越过阻碍，精准地「嗅」到了外间那些俘虏身上散发出的特有气息。

    那是纯粹的寒冬与死亡，是有别于北方大陆常规元素的诡异波动，更是曾经，差点将他彻底埋葬的宿敌的气息。

    「所以，当我重伤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枯木般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平静地直视著眼前的女术士：「你又是为什么，提前「叫醒」我？」

    面对老人的质问，蒂莎娅·德·维瑞斯并没有开口解释。

    她似乎早有准备，微微垂下眼睑，唇齿微启，无声地念诵了几句晦涩的咒语。

    随后，女术士缓缓抬起右手。

    一点纯粹的白光在她的食指指尖幽幽亮起。

    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团微小而凝聚的白光中，班·阿德、法庭一般的阶梯会堂、涎魔和这顶帐篷————无数飞速闪转的细碎画面沉浮于白光之中。

    等咒语念诵完，蒂莎娅动作停顿了一下，静静地看了亨·格迪米狄斯一眼。

    枯瘦的老人微微阖首。

    得到了默许，蒂莎娅这才将那根亮著白光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亨·格迪米狄斯布满深深皱纹的额头正中。

    「嗡一」

    伴随著一声微不可察的魔力震颤，白光如同水滴融入干涸的海绵，瞬间没入了老人的眉心。

    亨·格迪米狄斯随即闭上了双眼。

    犹如枯木般的脸庞上没有浮现出丝毫波澜，连原本粗重的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微弱，整个人仿佛彻底入定了一般，安静了下来。

    「亨·格迪米狄斯吸收这些庞杂的记忆需要一点时间。」

    蒂莎娅收回手，宽大的法袍衣袖随之落下。

    她转过身，疲惫却锐利的深紫色眼眸扫过在场的几位猎魔人大师。

    她没有在卧房里多做停留，而是率先向著那面隔绝内外的屏风走去：「跟我来吧，趁著这段时间，我们该好好讨论一下，该如何行动和配合了。」

    众人跟著蒂莎娅·德·维瑞斯走出屏风，回到了稍显昏暗的外间主帐。

    女术士没有片刻停歇，立刻招来守在帐外的亲信侍从，语速飞快且不容置疑地下达了几个干脆利落的命令。

    侍从领命，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帐篷外仿佛突然活了过来一样，喧哗嘈杂了起来。

    蒂莎娅则转过身，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桌前，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伴随著一阵微弱的魔力嗡鸣，桌面上的羊皮纸和墨水瓶被无形的力量轻柔推开。

    紧接著，一片散发著幽蓝微光、栩栩如生的立体魔法幻影拔地而起，将多杜拉克那复杂崎岖、遍布冰川与裂谷的地貌起伏，精准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嗯，至少是变化前的位置，现在你们都知道整片多杜拉克山谷都在扩张，很可能这种扩张都是狂猎造成的————」

    自从走出窄道之后，多杜拉克在「生长」的消息骑其实就已经瞒不过去了。

    因为窄道前后仿佛两个世界，多杜拉克的生长在窄道内尤为明显，而且昼夜两次，非常规律。

    刚开始异变被发现，著实在远征军中引发了极大的骚动，现在这幅半死不活的士气，大半也有这「生长」的功劳。

    若不是远征军已经深入多杜拉克，哗变逃跑也是死，不如跟著远征军继续深入，至少还有索伊和蒂莎娅等强者保护，远征军早就散了。

    而说到多杜拉克的「生长」可能是狂猎的影响，蒂莎娅·德·维瑞斯语气也是一顿，神情不太好看。

    因为她很难想像狂猎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才能制造出这「开天辟地」，连神只都做不到的伟力。

    但她毕竟是统帅，神色的异样也只是一瞬就被掩盖下来。

    「但地形应该是不变的，从狂猎记忆里搜寻到的班·阿德和空间门，就藏在多杜拉克最深处的这道大裂谷里————」

    蒂莎娅修长的手指点在幻影地图的一角，开始与几位猎魔人大宗师紧锣密鼓地商讨起破坏传送门以及潜入路线的战术细节。

    艾林站在长桌旁，目光落在眼前起伏的魔法地图上，看似在认真聆听著统帅的战术部署，但他的心绪，却下意识地分出了一缕，飘向了那面绘制著繁复阵列的屏风之后。

    亨·格迪米狄斯，确实是执行这次任务最合适的人选，甚至没有之一。

    论及渊博的学识与对魔法的掌控力，这位活了几个世纪的传奇法师，在整个北方大陆都无人能出其右，就算是蒂莎娅也不行。

    班·阿德法师学院又是亨·格迪米狄斯一手缔造的男巫学院。

    对于一生未曾留下血脉子嗣的老人而言，学院里那些男巫，完全可以看作是他精神上的亲生子嗣。

    放眼整个世界，绝对没有任何人比他更迫切地想要救下班·阿德和里斯伯格的术士。

    至于对狂猎的仇恨，就更不用提了。

    究竟是谁摧毁了他倾注毕生心血的班·阿德？

    又是谁将他重创，逼得他不得不陷入深度的魔法昏迷来疗伤？

    甚至正是因为那场惨烈的突袭与沉睡，才导致了他被亲传弟子无情背叛，数百年基业一朝沦落，甚至差点就此魂归混沌魔力，再也无法苏醒。

    这笔算不清的血海深仇，足以让这位传奇术士在面对艾恩·艾尔时，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决心与破坏力。

    更妙的是————

    作为术士兄弟会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元老，如果亨·格迪米狄斯苏醒后选择留在远征军大本营。

    哪怕什么都不做，他那不可逾越的地位，也必然会严重削弱蒂莎娅·德·维瑞斯作为最高统帅的威信。

    在一支濒临崩溃的军队里出现两个权力中心，绝对是毁灭性的灾难。

    但如果他只是短暂地露一面，随后便立刻带队深入多杜拉克腹地执行绝密任务，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这不仅不会动摇蒂莎娅的统帅地位，反而能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鼓舞远征军那早已跌入谷底的低落士气。

    毕竟，若是细数整个北方大陆的过往。

    真正成功对抗并正面击退过狂猎，且还是在猝不及防遭到突袭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的，唯有亨·格迪米狄斯一人。

    只要这位传奇术士的身影出现在营地中，他过往的赫赫战绩，就算不能完全中和「狂猎大军即将降临」可怕消息所带来的绝望与恐慌，也能鼓舞士气。

    唯一可虑的一点是亨·格迪米狄斯对猎魔人的态度。

    班·阿德针对猎魔人，虽然主因是由于激进派，但作为学院的院长，他不可能对学院内的思潮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他至少也是默认班·阿德对付猎魔人的。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尤其当包括索伊、埃兰和阿纳哈德在内的所有猎魔人都知道这一点的时候。

    阻止狂猎洞开通往提尔·纳·利亚的行动是需要不顾一切的，任何一点不确定的因素，都可能非常致命。

    而猎魔人和术士难以互信，甚至交托性命，显然是不确定因素。

    致命的不确定性因素！

    「森尼————」

    屏风内突然传来一声怅然的呢喃，骤然打断了艾林的思绪，也打断了长桌上紧锣密鼓的战术讨论。

    帐篷内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停下话头，循声望去。

    只见亨·格迪米狄斯已经走出屏风，面容沉肃地走了出来。

    消化完那些沉重、血腥且包含著弟子背叛与同僚惨死的记忆后，这位传奇术士身上最后那点初醒的虚弱感似乎也被彻底剥离了。

    他紧绷著干瘪的脸颊，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不加掩饰的怒火与决绝。

    作为曾经站在北方魔法界权力顶峰，几百年来早就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传奇法师，他几乎是本能地接管了眼前的局面。

    「狂猎的空间锚点远比预想的还要棘手，拖得越久，艾恩·艾尔大军跨界降临的变数就越大。」

    老人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帐篷的出口，一边用那沙哑却充满威严的声音下达著指令：「停止无意义的纸上推演，带上你们的双剑和魔药，现在立刻出发！」

    然而，伴随著他笃定的步伐，帐篷里却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沉闷地回荡。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亨·格迪米狄斯那枯瘦的手已经碰到了厚重的门帘，眼看就要掀帘走出主帐，他的身后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人开口回应，没有人检查装备，更没有人迈开步子跟上他的脚步。

    所有猎魔人冷眼旁观，一点行动的意思都没有。

    老人推开门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帐篷内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尴尬，甚至冷得有些刺骨。

    艾林站在长桌旁，看著老术士那僵在门口的佝偻背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他突然意识到————

    从刚才蒂莎娅·德·维瑞斯展开魔法地图、商讨阻止狂猎的潜入计划开始，整个长桌上的所有人————

    无论是作为远征军统帅的蒂莎娅本人，还是索伊、埃兰和阿纳哈德这三位猎魔人大宗师，似乎都下意识地忽略了亨·格迪米狄斯的角色。

    「好像麻烦了啊————」艾林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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